第79章 缉私3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班长,你找我?”列诺科夫走过来
艾莉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今天……是新兵报到的日子吧。”
列诺科夫愣了一下。他这几天一直在审讯室里泡着,昼夜颠倒,已经把日期忘干净了。他想了想,在心里把日子往前推了推,又往后推了推,确认了。
“是。今天。第一批今天到。”
艾莉亚点了点头
“噢,那速成中学也快了……”她把那个“快”字拖得有点长,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她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转向列诺科夫。
“你去找铁砧工委会。要一份即将毕业的学员名单。一定要成绩优秀,出身干净,最好是团员。”
列诺科夫没有问为什么。他把笔记本从腋下抽出来,翻开,在空白页上记下这几个条件。成绩优秀,出身干净,团员。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划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什么时候要?”
“尽快。越快越好。”
工委会的名单来得比列诺科夫预想的还要快。不到下午,牛皮纸信封就摆在了艾莉亚的桌上。信封口用浆糊封着,盖了一个红印,印泥没干透,蹭了一点在纸面上,像一滴凝固的血。艾莉亚用裁纸刀划开信封口,抽出里面的纸。不是一张,是一摞,厚厚的一叠,纸是灰白色的,印刷厂的纸,边角裁得不太齐。她翻开第一页,目光从那些名字、年龄、籍贯、家庭成分上扫过,又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列诺科夫站在桌边,把那本笔记本翻开,钢笔旋开帽,等着。艾莉亚没有让他记,把那一摞纸合上,塞回信封里,站起来。
速成中学在城东,离契卡驻地不远。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院子里有几棵杨树,叶子还没落尽,在风中哗哗地响。艾莉亚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看了她的证件,还礼,放行。她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那扇漆成绿色的木门。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教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老师讲课的声音,偶尔夹着学生的回答。她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名单上的学生一个一个地被叫出来。
艾莉亚坐在校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名单,让每一个进来的学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她没有自我介绍,没有报军衔,只是问他们的名字,在名单上找到那一条,用铅笔在名字后面画一个钩,然后说了一段话。那段话她说了很多遍,每一遍的措辞都差不多,但语气没有变——不是背稿子的那种重复,是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说一样认真。
“你即将毕业,”她的目光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扫过,看着他或她的眼睛。“你会被派到工厂、矿山或者其他机关……现在有一项一项秘密任务,你要决定是否接受它”
年轻的脸上的表情有的惊讶,有的紧张,有的茫然,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膝盖。艾莉亚看着他们,等着。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了几秒,十几秒,几十秒。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愿意。”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人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艾莉亚就在名单上那个名字后面又画一个钩,在“工作意向”那一栏写上一行字。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
“你的任务,不是抓人,不是审讯,是观察,是记录。记录一切与规定、与报告中不同的情况,不管多小,不管看起来多不起眼。事无巨细,完全记录。但不要反对,不要制止,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记录。只记录。然后,上交当地的(契卡)组织。”
最后一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艾莉亚靠在椅背上,把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名字后面的钩画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她合上名单,塞回信封里。拿起靠在墙边的AK,挎上肩,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已经亮了灯,橘黄色的,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发暖。她把信封夹在腋下,推开校门,走进暮色里。城东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路灯还没亮,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沙沙地响。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被暮色染成暗红。
……
第二天一早,艾莉亚带着班组去了第一枪械厂。厂区在铁砧堡西边,紧挨着铁路线,灰色的围墙把厂房和外面的居民区分开。门卫看了艾莉亚的证件,立正敬礼,放行。厂长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疏,戴着近视眼镜,他穿着灰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一枚红五星徽章。
艾莉亚没有寒暄,“把厂里的平面图拿来。所有车间的位置,仓库的位置,办公室的位置,出入口的位置,都要标清楚。”厂长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去,把图纸拿来。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图纸摊在会议桌上,边角卷着,用搪瓷缸子压住。艾莉亚弯着腰,手指在图纸上移动,从大门移到车间,从车间移到仓库,从仓库移到办公室。列诺科夫站在她旁边,把笔记本翻开,铅笔抵在纸面上,等着。艾莉亚的手指在几个位置停下来,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她把铅笔放下,直起身。
“从现在起,厂区只进不出。任何人,包括厂长在内,没有我的批准,不得离开厂区。”她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厂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从艾莉亚的脸上移到列诺科夫的脸上,又移到门口那几个穿军装的士兵身上,最后回到艾莉亚的脸上。
“好,好,没问题。我马上通知下去。”
艾莉亚点了点头,把那张图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拿起靠在墙边的AK,挎上肩。“诺克文在哪个车间?”
“一组。装配车间。在东区,三号厂房。”厂长回答得很快,像在背答案。
艾莉亚看了列诺科夫一眼。列诺科夫把那支钢笔旋上帽,笔记本夹回腋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诺克文被请到办公室的时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厂长派了一个通讯员去叫他
“此人原本在灰港附近,一个聚集地的工厂,奴隶主。”列诺科夫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灰港那边的同志查到了他的底细。他在灰港的工厂里的工人,还有活着的。证词、物证,都有。”艾莉亚把那摞纸摞整齐,放在桌角。在全解放区的配合下,这些信息与写在纸上几乎没有区别。
审讯室的灯还是那盏老旧的日光灯,一根灯管发黑,另一根还亮着,嗡嗡地响,光线发白,把人脸照得像漂白过的纸。诺克文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两个士兵把他架进来,按在椅子上。他的手还在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是整条手臂都在抖,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的人。艾莉亚坐在他对面,把那份档案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诺克文,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目光从艾莉亚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道细碎的裂纹上。沉默了片刻,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知道。”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艾莉亚没有追问,等着。诺克文又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沃顿的人已经被逮捕了,他们全都交代了,诺克文,坦白从宽哦~”
诺克文闭上眼睛,日光灯的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他靠在椅背上,肩膀塌下来,像一截被锯断了又勉强立着的木头。他招了。从头到尾,从起因到经过,从方式到同伙,一个不落。
“科曼的人找上我,说只要搞到一套完整的AK零部件,就送我出国,给我地,给我房子,给我新身份。”他的声音不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没什么好怕的了。“我想走,不想留在这里。在这里我永远都是个普通工人,换个地方没人认识我,换个名字从头开始。我想了好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零部件怎么搞出来的?”列诺科夫的笔尖在纸面上等着。
诺克文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嘴唇上有什么东西黏着擦不掉。“一组负责装配,零部件每天都有进出,损耗也有定额。每套零部件我扣几个零件,不多,一次两三个,看不出来。攒了三个月,攒齐了一套。藏在废料堆里,等他们来取。”
“谁取的?”
我不认识,只知道是那边来的。”诺克文的回答越来越流畅,像倒豆子,像泄洪,像一堵被凿开了口的堤坝,挡不住了。
艾莉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诺克文低着头,两手交握,指节泛白,拇指来回地搓。“同伙还有谁?”
诺克文沉默了片刻。“仓库保管员 一组的,没有他,零部件出不了库房。还有质检员,德文森,零部件都是他攒的。”他一口气说完,像是怕自己会反悔。
“唉,就这么当个普通人不好吗。”艾莉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
诺克文猛地抬起头。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不是恐惧、不是麻木的东西——是愤怒。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怕,是气,是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压不住的气。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白光,像两颗烧坏了的灯泡。
“你们这群贱民懂什么!”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尖锐,像指甲刮过铁皮。“我可是贵族!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和你们这样的贱民待在一块!”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被按在地上、被逼到墙角、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面前的、自尊心碎裂时的、本能的震颤。
艾莉亚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他。日光灯的白光照在她脸上,金发从帽檐下露出一截,那双幽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的表情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变过,不是刻意压着,是真的没有什么好变的(也确实没什么表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灰港,在铁砧堡,在壁垒城,在每一个解放了的、正在被解放的角落里。他们叫他,喊他们“老爷”,他们跪着,他们弯腰,他们把自己踩进泥里,只是为了让他踩得舒服一点。
艾莉亚看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没有翘,眉毛没有挑,只是把手从门把上抬起来,轻轻挥了一下。
诺克文被押出去了。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他的腿在拖,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浅痕。他的嘴还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没有人听了。
德文森被请进审讯室的时候,手还在围裙上擦。围裙是灰蓝色的,沾满了机油和铁锈,擦了好几下,手心还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油。他被带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在问“同志,什么事啊”,没有人回答他。他看见诺克文不在,对面坐着一个金发的年轻女孩,军装笔挺,枪靠在墙边。他没见过她,但知道她是谁。
仓库保管员,他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底像粘了胶水。他已经五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偻着,但那身灰蓝色的工装洗得很干净,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知道为什么叫他来,从诺克文被带走的时候就知道。跑不掉。他不是没想过跑,但往哪跑呢,厂门关了,墙高着呢。
“德文森,你知道为什么找你吗?”列诺科夫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德文森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沉默了一会儿,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知道。”
“知道什么?”列诺科夫的笔尖在纸面上等着。
德文森抬起手擦了擦嘴,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次。喉结上下滚动着,嘴唇翕动了半天,声音才出来。“诺克文让我干的。零部件出库,账上做手脚,损耗多报一些,把扣下来的零件混在废料里运出去。”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干了三个月,每个月一次。每次给我这个数。”他用手指比了个数字。列诺科夫的笔尖没有动,等他说清楚。“钱。”德文森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
两间审讯室的灯都亮着,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像两只关在玻璃罩里的蜜蜂。列诺科夫把笔记本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把两人的供词并排放在桌上,比照着看。时间、地点、次数、金额,都能对上,和诺克文的供词严丝合缝,像三块拼图拼在一起。艾莉亚把那两份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纸摞整齐,用夹子夹住。
“都交代了?”她的声音不大。
“都交代了。”列诺科夫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旋上帽。
艾莉亚点了点头。
……
费恩被带进来的时候,手还是不知道往哪放。他站在门口,目光从艾莉亚脸上扫过,又移开,落在墙角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上,又移开,落在自己脚尖。列诺科夫站在门边,朝他偏了一下头,他才迈步走进来,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椅面,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在苏维埃这段时间,怎么样?”艾莉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个老朋友最近过得如何。
费恩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桌面上那道细碎的裂纹上抬起来,看了艾莉亚一眼,又移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比在招待室里稳了许多。“好。”
艾莉亚没有说话,等着他。
费恩的语气拔高了一些,不是激动,是那种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人说的、一口气往外倒的那种畅快。“巴顿那边的贵族,他们眼里我们不是人。是牲口,是会说话的工具,是给他们的马车拉套的马。他们住在高墙大院里,我们在棚户区里。他们吃白面馒头,我们啃黑窝头。他们穿绸缎,我们披麻袋。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高人一等,我们生下来就得给他们当牛做马?”他的声音又慢慢落了下去。“你们这边不一样。当官的跟老百姓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住一样的房。我见过你们的军官,穿的和士兵一样的军装,吃的和我们一样的食堂。这在我们那边,想都不敢想。”
艾莉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你这次,选择回去?”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是问。
费恩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粗大、黝黑、布满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他把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回去。”他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笃定。“我的家人在那边。”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老婆孩子都在巴顿。我出来这了,孩子不能没有爹,老婆不能没有丈夫。”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要不是吃不起饭,不会来这边冒风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回去以后,还是一样的境地。巴顿那边,不会因为你回去就变好。贵族还在,剥削还在,鞭子还在。”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的家人还在挨饿。”
费恩没有说话,扶着椅背的手攥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如果有什么消息,可以找工厂的工程师。”艾莉亚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他们会给你一份还算可观的报酬。”
费恩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椅背的手。沉默了很久。日光灯还在响。艾莉亚没有催他。
“当然,不是现在。”她的语气软了一些,“我们不会逼你。只是在某个时机你可能可以考虑考虑。”
费恩被送回去的那天,铁砧堡的车站飘着细雨。站台上只有他和两个押送的士兵,但那两个士兵没有给他上手铐,也没有推他,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等着。费恩站在月台边缘,手里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目光落在铁轨延伸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
艾莉亚从候车室走出来,军大衣的领口竖着,雨水打在帽檐上,顺着边沿往下滴。她没有打伞,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灰蓝色的,边角用麻绳扎着,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她走到费恩面前,把布包递过去。
费恩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没有接。“这是什么?”
“布。”艾莉亚的声音不大。“两尺。将军同志特批的。”费恩的手抖了一下,接过去,布包沉甸甸的,不是份量,是别的东西压着。他没有拆开,把布包塞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红色的,在巴顿那边值不少钱。”艾莉亚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下雨了。“够你家人吃一阵子了。”
费恩沉默了片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谢谢。”
艾莉亚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汽笛响了,列车进站,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铁轨,溅起一片细碎的水雾。费恩拎着帆布包,登上车厢,在车门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车门关上了,列车缓缓驶出站台,车窗上的水痕模糊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艾莉亚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雨幕里,把那支AK从肩上取下来,挎在臂弯里,转身往回走。列诺科夫跟在后面,撑着伞,伞举得很高,怕碰到她的帽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