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磐户驿

作品:《红警:赤旗插遍废土

    装甲列车的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轰隆声已经成为一种背景节拍。它从清晨就开始响,穿过晨雾,穿过被卡巴内啃噬过的废墟小镇,穿过那些铁轨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痕迹的桥梁。艾莉亚站在装甲列车第一节车厢的连接处,一只手握着扶手,另一只手搭在挂在腰间的AK枪带上。她没有在看书,没有在擦枪,只是在看窗外那片正在向后掠过的荒野。无名蹲在几步之外的长条凳上,膝盖蜷起来,正在用一块布条缠枪托上的磨损处。她的手指很稳,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已经做了很多遍。

    “前面那段铁路,”艾莉亚开口,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开,“日志里上周科斯塔的班组报告说有卡巴内群聚集,但没有歼灭确认。”

    “我知道,”无名头也没抬,“我在情报记录上看见了。”艾莉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无名把布条最后一圈缠紧,打了个结,拿起枪对着窗外的光瞄了一下,放下。“了望手在观察位。”艾莉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

    装甲列车以巡航速度前进,炮手在车厢中部的射击位置上坐着,手边放着二十毫米炮弹箱。机枪手在车顶的环形射击平台上,负责两翼方向。车厢里的动员兵们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没有人在闲聊。他们已经在几天里熟悉了这套流程,齐才不在车上,指挥权在艾莉亚手里,没有多余的磨合时间,大家自然地在执行中适应了不同的调度方式。

    第一波接触发生在午后。了望手的声音从车顶通讯管道传下来:“前方两千米,铁轨左侧废墟,有移动目标,数量约六十至八十,疑似卡巴内。”艾莉亚没有犹豫,炮手已经就位,机枪手的枪口转向左侧。“减速至慢行。机枪待命,等进入有效射程再开火。尽量节约弹药。”装甲列车慢下来,炮手在距离缩短到一千米左右时开了第一炮。二十毫米榴弹在废墟边缘炸开,把聚集在一起的卡巴内群炸散了一半。剩下的开始朝铁路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一致。机枪手开火了,在七百米的距离上把试图越过路基的卡巴内点名打掉。前后不到三分钟,清理完毕。艾莉亚盯着尸群的位置,若有所思。

    无名蹲在观察窗边,手里拿着铅笔在一张折起来的纸上画了几笔。

    接下来几个小时的行程中,又遇到了多次类似的接触。第七十三次清理结束后,她放下铅笔,站起来走到艾莉亚旁边。“艾莉亚姐姐,”她开口,语气平实,但比平时稍微沉了一点,“技尸的比例好像上升了。”艾莉亚偏过头,无名把那张纸递过来。几乎遇到的每一支超过三十人的尸群都会存在一名技尸。“不是错觉。”无名的声音不大。艾莉亚看着纸上的数字,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纸折好,还给无名。“继续记录。”艾莉亚说,“把每次接触的时间、地点、尸群数量都记下来。”无名接过纸,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回到座位上继续整理文件。

    第一天的路程,地面和轨道上还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路过一处已经废弃的哨所时,铁轨旁有一辆翻倒的轨道车,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像是已经在同一个位置躺了很多年,等候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维修。列车经过时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艾莉亚在地图边缘记了一笔,没有抬头。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那种有节奏的震动,和偶尔从后方某个车厢传来的电台电流声。

    傍晚时分,艾莉亚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车厢里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色调在晃动中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不均匀的边。她闭着眼,手指没有离开地图的边缘,像是一直在用触觉感知那个位置,即便视线暂时关闭。无名坐在她旁边,靠着座椅侧壁,手搁在膝盖上,笔夹在指间。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艾莉亚的侧脸,又收回去,没有出声。窗外天色正在变暗,没有月亮。

    列车没有在任何一个站台停靠。经过一座废弃小镇时,路边有零星的卡巴内听到动静向铁路方向聚拢,但列车速度太快,大部分还没来得及靠近铁轨就已经被甩在后方。只有两次遇到卡巴内群正好堵塞铁轨的情况,列车被迫短暂降速,机枪手在车顶射击平台上进行压制清理,在几分钟内扫清障碍,然后列车重新加速,继续向前,像一把刚被打磨过的刃,沿着轨道没入夜色深处。

    深夜,列车穿过一条夹在两座山丘之间的长谷。两侧的岩壁在昏暗的月光下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两排正在合拢的围墙。艾莉亚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地形,没有叫停。

    驾驶员轮班制,每六小时一换。下班的驾驶员从驾驶舱爬出来时,眼睛里布满血丝,连话都顾不上说,靠在车厢壁上就合了眼。新的驾驶员在座椅上坐好时,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像在适应那熟悉的震动。片刻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前方探照灯划出的轨道上。列车重新提速,驶入更深的夜色。第二天清晨,天边亮起时,艾莉亚已经站在车厢连接处,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搪瓷缸子,沉默地望着前方灰蒙蒙的轨道。风裹着晨雾,将她的发丝吹起又落下。无名从她身侧挤过来,递上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是昨晚记录的几组数据。艾莉亚接过纸条,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展开得太开,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大致能预判的结论。她把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望向前方正在逼近的下一段转弯,铁轨在那里隐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像一封信被折入信封。她转身走回车厢,继续研究那些标记好的地图和路线标注。列车重新加速,在清晨的雾气里继续向东南方向推进。

    第二天傍晚,经过一段未被记录在旧地图上的岔道时,无名靠近观察窗,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艾莉亚说:“这一段铁路在情报记录里没有标注过。”艾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地图上抬起目光,透过车窗看了看那段岔道延伸的方向——铁轨长满了锈斑,路肩上杂草丛生,像是很久没有列车经过。“记下来,”她说,“回程再补标注。”

    列车继续向前。

    第三天黎明前,艾莉亚站在车头与第一节车厢之间的通道处,风从缝隙灌进来,带着一种和壁垒城不同气味的土地的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地图,手指在目的地标注的位置上按了一下——磐户驿。然后她抬头,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晨光将远处的山脊线勾勒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像一条被慢慢拉开的边界线。无名走到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前方。列车没有减速。

    装甲列车在距磐户驿约十公里处停靠。铁轨从山丘边缘擦过,前方是一段平缓的台地,覆盖着枯黄的野草和碎石。车轮停稳的瞬间,发动机的低鸣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四周突然静下来,只剩下风从台地那边吹过来,穿过车轮和铁轨之间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呼啸。

    车门被推开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靴底踩在碎石地面上时发出的声响又沉又脆。艾莉亚站在车门边,右手扶着门框,目光扫过前方那片开阔地,然后侧身让开通道。

    “火炮组按计划就位。迫击炮排在东侧高地,122mm阵地炮在西侧。侦察兵和测绘员先走,确认前出观察位置。”

    命令顺着士兵之间的传递向下流动,没有多余的声响。车厢一侧的底板上,盖着防水布的120毫米迫击炮部件被抬下来,炮架、座钣、炮管,在几名炮手手中依次传递组装。座钣嵌入地面的声响闷沉而稳定,像一颗粗重的锚落入浅水。炮手蹲下身,用手掌压了压座钣边缘,确认它已经坐稳。122毫米阵地炮的布置更慢一些,炮架、驻锄、轮轴和弹药箱正依次从车厢被卸下,几名工兵在阵地周围平整地面,用小铲刮去碎石和野草,以便驻锄能够牢牢咬入土层。

    一辆半履带车停在装甲列车旁边的路基上,发动机盖子掀开着。两名工兵蹲在车头前面,正在检查转向机构的连接点。工兵连长蹲在车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图纸,正在用铅笔在纸边记录着什么。

    艾莉亚蹲在一堆刚搬下车的弹药箱旁边,面前摊着地图。营长蹲在她对面,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顺着铁路线的方向标注出磐户驿外围的方位。连长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铅笔,不时在地图边角添加几笔注记。工兵连长靠过来,把图纸铺在弹药箱盖上。

    测绘员在前方大约两百米处蹲下。他把标杆插入地面,示意后方的观察员调整其位置,然后举起手中的测距仪,眼睛贴在目镜上。另一个测绘员在旁边蹲着,手里摊开一张从壁垒城带来的空白测绘图,用铅笔比对着远方的山脊轮廓进行描画。他们的方法不算精密,是速成学院里教的土办法——利用标杆和目测角度,加上几组已知参照点,推算出目标的大致方位。因为缺少现成的测绘仪器,炮兵们更多依靠的是对地形特征和参照物的记忆来推算距离和方位,再通过反复交叉验证来缩小误差。这种方法需要不断向前推进和修正,无法一蹴而就。

    “三点钟方向那座烟囱,是参照物?”其中一个举着铅笔,朝前方比了比。另一个站起身来,顺着标杆的视线望过去,点了点头。他在图纸边缘记下几笔,又朝另一侧移动了几步,重新测量,同时让身边的侦察兵在制高点上用镜片反复观测,校正偏差,用近似估算的方式反复比对参照物和远方目标之间的位置关系。

    侦察兵在更远处拉开了警戒线。他们在距离阵地位于前几百米的位置散开,蹲在灌木和乱石后面,目光沿着山脊线来回扫视,没有弄出多余的声音。少数人携带望远镜和电台,频繁与后方测绘员沟通,将前方地形结构用最简洁的语言实时传回。炮弹箱码放在阵地后方,引信和弹体分开放置,尚未完全开箱。有一名炮手反复系紧自己腰间引信盒的搭扣,又在确认了一次后才放下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阵地周围没有旗帜,也没有电台天线升得过高。士兵们正在用工具平整炮位附近的地面,把多余的碎石和枯草清理掉,在火炮后方预留出供炮手操作的通道。几名士兵蹲在一台小型发电机旁调试线路。远处偶尔传来卡巴内稀疏的嘶鸣,隔着一道山脊线传过来,在空旷的台地上已经变得很轻,像某种背景杂音。

    风从山脊方向吹来,干燥而寒冷。

    艾莉亚蹲在一堆刚搬下车的弹药箱旁边,面前铺着地图。营长蹲在她对面,手指在地图上划动,顺着铁路线标记出磐户驿的方向。连长屈膝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铅笔,不时在地图边角添加几笔注记。有几个班长蹲在更远处,正压低声音与新兵交谈。

    新兵握着枪托,指节发白,他点了点头,又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枪机,像是在确认它还能正常运作。旁边的新兵正将弹药箱搬至指定位置,不时因远处隐约的声响抬头张望。一个老兵蹲下来,把一小块压缩饼干递给他,没有安慰的话,新兵接过去,攥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先别想那么多,”老兵说,“干完手里的活就好。”

    另一名新兵在右侧不远处整理电台的线缆,手指有些发抖,绕了半天也没能把线缆理顺。旁边的副班长走过来,蹲下身,接过线缆头,重新绕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然后把线缆递回他手里。“士兵!你的手,”他说,“放稳了再动。”

    太阳正慢慢升高。测绘员已经撤回了阵地后方,正把标注好的草图交给连长。

    炮手们打开引信箱和弹体箱,蹲在炮位边开始组装第一组弹药,动作开始变得紧凑而有序。远处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道正在收拢的屏风。

    士兵握着步枪,指节上的汗正在干涸。他抬起头,正前方的天际线看不到尽头,像是被擦干净的桌面。

    …………

    连长用铅笔在铁路线旁边划了一道弧线:“突破点我们选这里。东侧缓坡,铁路路基和地面之间有约半米落差,可以提供一些掩护。对方在这一侧的防御密度比正面弱,从那里撕开缺口,步兵就能沿着铁路路基向前渗透,趁对方被炮火压制的时机在侧翼形成威胁。”营长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没有立刻提出质疑。

    工兵连长把手里的图纸换了个方向,指着一个河道交叉口:“桥梁在这里,距离目标约三公里。宽度大约八到十米,原来的桥面可能已经被破坏。我们侦察兵回报说桥墩还在,但桥面已经断了。工兵连需要一段不受干扰的时间架桥——大约四十分钟,前提是对方没有对我们进行骚扰。”他顿了顿,“如果能提前在桥头建立掩护火力,这个时间可以缩短到三十分钟。”

    营长抬起头,望向那片开阔地的方向。“装甲列车冲上去了,工兵架桥才开始吗?”工兵连长摇了摇头:“必须提前。架桥要在炮火准备开始之前就动工,用炮击的声响掩护作业的声音。”

    …………

    艾莉亚目光没有离开地图,手指在铁轨线上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路线向前移动了一段。她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的指挥员“……好,再次重申一遍!炮击开始后大约十分钟。”她说,“第二轮炮火压制对方前沿阵地。第三轮转向纵深。列车在第三轮炮击的间隙启动,预计到对方阵地前沿时,炮火刚刚结束或正在延伸。这段时间窗口不长,但足够列车进入位置。”

    “列车到位之后,工兵撤到桥头,掩护步兵过桥。”艾莉亚说,把地图卷起来,“列车突破之前的任务是把装甲火力投入到正面,迫使对方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前方,然后工兵架桥、步兵从侧翼过河,两个方向同时施加压力。炮火准备开始之后,工兵连就要动身。”

    工兵连长站直,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朝他的队伍那边走去。营长和连长也各自起身。士兵们开始在阵地后方分散开来——有人检查枪机,有人清点弹匣,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蹲在车厢阴影里啃干粮。

    太阳正在升到更高的位置,光线的角度把远处的山脊线映得很清晰。风吹过时,野草贴着地面起伏,像一层正在扩散的浅浪。通信兵调试完最后一台设备,电台指示灯亮起,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阵地上所有炮位已经就绪。除了风声和远处偶有的声响,什么也没有传来。风还在继续吹,把台地上的枯草压向同一个方向,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动静腾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