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作品:《将相和》

    裴謇第一次见瞿旷,是在永昌三年的那场廷议上。

    那时候他刚入阁不久,新政的摊子还没铺开,朝中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他实在亟需一个在北境能站得住的人,能练兵、打仗、将边防牢牢守住,以此成就新政这棵巨树的根基。

    林延昭递了条陈上来,向他推荐了瞿旷,并给了六个字的评价,说他“老实、能打、不贪”。

    裴謇因此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又在次日的廷议上不动声色地把人细细观察了许久,见他坐在武官末席,腰挺得笔直,不东张西望,不交头接耳,听人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原以为是个恭敬拘谨的人,却不想在廷议上把话说得那样“凶”,颇有点把自己烧得干净,要留下点余温的意思。

    后来散朝时他又多看了两眼,发现那人走路也是直的——两条腿迈得一样开,肩膀放得很平,不像边上的武将习惯性歪着一边。裴謇当时想,这大抵是个把自己当刀用的人,每一处都磨得极锋利,像是立马就能出鞘,连走路都不肯松动半分。

    太过锋利的刀在战场上能够所向披靡,但在朝堂上只会割伤自己。甚至无需过多打探,裴謇也能猜测到对方定然在京师受尽冷遇。

    那天晚上他得到瞿旷的基本情况后便主动找上了门。正式打过照面的第一眼,裴謇就确认对方的军功必然没有掺杂任何水分——细看时比廷议上远看着还要年轻,身上却看不到半点轻浮和张扬,很稳,仿佛站在那里就能稳定人心。

    尤其是那双眼睛,鸦青色的,很深,瞳孔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光,裴謇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眼睛,不由多看了两眼。

    瞿旷见到他大概是有点不太开心的——这人今天在朝堂上受了冷遇,吃了一肚子气,但终归还是客客气气的。裴謇见到他这副样子没来由地想笑,同他说了几句话,便确定了林延昭对他的评价没有错。到了京城只能坐冷板凳,换别人早就递折子抱怨了,瞿旷没抱怨,等人问起的时候也只是自嘲式地说实话,语气里连怨气都不多。

    这样的人如不是太过能忍让,便是能为成就心中大事而不拘小节的。纵使把自己放得很低,但他心里那根脊梁是直的,不争不抢,也不诉苦,将所有的力气都攒着,攒到该用的时候一把拿出来,全用在刀刃上。

    后来他们约在裴府的那次见面,裴謇问了很多,问他如果遇上狄骑犯境会选择怎么打,问他北境的边墙怎么修,问练兵要什么条件。瞿旷一一答了,答得具体,不绕弯子,不夸口。

    那次见面之后,裴謇心里对瞿旷的定位是“可用的将才”。仅此而已。

    再过不久,瞿旷便去了朔方。慢慢地,那些他说过的话全都兑现了。他见过太多武将伸手要钱要人要官,要完了拍拍屁股走人,只留下一个烂摊子。但瞿旷不是,他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很扎实,裴謇欣赏这样的人。

    到了第二年的冬天,他收到瞿旷寄给他的第一封信,那时他是有些惊讶的,后来一想,又觉得这人太赤诚也太简单。谁对他好些,他就可以勇敢地敞开心扉,坦坦荡荡地把自己交出去。

    裴謇自认不愿意辜负这份真心,没打官腔,回复得不长,却也认真写了些安慰的话。

    后来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越来越密。起初只是对方向他求助,他会据实情给出相应的建议和实施的对策,后来则渐渐添上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瞿旷在信中什么都写,写得很琐碎,又很笨拙。看起来不善言辞的人,在信里却有很多话。包括今天修了几座石堡,明天谁家的羊跑到了营地里,后天塞外下了大雪等等,像是想把周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写进来。

    裴謇每封都读,读的时候会在脑子里构图,他想那个人蹲着拂开雪面的样子大概很认真,带着将士一起把羊赶回去的时候也会有些许滑稽,塞外的杏花落在对方肩头的时候,应当会被细腻地拂去。

    写回信的时候,裴謇发现自己在下意识地克制。他想写的比写出来的多,但他每次落笔都裁掉一半。他不知道裁掉的那些是什么,也许是不该说的话,也许是不该有的情绪。

    有一回瞿旷在信里打趣般地提了一嘴:“北境新开了几畦菜地,我每日去看,比看军报还上心。”裴謇看着这句话,在值房里笑了。他搁下笔,把信纸拿着看了两遍,然后在回信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种了什么?”信寄出去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对一个人的日常琐事产生过好奇了。

    瞿旷的回信很快到了,写了整整一页菜地的长势——萝卜出了几棵,豆角爬了多高,有一畦被野兔啃了半边。放在折子里会被批啰唆的行文,裴謇从头看到尾,一个字没跳。看完他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那天晚上批折子批到深夜也没有觉得累。

    第二天他给瞿旷寄了一包菜种。京城本地的青萝卜,种出来不大,但很甜。他在信里只写了句“顺手寄的”,而瞿旷收到之后则回信说“种了,出苗了”,就四个字。裴謇把信多看了几遍,一面想这封信怎么写得这么短,一面想的是瞿旷蹲在菜地边上,拨开土看苗的样子,大概和在雪地里看草芽一样认真。

    那时候裴謇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瞿旷的信到了,他批完手头的折子就会拆,拆了就回,从不隔夜。

    到了第三年的冬天,北境连下了三天大雪,路上冻死了人。瞿旷的信比平时晚了四天到。裴謇那四天里每天散值后都在值房多坐半个时辰,把已经拆过的信又看了一遍。等到信终于来了,他拆开看完,见里面语气平常,末尾多了一行字,写道:“这几天雪大,来信恐晚些。”裴謇把信捏在手里,捏了很久。回信的时候他写了很长,写到一半全划了,最后只留了一句:“知道了,你多保重。”

    再后来,瞿旷的信里开始出现了一些别的东西。有一回他在信里说“北境风沙太大,夜里总觉得孤寂,想起陇西旧事,竟有些夜不能寐”,裴謇读完后放下信纸,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写了回信,写的时候在末尾添了一行:“撑不住就写信,别硬撑。”完了又觉得太软,想划掉,笔尖在上面悬了很久,最后还是留着了。

    后来他让人给朔方镇做了一副厚门帘。门帘做好的时候已经是开春了,没有赶上那个冬天。

    瞿旷收到后的回信来得比平时晚了两天,只简单地提了一句“收到了。”但裴謇注意到信纸的边角有一处很浅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攥过又展平了。

    同一年的秋天,朝中出了件小事。

    北境那边有个叫孙五的将领,立了功,兵部已经拟好了升迁的折子。折子递上来的时候裴謇扫了一眼就搁下了——那人功劳不够,兵部侍郎却批了“优叙”,明显是收了孙五家里送的东西。裴謇本可以不管,武将升迁的事向来如此,水至清则无鱼。但他想起瞿旷信里提过孙五,说这个人“能打,但性子直,得罪过人”。他猜瞿旷大概不知道孙五家里在京城活动的事,于是把折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在上面批了一行字:“功次不合,退回。”

    兵部侍郎试探性地来问过,裴謇也只圆滑地笑说:“按规矩办。”等人走后,裴謇在值房里坐了一会儿。其实他本可以把折子批了,卖兵部一个人情,毕竟孙五升迁与否跟他无甚关系。但他依旧批了“退回”。

    他只是想起瞿旷信里那句对这个人的评价,想象那个人写这几个字时的语气,以一种替人操心的口吻。瞿旷在信里从不为自己的事求人,唯一提过的就是手下的人。裴謇想,这个人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反倒叫人不自觉地想多顾着他一点。

    这事他后来在信里提了一句:“孙五的升迁,按功次办了,没走人情。”瞿旷的回信很利落,只说:“知道了。替孙五谢你。”裴謇看着那句“替孙五谢你”,又一次在值房里笑了。

    后来局势越来越紧,弹劾的折子越来越密。裴謇在朝中的处境他自己清楚,但从没有跟瞿旷提过。某一次瞿旷寄来的信里夹了一片压干的叶子,很普通的杨树叶,绿意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脉络还算清晰。信底下写了一行字:“叶子是营房门口那棵树掉的,觉得好看,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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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颇有点“聊赠一枝秋”的意思。

    裴謇当时将那片叶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将它夹进了常翻的那本书里。批折子的时候,他心里想着——那个人大概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京城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弹劾他的折子堆了多高,不知道他每天批折子批到什么时候。那个人只是在营房门口捡了一片叶子,觉得好看,就寄来了。像个孩子似的。

    他觉得这样挺好。

    他们通信的第五年,开春的时候,裴謇收到了一只小包裹。包裹不大,用粗布裹着,里面是一个更小的木匣,匣子里铺了一层棉花,棉花上放着一只银耳钉。弯月形的,很小,素面无纹,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裴謇把那只耳钉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接着想去找纸条一类的东西,发现没有,信里也没有提到半句和它有关的话。他在值房里坐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面寄东西来的人大抵是害羞了。

    他当下没把那枚耳钉收起来,反倒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一根针,在烛火上燎了燎,对着铜镜在自己右耳垂上穿了一个洞。他下手时很轻,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只渗出一点血珠,他用帕子按了按,然后把那只耳钉穿了过去。

    戴好之后他对着镜子照了一下,看见那只银耳钉弯弯地贴在耳垂上,极小巧,不仔细去瞧压根儿注意不到。裴謇戴着它处理了一天的公务,偶尔会下意识抬手碰一下耳垂,确认它还在。陌生的金属质感贴着皮肤,很轻,又有一点凉,但是很踏实。从那以后这枚耳钉再也没被取下来过。

    瞿旷寄来的东西和信被裴謇一起单独放在一个匣子里,那个匣子从来不让别人碰。他批折子批到深夜的时候,会把匣子打开,抽出一封信来看两行,然后又放回去。

    裴謇在政事上无疑是敏锐的,在感情中同样。从很早的时候开始,他就渐渐地察觉出自己心境的变化,也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没有停,也不想停。

    他从前每日在朝中与人针锋相对,下了朝后给人收拾烂摊子,回值房处理公务到深夜,大多靠的是心里那股念头。到了后来,靠的则是那张案角放着的那封信。裴謇每天批完最后一批折子,会把最新的那封来信拿起来看一眼,然后放回去,再吹灯,走人。有时候他会在黑暗里坐一会儿,什么也不想,就坐一会儿。

    那些出自瞿旷之手、从北境传来的信填满了他在朝中每一天的缝隙,让他有地方松一口气,也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站在这座朝堂上。

    有一日夜晚裴謇下值出宫,沿着宫墙走出去的路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值房的窗户,那里灯还亮着。鬼使神差地,那双鸦青色的眼睛倏地就浮了上来,好似那个人正站在面前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心里忽然就提起一股气,这股气在胸腔里直冲而上,把他的魂魄也给撑起来,飘飘摇摇地向着塞北的方向飞去。这种感觉在这些年里裴謇已经很熟悉了,他知道它有个名字,叫思念。

    那时候他想,瞿旷在朔方是不是也这样,每天晚上坐在帅帐里,点着灯,批军报,写回信。写完信后,又封了蜡,交给信使,然后坐在那里等。等那封从京城来的回信,等他这个人的回音。

    纸短情长,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在这一封封往来的信件之间沉积起来的。彼此摸索后才触摸到的真心,而今只用口说出来太小,又太轻了,可放在心里,却又太重了。重得一个人支不住,须得两个人共同担着才行。

    经年旧梦褪去,胸口的酸胀迫使裴謇睁开眼,他的目光下意识透过黑暗,锁定了身旁熟睡的爱人。

    视线在对方面上描摹了几转,他的心绪便随着瞿旷平稳起伏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但思念并没有随着近在咫尺的距离而缩短,反倒愈加浓烈而深厚了起来。更何况,他才刚刚经历眼前人的生死一线。

    同怀理想,同经风雪,同生共死。生时共执炬火的人,想来死后亦是要走同一条黄泉路的。

    裴謇想,这辈子,他再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