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作品:《将相和》

    裴謇留在朔方的奏疏递上去之后,朝中议论了不少日子。

    首辅亲自坐镇边关,一待就是一个月,面上说是“督北境新政试办”,但谁都知道新政在北境没什么可试办的地方,那些事派个主事就能办,压根儿用不着首辅亲自盯着。

    因此有人说他亲自坐镇边关是“公忠体国”,也有人暗地里揣测他留在那儿的真正原因。但不管外界怎么看,裴謇递上去的折子都写得滴水不漏——北境新政试办、边贸互市细则、边军整编善后,条条都是实事,任谁来也挑不出毛病,只末尾才带了一句:“臣请暂驻朔方,督试行之事,俟瞿将军伤愈,同赴京师面圣述职。”

    皇帝在那张折子上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准。”

    半个月后,瞿旷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又一道旨意从京城递到了朔方镇。

    那天何平拿着文书进来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前看军报。裴謇在旁边批折子,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桌,几乎是挨着的,就这么各做各的事。何平把文书递上来,瞿旷接过,拆开看了一遍,动作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裴謇问。

    瞿旷把文书递给他,没有说话。裴謇接过来看了一遍,里面是吏部的调令,声明调瞿旷入京,任兵部尚书,兼督北境善后事宜。末尾还附了一句:赤狄已平,北境无战事,边军整编之事需重臣在京统筹。

    紧跟着调令的还有一道封赏的旨意,写在一张洒金笺上,只有寥寥数行:朔方总兵官瞿旷,累年戍边,平定北狄,功勋卓著,着即晋封镇北大将军,赐爵定北侯,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裴謇看完,将两张文书并排搁在案上。瞿旷靠过来,又细细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没有出声。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陇西到北境,从小小的阵前执旗到大将军,封侯拜将的念头他更年少的时候兴许有过那么几回,后来也就不在意了,如今真落到纸面上,他反而觉得不真实。

    赤狄退了,精锐被打散,他们凑不出强攻的兵马了,这意味着北境至少三十年不会有大战。朔方镇有石堡群和炮营,何平、孙五、郑武都在,无论发生什么都守得住。在北境,确实没什么非他不可的事。但入京任职,就意味着他要离开这座守了十多年的镇子,离开那些兵,离开城墙上的风,离开草原上的草甸。瞿旷心里忽地生出些难言的感受。

    他思索着,有些愣神,然后偏过头去看裴謇,对方正低头喝茶,面上没什么表情,察觉到他的视线,同样偏过头,面上浮出一个温和的笑。但瞿旷注意到,裴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用了些力。

    “你替我请的?”瞿旷问。

    裴謇放下茶盏,轻轻摇了下头:“兵部的折子是吏部拟的,封赏是内阁按功次定的。我没替你请什么。”他顿了顿,“你该得的。”

    瞿旷没有再问。毕竟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本人自己都这么说了,他还有什么好问的。他知道裴謇一定在里面做了事,但这个人习惯从来不说。他只是把那张洒金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搁在案角,然后继续看军报。

    裴謇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不用急着决定。你伤还没好全,先养着。”然后他把文书收起来搁在案角,又拿起折子继续批,像是这只是件无关紧要的那样。

    过了几日,镇子上的几个孩子跑来找瞿旷。赵石头领头,他手里捧着一个花环,编得圆润,柳条扎得很紧,上面插的花也多,紫的白的黄的挤在一起,还带着几片绿叶。赵石头跑到帅帐门口,探着头往里看,没看见瞿旷,只看见裴謇坐在案前批折子。他犹豫了一下,问:“裴大人,将军呢?”

    裴謇搁下笔,抬起头来:“去东关巡墙了,该快回来了。”

    赵石头“哦”了一声,抱着花环站在门口没有走。另外两个孩子蹲在帐外的墙根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着玩。裴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问,提起笔继续批折子。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外面传来脚步声,瞿旷掀帘子进来,身上还沾着巡墙时蹭的灰。他看见赵石头站在帐里,愣了一下。

    赵石头看见他回来了,眼睛一亮,从那两个小孩儿身边跳起来,抱着花环往前跑了两步,又忽然刹住了脚。他在瞿旷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脸慢慢红了。然后他把花环举起来,声音有点小,但落在耳朵里很清晰:“将军,这个给你戴。”

    瞿旷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看着他真挚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个花环——编得很齐整,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他没说什么,微微弯下腰去。赵石头嘴角向上提了一下,又被自己努力地压下去,他踮起脚,把花环往瞿旷头上套。

    因为只是简单出趟门,瞿旷没有束冠,头发垂下来只松松地用发绳拢着,花环套上去的时候有几缕碎发被压住了,卷翘地搭在额前。他直起身来,花环歪歪地扣在头顶,紫白黄的花簇拥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

    夏日的艳阳从帐外斜进来,落在他身上。瞿旷原本肤色生得白,但在朔方这些年晒得深了些,此刻日光一照,反将那张脸衬得格外清晰,眉骨高而利落,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干净,瞳孔外圈的青色在日光下格外明显,被花环上的绿叶一映,仿佛深潭里落进了一枚墨玉,潋滟地晃动起来。头上的花环歪戴着,衬得那张原本冷硬的脸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味道,像一把出鞘的刀被人随手插了一枝花。

    赵石头仰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绯色连到了脖子根,反应过来之后,转身就跑。另外两个跟着来的孩子也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们在笑。

    瞿旷站在门口,戴着那顶五彩缤纷的花环,看着那几个在日光下跑远的背影,过了许久,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环的边。随后他转身走进帐子里,一抬头正好对上裴謇的目光。对方端坐在案前,手里捏着笔,正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目光沉沉的,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

    瞿旷的耳根忽然就热了。他偏过头去,抬手正想把花环摘下来,被裴謇制止了,对方带着点笑意说:“戴着吧。挺好看的。”于是瞿旷的手停在花环边上,不经意地又瞥了他一眼,最后没有摘。

    他回到案前坐下,花环还歪歪地扣在头上,裴謇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继续批折子,嘴角弯起的弧度再也没落下去过。

    那天下午何平进来送军报,看见瞿旷头上那个花环,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把军报搁在案上退了出去。出了帐子才听见他闷笑了一声。

    裴謇留在朔方的这些日子,几乎和瞿旷同吃同住,睡也在一张榻上,两个人整日形影不离,似乎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有一晚裴謇为了批京师传来的折子,熬到后半夜才回榻上。瞿旷听见动静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看见裴謇解了外袍躺下来,背对着他,光背影看起来明显消瘦了许多。瞿旷想说什么,但困意太重,又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瞿旷先醒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一睁眼就要起身,但是刚撑起来,就发现自己的头发有半截被裴謇压住了。对方眼下正侧躺着,面朝着他,手臂也搭在他的腰侧,头发散在枕上,眼底沉着一层很淡的青色。连日来得不到休息以至于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卸了那层首辅的壳子,眉眼柔和,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瞿旷看了他的睡颜发了好一会儿呆,接着才想起来该起身了。但他尝试了几次撑起身子,都没成功——那半边头发被裴謇压在身下,要是用力去拽,大概得把人弄醒了。瞿旷眨了眨眼,最后松开手,又慢慢躺了回去,额心贴在裴謇的脖颈旁,放任自己赖了会儿床。

    片刻后,裴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臂搭过来收紧了,无意识地把他往怀里搂了搂。瞿旷没有挣,只是安静地随着他的动作靠过去。他能感觉到裴謇的呼吸落在他的头顶,均匀且温热的。原本对方身上会有薰衣用的檀木香味,但在朔方待了这么些日子,那气味已经很淡了,现在反倒和他用的皂角的气息混在一起。

    大抵是靠得近了,对方的心跳也通过彼此间的间隙穿过来,瞿旷神思恍惚地听了一会儿,才发觉那心跳声不是裴謇的,而是属于他自己。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几乎要将他的胸腔震碎。他偷偷平复了几次呼吸,没有用,后来只能暗自庆幸,对方现在还没醒着。

    偏偏这个时候裴謇动了动,身体压下来一点,唇瓣贴住他的额角蹭了一下。应是无意识的,却像极了一个吻。瞿旷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像装了一百只蝴蝶。

    裴謇醒的时候,发现瞿旷还闭着眼,呼吸却不太稳。他没有拆穿,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从瞿旷腰上收回来,坐起来,用掌心顺着他的脊背抚了抚,说:“粥应在灶上温着了,献雪醒了,就吃一点。”

    于是瞿旷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没褪干净的红。裴謇敛着眉笑了笑,伸手把瞿旷被压住的那半边头发轻轻拨了出来,发丝缠在他手腕上,他也没去解,就着这个姿势用指腹在瞿旷的鬓角蹭了一下。

    起来后裴謇照例用热巾帮他擦脸,被巾布擦拭过眼皮的时候,瞿旷闭着眼睛,忽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用凉水洗脸后随意把脸甩干了。

    粥端上来的时候瞿旷立马伸手去接碗。他现在已经行动自如了,伤重的时候顾不上这些,现在再被人一勺一勺地喂,实在有些臊得慌。而且他能感觉到,裴謇紧绷的状态已经比原来好上许多,不需要像先前那样事事经手才肯放心,现在这么做,完全就像是从这种行为里得到了什么趣味。

    裴謇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等他接了碗,才淡声说:“你自己吃也行。”瞿旷端着碗,看了他一眼,抿着唇又把碗放下了。裴謇就笑了一下,很小的弧度,然后把碗端过来,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低低地叫他:“献雪。”

    “……嗯。”瞿旷搭在膝上的手攥紧,然后张嘴吃了。

    有些时候,裴謇的指腹会不经意地蹭到他的耳垂——戴着银耳钉的那只。瞿旷被碰到的地方就会腾地一下红起来。裴謇看他总这样子实在有趣,没忍住把碗放下,轻轻揉他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又害羞……卿卿。”

    瞿旷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写信就罢了,被当面这样叫,声音还落在耳朵边上,又是裴謇的嗓音,又低又沉,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他实在扛不住。于是眼睫顿时抖个不停,当即便偏过头去,耳根烧得厉害,裴謇也不追,只是把下一勺粥递过来,等他自己转回来张嘴。

    那天傍晚他们去了镇子外面的草甸。暮色落下来的时候,草原上被染成一层灰蓝,远处的山脊上覆着薄薄一层暗金色的光。瞿旷走得很慢,步子比从前稳了许多,肋下那道伤已经不碍事了。裴謇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走到草甸中间的时候,瞿旷忽然停住了。他偏过头看着裴謇,目光在黄昏中变得有些沉,娓娓的,像在想什么事。裴謇也停下来,看着他。他们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瞿旷低下头,把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

    他说:“介清。”

    “嗯。”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不算?”他指的是裴謇来朔方看他的那个晚上,对方在城楼上说和他是“同路”的话,瞿旷没说明白,但他相信裴謇会懂。

    裴謇往前走了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微微颔首道:“算。”

    话音刚落,瞿旷便抬起头来看着他。暮色里,那双鸦青色的眼睛很亮,像北境冬天冻住的湖面被火光映了一下。裴謇看着他,忽然伸手,掌心贴住他的颊侧,然后偏过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

    和从前都不一样。从前的那些吻都带着些许克制,贴一下就退开了。但这一次裴謇没有退。他的嘴唇压着瞿旷的,停了一息,然后微微张开,舌尖探出来,碰了一下瞿旷的唇缝。

    瞿旷整个人僵住了。他按着裴謇的肩膀猛地退开半步,眼睛瞪得很大,微微收缩的瞳孔里满是错愕和慌乱,连耳根到脖子都烧成了一片红,甚至露出来的手背上都沾着红意。他张了张嘴,嘴唇上还留着刚才那一点湿热的触感,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

    裴謇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垂下眼,嘴角很明显地弯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看瞿旷,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人那样:“你不知道?”

    瞿旷的喉结动了一下,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偏过头去,盯着旁边的草甸看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他以为接吻就只是唇贴着唇表示亲密而已。

    裴謇没有笑出声,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瞿旷偏过去的脸轻轻扳回来。他的指腹贴着瞿旷的颊侧,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说:“那现在知道了。”

    瞿旷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耳朵还是红的。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你方才……”

    “嗯。”

    瞿旷又张了下嘴,先是把唇咬紧了又松开,才道:“……再来一次。”

    裴謇看着他,这次真的笑了一下。他说了声“闭眼”,随后低下头去,再次贴上瞿旷的唇。这一次他慢了一些,先用自己的唇抿了抿瞿旷的,然后舌尖慢慢探出来,沿着唇缝描了一圈,才轻轻地往里抵。

    瞿旷闭着眼睛,双手分别攥住了裴謇两边的袖子,攥得很紧,整个人僵着不敢动。裴謇的舌尖碰到他的舌尖时,他明显地抖了一下,但没有退开,只是紧紧攥着裴謇的袖子,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好似随时会睁开眼跑掉,但又没有跑。

    这个吻很温柔,湿热而绵长,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甜意,比瞿旷吃过的所有糖都要甜。他渐渐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尾被抛上岸的鱼,气息离去,带来很深重的眩晕感,连指尖都止不住发麻,在某些时刻几乎都要忘了呼吸该如何进行。

    过了很久,裴謇才微微退开了一点。瞿旷随之睁开眼,眼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微微张着,脸上的红已经烧到了衣领下面。他看着裴謇发愣,像在思考又像在回味,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是从哪学的?”

    裴謇彻底被他逗笑了,低低地笑了两声,才说:“没学。本来就会。”瞿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扭过头去,闷声说:“你什么都会。”这次裴謇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到耳后。瞿旷的耳尖碰到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裴謇说:“回去了。天黑了。”

    瞿旷说:“嗯。”

    两个人就这么往回走。走了几步,裴謇伸出手,瞿旷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裴謇握住了,握得很紧,手指扣着他的指节。两个人的手都被风吹得很凉,但攥在一起之后就不太凉了。

    回到帅帐的时候,何平在帐外等着,看见他们走过来,本想上前递军报,走近了两步,看见两个人牵着的手,脚步立马顿住了,接着相当有眼力见地低下头,把军报往怀里一收,转身走了。瞿旷没有喊他,裴謇也没有。

    进了帐,帘子落下来。案上那盏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了一半。裴謇松开手,去把灯芯挑亮了一些,回头看见瞿旷站在案边,手还维持着方才被松开的姿势,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裴謇转回身说:“明天再看军报。”他就应:“好。”

    那天夜里瞿旷躺在榻上,裴謇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醒的时候会存在的那半尺的距离已经没有了。瞿旷侧过身,面朝着裴謇,裴謇也侧过身来,面朝着他。黑暗里谁也没有说话,但瞿旷能感觉到裴謇的呼吸落在他脸上,很近。

    瞿旷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发现裴謇睁着眼在看他,目光很温柔,和帘子外面悄声拂下来的月光一样。他等了片刻,眨了眨眼道:“介清,你看什么?”裴謇说:“看你。”瞿旷于是没有再问,只是缩了缩身体,把额头往前凑了一点,抵在裴謇的下巴上。裴謇的下巴顺着这个举动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搭在瞿旷的后颈上,轻轻拢着。两个人就这样贴着,谁的呼吸先慢下来的也不知道。

    次日清晨,瞿旷醒来的时候,裴謇已经不在榻上了。在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瞿旷其实是很警觉的人,但是现在裴謇起身的动作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案上搁着那道入京的调令和封赏的旨意,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是裴謇的字:“想好了告诉我。”

    瞿旷坐在榻边,把那道调令和洒金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案前,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我去。”写完了,他把纸条搁在案上,走到帐外。

    彼时晨光透过云雾落下来,将太阳底下的一切都照得亮堂起来。校场上的新兵已经开始跑操了,城墙上的旗子依旧在风里翻着,远处的草原映出无垠的翠绿。瞿旷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帐,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案头那只木匣里。

    匣子里有信,有干花,有糖盒,有赵石头送的花环上掉下来的两片叶子。他往里面看了两眼,才把匣子盖合上,按了按,然后走到案前,铺开纸,开始写回京前最后一份军报。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再次走到帐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北面的草原上。长风自远处吹来,带来草叶和泥土的芬芳。瞿旷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裴謇已经在不远处的城墙下等他了。他们昨晚就约好的,今早要一起去那家老兵开的面馆。

    瞿旷慢慢地走过去,掌心相接的那一霎,他们脸上都浮现出一个很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