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作品:《将相和》

    瞿旷离开朔方的那天,全镇的人都来送他。

    天还没亮透,城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打眼望去大多是熟面孔,有些人瞿旷叫得出名字,有些人只认得脸。东街面馆的老兵,西巷卖糖瓜的摊贩,镇上学堂的教书先生带着几个学生,以及矮坡上那几户人家的老老少少,还有不少仰慕他、感激他的人。这些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路两边,不吵不嚷,只是用目光默默地送。

    赵老汉站在人群前排,背看上去比去年更弯了些,手里拄着根拐棍。他旁边站着赵石头,个子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就蹿高了一截,肩膀也宽阔了些,只是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瞿旷骑着马从帅帐那边过来的时候,挤挤挨挨的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将军”,然后那声音就传开了。没有人下跪,也没有人喊口号,只是叫了一声又一声“将军”,有的声音粗,有的声音细,混在一起,听起来像波涛起伏的潮水。

    瞿旷勒住马,翻身下来。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朝人群点了点头,然后牵着马往前走。

    走到赵老汉跟前的时候,瞿旷停住了。赵老汉看着他,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将军,路上慢点。”瞿旷于是点点头,说:“嗯。”

    旁边的赵石头一直仰头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亮亮的,像是有话需要攒足了勇气来说。瞿旷看了他一眼,正要从他身边走过去,对方却忽然大喊了一声:“将军!”

    那声音又尖又亮,带着点少年气的青涩,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赵石头喊完,脸立马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喊出那一声。

    瞿旷停下脚步,把目光重新移向他。赵石头握在两边的拳头捏紧了,再次鼓足勇气对上他的视线,眼底浮现出一点湿意,开口道:“我想像你一样!”他说完顿了顿,这次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像你一样!”

    十几岁的少年人,个子还没完全长开,挤在人群里说话的神情却充满了倔强和认真,跟朵受到太阳感召的西番菊似的。瞿旷垂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很轻地笑起来,这一笑让他的整片眉眼都舒展开,光彩照人到了极致。

    他没有说什么“好好读书”或者“等你长大”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在赵石头的肩上拍了一下。没用什么力道,但赵石头整个人都绷住了,变得又湿又红,但是拼命忍住了,没用手去擦。瞿旷没再说什么,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军营里的弟兄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何平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孙五、郑武,还有一大群瞿旷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兵卒。他们穿着整齐的军服,身姿笔挺,和那排用来抵御敌寇的城墙一样。

    瞿旷刚一靠近,就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瞿帅”。这一声比方才人群里响起的“将军”要更沉,更重。一声完了之后又一声,层层叠叠的,和刚才那阵浪潮一样轻轻地把瞿旷的心托了起来。

    瞿旷看着他们。那些他刚来朔方时就跟着他的老兵,他亲手练出来的长风军,还有后来抱着理想来投军的年轻人。他看着这些人,有些他叫不出名字,但他认得他们的脸,认得出他们在战场上冲锋时的眼神。

    里面不乏一些他刚来的时候看不起他的人。那些觉得“陇西的武夫懂什么北境”的人,那些在背后嘀咕“他能待多久”的人,那些最初不服他、后来被他带着打了六七年仗的人,这些人现在全都站在草原吹来的风里,分明是铁打的汉子,但是一个个眼眶都红了。有的别过头去,有的使劲眨着眼,还有的干脆把脸埋进臂弯里。

    瞿旷没有一个个告别。他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走到队尾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朝所有人抱了抱拳。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鞠了个躬,复又直起身来,然后深深地凝望了最后一眼,才转身往城外走。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瞿帅——!”那声音哑了,带着哭腔,只喊了半截就断了。瞿旷没有回头。他往前走,步子迈得很稳,和他在城墙上巡防时一样。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那件旧披风吹得猎猎响。

    赵二是在城门外三里地追上来的。

    他骑着马跑得飞快,到瞿旷身边时勒住缰绳,翻身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喘着气说:“将军,我跟您走。”

    瞿旷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赵二跟在他身边快十年,从陇西到北境,从青河渡到黑风岭。当年那个在原野上咧嘴冲他笑、说“那我以后也冲在前面”的年轻士兵,被北境的风沙磋磨之后,已经变得愈发成熟,也更加果敢,成为一个合格的军官了。

    瞿旷说:“你升了官。何平那边给你报了参将,兵部批了。”

    赵二垂头应道:“我知道。”

    瞿旷又说:“留在朔方,你就是参将。跟我回京,你只能做亲兵。”

    赵二抬起头,眼神一眨不眨道:“我知道。”

    瞿旷于是盯住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点:“你想清楚了?”

    赵二听完这话,知道他说动了,于是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十年前那张尚且白净的脸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些纹路。他说:“将军,我早想清楚了。您去哪儿,我去哪儿。”

    瞿旷没再犹豫,也没再沉默,他勾着笑,像招呼兄弟那样扬声道:“行了,起来。地上凉。”

    赵二闻声飞快地站起来,拍干净膝盖上的土。瞿旷随后把自己的马缰绳递给他:“牵着。”对方接过缰绳,跟在瞿旷的马后面,像十年前在陇西时、这六七年在北境,像每一次瞿旷上战场时他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样。

    他们走出朔方镇的地界时,天已经大亮了。瞿旷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已经变小了,城头上的旗子还能看见,那个“朔方”两个字在晨光里微微闪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南走。

    路上走了十来天。

    到京城那天是个大晴天,旭日挂在头顶,晒得官道上的土都发白。城门外的官道上人来人往,商队、马车、挑担子的、骑驴的,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得了,和偏远的朔方镇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瞿旷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看面前那座城楼。楼很高,比朔方镇的城墙高得多,灰瓦红柱,檐角上挂着铜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他上一次进京城是很多年前了,同样是奉诏入京,但那时候他只是龙骧营的一个闲职副将,来的时候身上穿着旧袍子,站在城门口时还需要被守门的兵卒盘问。这一次他骑着马,后面跟着赵二,守门的兵卒远远看见就站直了身子。

    裴謇的马车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进了城,一马一车并排走着,中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裴謇的马车在裴府门口停下,瞿旷也跟着勒住了马。门房迎出来,看见两个人一起回来,只愣了很短暂的一下,随即便低头去搬行李。

    裴謇从车上下来,站在门口转身看了瞿旷一眼。瞿旷还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裴謇于是笑了一下,伸手对他说:“献雪,下来。”模样和他上一次从朔方离开时同瞿旷说“等我”时一样,温和又笃定。

    瞿旷心念一动,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赵二,也不顾这是在白日的街上,搭住裴謇的手就跟着他进了府。

    裴謇把他领到宅邸中的西跨院。院子不大,但朝阳,窗前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裴謇推开门,站在院子里对瞿旷说:“献雪,往后你住这间。”

    瞿旷跟着走进去看了看,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榻上铺着新褥子,案上摆着一只旧木匣——是他从朔方带回来的那只。看起来是一早就接到吩咐收拾好了的。

    于是他当下什么都没说,没说陛下应该会赏赐宅邸给他住,也没说他们这样住在一起叫人知道了会被说成是结党营私,只是点了头,应道:“好。”

    应完之后,他见裴謇仍站在原地看着自己,面上带着温温的笑,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想了想,问道:“怎么了?”

    裴謇笑容深了一点,轻轻拉动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叫他:“献雪。”

    瞿旷安静地等他往下说。裴謇道“我卧房在东跨院,离这儿隔了一个院子。”

    瞿旷点头:“嗯。”

    裴謇靠近了一点,声音微微放低了:“太远了,献雪。”

    瞿旷看着他,没接话。

    裴謇接着说:“你搬过来跟我住。”语气平淡又自然,似乎完全不觉得这个提议有什么不对。

    瞿旷的心跳微微跳快了两下,以至于耳根也跟着开始发热。他捏紧了掌心,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半天没出声。

    裴謇也没有催他,就那么牵着手站在门旁等着。过了一会儿,瞿旷才把脸扭回来,热意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根,但他面上还是很镇定的样子,说:“……行。”

    裴謇盯着那块烧红的皮肤,没拆穿,微微笑道:“那你把行李搬过来。”

    “……嗯。”

    当天晚上,瞿旷就把行李搬进了裴謇的卧房。裴謇的卧房不大,收拾得很齐整,一张榻,两床被,窗前一架屏风,还萦绕着一股很淡的檀木气息。

    大概是在朔方的那两个月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方式,瞿旷没觉得换了环境有什么不自在的地方,反而在熟悉的怀抱和檀木香里睡得格外安稳。

    兵部的到任文书还没下来,是以第二天瞿旷不用上朝。裴謇因为公务一早就去了值房,他就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待着,练完刀以后回房歇了会儿,然后把那只旧木匣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件一件放回去。

    又过了两日,兵部的到任文书下来了。那天傍晚裴謇从值房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搁在案上,是兵部尚书的任命。然后告诉瞿旷,说“明天上朝。”瞿旷应了。朝服裴謇也已经提前替他叫人备好了,一件崭新的绯袍,金带玉绶,被拿出来挂在一边的架子上,瞿旷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袍面,有些不习惯,又缩回来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裴謇就起了。瞿旷听见动静也醒过来,坐起来的时候裴謇已经穿好了中衣,正在系自己的腰带。瞿旷还没完全清醒过来,长发披肩散乱着,盯着裴謇的背影出神,像是对此刻的境遇和眼前的人感到有些新奇。

    穿朝服的裴謇,要和对方从府邸出发一起上朝的自己。这些对瞿旷来说都有些太新鲜了。

    裴謇系好腰带,转过身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没忍住走过去托住他的下巴吻了吻他的额心,温声哄道:“你再躺会儿,还早。”

    瞿旷眨了下眼,又摇了摇头:“不躺了。”

    他下了榻,走到架子前,把那件绯袍取下来。袍子比他想的沉,金线绣的云纹摸着有些硌手,领口很硬挺,和他在朔方穿的软棉袍完全是两回事。他把胳膊套进去,抖了抖,袍子挂在他身上,前襟歪着,腰带也松松垮垮地垂在两边。

    裴謇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前襟的两片衣料对正了,然后绕到他身后,把后领提了提,让领口正好卡在瞿旷的脖子后面。做完后他又回到前面来看了看,又伸手把两边的肩线往下按了按,把垫肩的位置调正。

    瞿旷就这么站着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如同一把被临时插进鞘里的刀,被这身衣装束着,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裴謇视线扫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然后伸手绕到他腰间,拿起那条金带,从后面环过来,扣上搭扣。

    瞿旷的肩膀开阔,胸挺,腰却很窄,金带扣到最里面一格还松了些。裴謇低着头,手指在搭扣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摸到备用的暗扣,把带子又收紧了一格。他的手指在这个过程中反复擦过瞿旷的腰侧,隔着中衣,带来若有似无的触感,让瞿旷不自觉将腰背绷紧了。

    裴謇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整理。他把瞿旷的衣摆从腰带下面抽出来,抖平了,又把两边的褶子理顺。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发现瞿旷的领口有些皱,又走上前,伸手把领子内侧的衬布翻平了。他的指尖碰到瞿旷喉结下面的皮肤,带着晨起的凉意,叫他下意识缩了缩。裴謇的手指停了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把领口两边的盘扣逐一扣上。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那小小的铜扣,一个一个穿过去,扣好了还按一按,确认牢靠了才移开。

    瞿旷全程没有动。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但他没有偏过头去,也没有躲开。他只是看着裴謇垂着眼、专注地帮他扣扣子的样子,对方做这件事的时候神情端肃,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瞿旷忽然想起这些年间裴謇给他寄来的那些信,每一封都写得规规矩矩,字迹工整漂亮,连批注都写在纸边最窄的缝隙里。好像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是这样,不慌不忙,不轻不重,游刃有余地把每一处都处理得妥帖。

    裴謇扣完最后一颗盘扣,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一眼瞿旷,又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瞿旷的耳尖被他指尖碰到,强忍着微微偏了一下头。等到裴謇说:“好了。”瞿旷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绯袍金带,和方才镜子里那个别扭的样子不太一样了。

    瞿旷再次透过镜子打量自己的时候,裴謇就站在他身后,和他一起望向那面铜镜。两个人穿着绯袍,并肩而立,看起来完全不分彼此,格外相衬。

    瞿旷的耳根又热了,他抿了下唇,飞快地转移了视线。

    裴謇几不可察地弯了下眉眼,接着转身走到案边,拿起自己的腰带系上。瞿旷站在铜镜前又看了看自己,偷偷伸手摸了摸领口,那里还有裴謇手指留下的温度。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裴謇已经穿好了,站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裴謇说:“走吧。”瞿旷便走过去,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走在晨光初透的长廊里,裴謇提着灯笼,光落在两个人的脚前,一前一后,不紧不慢。薄雾浮起来,把交接的两道身影连得很紧。

    那天朝会瞿旷站在武官前列,长身玉立,姿态从容,沉稳中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神采,让身边站定的同僚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太极殿比朔方镇的帅帐大得多,也冷得多。他站在那儿,听皇帝和文官们议事,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朝会开到一半的时候,皇帝提到了北境善后的事,说了几句,便让人宣旨。旨意很长,瞿旷跪着听,大意是嘉奖他守边之功,赐金帛、田亩、奴仆若干。同时也提到了予他赐宅邸一座,着即修缮,以彰功臣。瞿旷叩首谢恩,站起来退回班列的时候,余光扫过文官前列,见裴謇站在

    那里,垂手而立,面色如常。

    散朝后瞿旷走出大殿,裴謇在廊下等着。两个人目光交接而过,什么也没说,只保持着不远的距离一前一后走下台阶。朝臣们从他们身边经过,盈着那副官场上惯用的笑,和他们分别点头、招呼,然后离开。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两个人渐渐走到一处。裴謇同他靠近,说:“那座宅子在裴府隔壁。”

    瞿旷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偏头看他:“你早就知道?”

    裴謇笑了笑:“陛下前日问过我,裴府隔壁那座宅子空着,给谁合适。”他顿了一下,看向瞿旷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暖意:“我说,给守边的人合适。”

    瞿旷没有接话。说谢太疏远,说其他的又不合适。

    等到一同上了马车后,裴謇才颇有些感叹地道:“献雪方才在殿上说话的样子,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自己刚才除了谢恩和述职以外就没讲几句话,瞿旷不免有些奇怪:“哪里不一样。”

    裴謇看他:“温和了些。”

    瞿旷皱了下眉,故意轻轻瞪他一眼:“我从前也很温和。”

    “好、好。”虽说是自己刻意要逗人,但是他一皱眉头,裴謇就有些受不了,当即转变了话术:“温和的。献雪态度一向是好。”

    瞿旷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忽然道:“是你教我的。”

    这下换作是裴謇愣了一下:“我何时教过?”

    瞿旷就说:“信里。你刚开始写信的时候教过。叫我只要能达到目的,态度和缓些也未尝不可。”

    裴謇顺着他的话想起来,面上的笑意便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目光中显现出的心疼:“现在不用了,我在呢,你想怎么使脾气就怎么使。”

    “这话说的,像我很有脾气似的。”这下瞿旷不看他了,环着胸靠在车壁上。

    马车里静了一瞬,极短暂的一瞬,紧接着,他们两个人便一起笑出声来。

    两个人出了宫门,马车拐进裴府旁边那条巷子。巷口两棵老槐树在日头底下投了满地浓荫,蝉叫得正响。马车走到那座宅子门前停住了,瞿旷从车上下来,站在宅子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漆是新的,写着“定北侯府”四个字。

    裴謇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瞿旷道:“太大了。”裴謇就说:“御赐的,不能退。”瞿旷闻言没看他,又说了一句:“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裴謇于是扭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把人牵住了。

    那天下午,瞿旷让人把侯府的门打开了。院子确实很大,三进三出,正堂、厢房、书房、后园,一应俱全。赵二带着几个兵卒把行李搬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将军,这比裴府还大。”瞿旷应了声“嗯。”赵二又说:“那您住哪间?”瞿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随手指了指西边靠墙的一间厢房:“那间。”赵二看了看,那间厢房不大,但位置好——紧挨着裴府那面墙,从窗户翻过去,就是裴謇的书房后的回廊。赵二当下没有多问,直接把行李搬进去了。

    但瞿旷没有在那里住。他当天晚上还是回了裴府,畅通无阻且自然无比地走进裴謇的卧房。彼时裴謇已经上了榻,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在看。

    瞿旷进来的时候他听见动静抬起头,带着笑意看了他一眼:“那边收拾好了?”瞿旷点头:“收拾好了。”于是裴謇便放下折子,好整以暇地注视着他,又问:“那怎么回来了?”

    瞿旷看他一眼,没有回答。裴謇也没再追问,只是把折子搁在床头,往里面挪了挪,手臂展开了。瞿旷脱了外袍,在榻上躺下来,把头熟练地枕进裴謇的臂弯里。裴謇顺手揽住他的肩,将他整个人环住了,随后低头在他发顶蹭了一下。

    过了几日,裴謇让人在两府之间的墙上开了一道门。门开在裴府书房后回廊的尽头,是旧门板改的,不显眼,且位置很隐蔽,外面又加了一道屏风遮着。瞿旷第一次从那道门走过去的时候,裴謇就站在门这边等着他。

    瞿旷从门里出来,裴謇看着他:“以后你走这边。”瞿旷刚点完头,裴謇又说:“白天你走正门,晚上走这边。”他这话说得颇有些别的意味,瞿旷没忍住向他投去一眼:“你这话说得古怪…有什么区别?”

    裴謇看着他的眼神深了些,像是把他从头到脚用眼神裹住了:“这样…白天你是定北侯,晚上……是献雪,是我的卿卿。”

    这话感觉不像是会从眼前的人口中说出来的,至少不像是在瞿旷面前的裴謇会说出来的,反倒有些近乎他在朝中所见到的裴阁老的样子了。而且有些太直白了,瞿旷实在受不了这么明目张胆的调情,当即扭过头去,抿住唇不说话了。

    从那天起,瞿旷白天从侯府正门出,去兵部,去上朝,晚上从侯府回,穿过那道门,到裴府去。他有时候回来得早,就在那棵石榴树下坐着等裴謇。有时候回来得晚了,裴謇就会在卧房的那盏灯下等他。

    瞿旷新官上任,很多事情要经手熟悉,便常回得晚些。有一日回来得特别晚——那日兵部的事多,几本边费账目翻来覆去对不上,他坐在值房里一本一本核,核到眼睛发涩才搁下笔。出了衙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巷口的槐树黑沉沉地压着月光。他推开那道小门,穿过回廊,走到卧房门口,看见里面灯还亮着。

    打开门的时候便瞧见裴謇靠在案边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本折子,没有翻开。他的头微微偏着,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瞿旷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随后他走到案边,低头看着裴謇的脸,彼时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光一跳一跳的,映着裴謇的眉骨和鼻梁,和他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叠在一起。

    瞿旷弯下腰,伸手用掌心搭住他的颊侧,叫了一声:“介清,我回来了,我们去榻上睡。”

    裴謇没有动。耳畔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匀,像是睡得很沉。瞿旷又拍了拍他,声音放低了些:“介清。”

    还是没有动。可是呼吸声却有所变化——分明是醒了。

    瞿旷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人还是没有反应,手指在裴謇肩上搭了片刻。然后他倾身凑近了些,嘴唇碰了碰裴謇的额角。很轻的一下,像一阵婉转的夜风。裴謇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瞿旷直起身来,就着昏黄的光线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嘴唇贴上了裴謇的嘴唇,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退开。

    就这么唇贴着唇,呼吸交融,停了一息,然后瞿旷微微用力抿了抿,很快就尝到了夜里凉透了的茶的苦味。

    瞿旷亲完后退开一点,看着裴謇的脸,低声说:“这下可以了吗?”

    裴謇的眼睫随之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看过来的目光是极其清亮的,没有半分睡意,只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瞿旷看他这样,瘪了下嘴,闷声说:“下次不亲了。你要是爱装睡,就自己在这里睡到天亮去吧。”

    裴謇眉眼松了松,轻笑道:“献雪心软,哪里舍得。”瞿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裴謇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把瞿旷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用唇贴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牵着他往榻边走。

    室光很快暗了下来,屋内只剩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月色。于是有情人抵足而眠,呼吸相合,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