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科举新榜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心里想着这话时,他正站在国子监明伦堂的台阶上,看着几个年轻学子为一道算学题争得面红耳赤,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想起自己蹉跎的大半生——乡试、会试、殿试,一步步熬过来,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如今都化作了两鬓上的霜。
当年他也曾为一道破题跟同窗争到暮色四合,也曾把算筹摆得满桌都是,连饭都忘了吃。
后来入了官场,那些少年意气渐渐被磨平了棱角,被压在了厚厚的文牍之下。
蹉跎至今,功名有了,学问却荒了。
他摸了摸袖中那卷早已翻旧了的算经,指尖在书脊上停了停。
如今,万历三十一年春闱在即,四科会试的告示已经贴满了全国各州府学宫前的照壁。
消息传开那日,福建泉州府的一条老街上,一个姓林的年轻人正蹲在自家门前整理渔网。
他叫林肇兴,今年二十四岁,祖上三代都是船主。
曾祖驾船去过吕宋,祖父在东瀛航线上跑了大半辈子,父亲在月港给海商当通事。
到他这一辈,海上买卖不好做了,他便在家帮着料理些杂事。
可街坊四邻都知道,这孩子打小就爱在沙滩上画图,画航路,画星图,画潮汐涨落的曲线。
他有个习惯,每到傍晚,就坐在海边那块最高的礁石上,盯着天边的星子看。
北斗七星、参宿四、天狼星,他都能一一指出来。
泉州港的老舵工们都说:“这小子眼睛毒,夜里行船,有他在桅顶上,比罗盘还准。”
会试的消息传到泉州时,林肇兴正在院里打磨一块自制的日晷。
他听了,手里的磨石停了半拍,抬头问传话的邻居:“算学、格物、航海三科,都能考?”
“都考!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三科跟经史并重,取了就能授官!”
邻居把一张皱巴巴的抄本塞给他。
林肇兴把日晷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石粉,把那张抄本从头看到尾,又看了第二遍。
看完,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对母亲说:“娘,我要去京城!”
母亲正坐在门槛上补渔网,闻言手一抖,针扎了指头。
她吮了吮指尖的血,抬眼看了看儿子:“考得上?”
“考不上也得去!”
林肇兴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夜海里的灯塔,“祖上三代在海里讨生活,可从来没有一个能拿朝廷俸禄的。如果这次能考上,我们林家,也算有了出身。”
母亲看了他好一会儿,放下渔网,从怀里摸出一个缝得密密的布包,塞进他手心。
那是她攒了多年的碎银,不多,但够买一张北上的船票。
“去吧!”
她说,“考不上也别丢人!你爹当年说,大海都敢闯的人,还怕什么?”
同一时间,南直隶嘉定县城外一处小院,二十出头的孙元化正伏案画图。
他叫孙元化,字初阳,出身嘉定文士之家,自小喜好格物之学。
少年时便常去海边匠铺流连,八九岁便爱看工匠锻铁,十二岁学着锻打小件,十五岁帮沿海船匠校核船钉、锚件形制。
可他最爱的不是锻铁,是琢磨万物机理。
小时候,他在海边看到一架坏了的风磨,风叶断了三片,磨盘却还在转。
他蹲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回家后自己用木片和竹签仿了一架,虽然转不起来,却把原理猜了个七八分。
后来他又琢磨水车,把家乡附近几条河渠都跑遍了,用炭在墙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轮子和齿轮。
这次会试的消息,他是从在京城做小买卖的同乡嘴里听说的。
同乡回来过年,说起国子监新设的三科,孙元化正在打一把菜刀,听得入神,手一偏,刀刃多切了半寸铁。
他把刀胚往水桶里一淬,白汽腾起,他说:“我准备去!”
铁匠铺的匠师从炉火后面探出头来,满脸都是烟灰和汗:“你去考会试?寻常士子十年寒窗苦读,方能通晓四书本经,你自幼守着铁匠铺打铁,经书都未曾通读周全。”
“我考的是时务实学,是格物致知。”
孙元化昂首而立,目光清亮笃定,“考水车灌田之法,考风磨蓄力之术,考军械铸炼、机巧造物的实策。”
“那东西考上了能做什么?”
孙元化想了想:“可修利国之器,可造坚船利炮,可精耕农田、固本安民,做这些能裨益家国、改天换地的实在功业。”
匠师盯了他半晌,把手里的铁锤往砧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去吧!反正你在这铁匠铺也赚不了几个钱。”
三月初,北京。
贡院的门前排起了长队。
会试、算学科、格物科、航海科四科考生共有五百余人,来自五湖四海。
四科之中,会试依旧沿用旧制,凡有举人功名者皆可入场,试卷糊名誊录,考官封闭阅卷,与往年会试无异。
其余三科则不然,算学、格物、航海三门皆是新设科目,没有先例可循。国子监生员由监中出具荐书,可直接入场。
至于那些来自地方府州县学,乃至民间自学成才的,则须先过一道测试,由主考官员当场验其算术、格物、海图辨识等基本功,合格者方可领卷入场,不合格者当场劝退。
五百余人中有福建的船家子弟、江南的算学世家、山东的铁匠后代、京城的格物爱好者,还有从辽东、宣府、大同各镇选送上来的军匠子弟。
他们穿着各色衣衫,有青衫方巾的读书人,有短褐布鞋的工匠,有口音浓重的南方人,有满脸风霜的边镇人,混在一处,倒也看不出谁比谁体面。
林肇兴排在队伍中间,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册手抄的星图、一把用了三年的算盘。
他前前后后看了看,左边是个操着吴语的苏州人,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右边是个说话带着陕西口音的年轻人,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个打铁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贡院的门槛比寻常衙门高出一截。
考生们鱼贯而入,经过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层层检验,确认无误后,方得进入号舍。
号舍是一排排低矮的木构房舍,每间只容一人侧身而坐。
墙间预留砖槽,搁着两块号板,上板为案,下板作坐凳,到了夜间,两块木板并起便可权作卧榻。
房顶的瓦缝里漏下天光,照在那些或粗糙或白皙的手上,把摊开的纸页映得发白。
会试的规矩,一如旧制。
主考官由礼部奏请,内阁推举,万历钦定。
今年由于四科会试,主考官是礼部尚书沈鲤亲自担任,同考官则由国子监四科教习和从各部抽调的通晓实学的官员充任。
卷子收上来后,先由受卷官在卷面盖上印记,再由弥封官糊去姓名籍贯,誊录官用朱笔誊抄一遍,最后才送到阅卷官面前。
这一整套流程,和往年会试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唯一不同的是考卷的内容。
算学科的卷子上,没有四书文题,没有策论,有的是一道道从田亩丈量、漕运调度、军粮核算、银元成色折算中提炼出来的应用题。
一道题问“以银元七钱二分,折算散碎银两,火耗当如何计算”,另一道题问“边镇驻军万人,月粮一石五斗,马料每匹月支银五钱,总一年所需银两,当如何筹措”。
考生们或拨算盘,或列竖式,卷面上密密麻麻,满是一片片数字和算式。
格物科的卷子更杂。
有题问水车与风磨的联动之法,有题问如何用杠杆原理搬运巨石,有题问金石煅炼的炉温控制,还有一道题直接画了一座简化的拱桥,要求考生分析其承载结构。
不少考生在试卷上画了草图,有的画得极精,连榫卯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航海科的卷子最直观。
考官在每个号舍墙壁上挂了一张丈余见方的海图,图上标着从漳州月港到吕宋、从吕宋到亚墨利加启明洲的航线,以及沿途的暗礁、季风风向和淡水补给点。
考生们分批到图前作答,每人限时一炷香,要在图上标出最佳航路,并说明理由。
林肇兴站在图前,拿起朱笔,从漳州月港出发,循闽粤近海针路南行,过澎湖外洋,穿东沙北侧稳妥洋面,再折向东南,径直指向吕宋航路。
绘毕航路,他想了想,又在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夏秋间,东南风盛,宜南行;春冬间,西北风盛,宜北返。若遇台风,可避入澎湖。”
监考的教习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一场考试不仅礼部重视,万历更重视。
开考前,万历没有穿龙袍。
他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戴了一顶普通的四方平定巾,混在贡院外的茶棚里,像个来京城赶考的老秀才。
张诚则是扮作他的老仆,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陛——老爷,”张诚压低声音,“这儿人多眼杂,万一……”
“万一什么?”
万历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眉头一皱,嫌茶太粗,“老爷我又不是来捣乱的。老爷就是想看看,今年的会试,到底会有多少人来考,来的又是些什么人。”
他透过茶棚的竹帘往外看。
贡院门前,考生们正在接受入场检查。
有人被搜出夹带的纸条,被差役拉到一边训斥;有人手忙脚乱地翻找落下的准考证;有人神色紧张,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则从容不迫,大步走进去。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万历看了一阵,忽然问张诚:“你看见那个背蓝布包袱的年轻人没有?”
张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爷说的是那个瘦高个儿、皮肤晒得黑的?”
“嗯!他进去的时候,步子稳,不东张西望,也不念叨什么。他不是头一回进考场,就是根本不在乎。可看他那双手,粗得很,不像读书人。应该是从海边上来的。”
张诚暗暗记下,预备回去查查这个考生的籍贯出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贡院内,国子监祭酒刘应秋正在巡视考场。
第一届四科会试,他自是比旁人更关心一些。
他走进算学科考棚,随手翻了翻几份已经答完的卷子。
一份卷面上,考生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列出了三道题的算式,最后一道题的答案旁还附了一行小注:“此数若以旧尺折算,当为……然新制银元通行后,应以新尺为准。”
刘应秋看了,眉梢微微一挑。
他放下卷子,又翻了几份,越看越满意。
“今年的卷子比去年国子监写的强多了。”
他对身旁的副考官说,“去年国子监三科开考时,还有生员连勾股之术都记不全。今年这些考生,有的已经在琢磨银元折算和新尺旧尺的差异了。朝廷设这新科,算是走对了路。”
副考官低声道:“大人,听说礼部沈大人那边,对这三科会试仍有微词。说是不该给算学格物考生和经史科同等的出身,说这样乱了科举的体统。”
刘应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把手里的卷子合上,放回原处,声音不轻不重:“沈大人是礼部尚书,管的是祖宗规矩。老夫是国子监祭酒,管的是为国储才。两个人各想各的事,不碍着。可有一条——这卷子上的答案,比那些空谈性命的八股文实在得多。朝廷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不是只会写漂亮文章的人。”
“这一点,陛下已经明确讲了!”
“我们不需要管别人,只需要按照陛下的意思走就行了。”
副考官不敢再接话,低头退到一旁。
刘应秋走出考棚,站在廊下,望着对面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考生。
他忽然想起万历二十七年春天,国子监三科刚刚开课的时候,有人在他背后说:“刘应秋这是拿国子监当赌注,赌输了,这把年纪连棺材本都得赔进去。”
他当时听见了,没有理会。
如今第一批学生还没毕业,可他们的答卷已经摆在面前了,字里行间是实实在在的计算、实实在在的设计、实实在在的航路。
他相信,这些学生出去之后,能做成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是写八股文写不出来的。
四月初,放榜。
三科共取士四十人。
算学科十五人,格物科十五人,航海科十人。
林肇兴的名字排在航海科第二位,孙元化的名字排在格物科第一位。
放榜那日,贡院门前挤满了人。
有人欢呼,有人落泪,有人一言不发地挤出人群,默默往南走去。
林肇兴挤到榜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了自己,看了两遍,确认无误,然后退了出来。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跳起来。
他只是把那张贴在墙上的榜单上的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身,朝城东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个地方吃碗面。
面馆里坐满了人。
他挤到一个角落,要了一碗酱拌切面,刚坐下,对面便来了一个年轻人,手里还攥着半张油墨未干的榜单。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榜单上的名字,忽然问:“你是林肇兴?”
“我是。”
“我姓孙,孙元化,苏州来的。格物科第一。”
林肇兴放下筷子,朝拱了拱手:“恭喜!”
孙元化摆了摆手,把榜单折好,往怀里一塞:“同喜!你那个航海科第二,不比我差。我看过你的卷子,考官说你的航路设计,‘合于天时,顺乎海势’。这八个字,写得我眼馋。”
林肇兴笑了:“你的格物卷子我也听人说了。考官说你画的拱桥图,‘结构精妙,非熟稔土木者不能为’。”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面馆里嘈杂得很,可他们那一桌的笑声却格外清楚。
几日后,新科士子被送入国子监格物院深造。
格物院是万历三十年初新设的,仿的是前几年火器司里培养工匠的“明器堂”之制,但规模更大,课程更细。
院舍在国子监的东侧,原是几间废旧的库房,翻修之后,粉墙黛瓦,窗明几净,倒也像个正经读书的地方。
院里分设算学、格物、航海三堂,各由原来的三科教习授课。
此外还有一间藏书室,收藏着《九章算术》、《梦溪笔谈》、《营造法式》、《武经总要》……等中国典籍的抄本,以及几本从濠镜澳辗转传入的欧洲科技书籍的翻译本。
林肇兴进院的第二天,就在藏书室里翻到了一本《几何原本》的译本。
那书是前几年东瀛设省后,从濠镜澳耶稣会士那里弄来的底本,由礼部译字房组织通事和学者合译的。
书是手抄本,纸页泛黄,字迹不一,显是出自多人之手。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旁边写着“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泉州港口,用木棍在沙地上丈量渔船的三角帆,算来算去总差那么几分。
当时以为是风吹的,如今看来,是算法错了。“西夷之书,与《九章算术》可互为印证。”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宝贝。
与此同时,孙元化正蹲在格物堂的院子里,对着一架刚组装好的小水车发呆。
那水车是他根据试卷上的构想做的,木轮、竹管、引水槽,做得小巧玲珑,可水流一开,轮子转了半圈就卡住了。
他蹲在那里,用铁锤轻轻敲了敲轮轴,又趴下去看齿轮咬合的地方,嘴里念念有词:“轮距太窄了,得再放宽半寸。引水槽的角度也不对,水冲上来没有力道……”
“你在干什么?”
孙元化抬头,看见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年轻人正站在他面前。
那人面白微须,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比孙元化大不了几岁,可气质沉稳,说话时带着几分从容。
“我在改水车。”
孙元化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是格物科新取的士子?”
“是!晚生孙元化,见过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架水车。
他伸手转了转轮子,又看了看引水槽的弧度,忽然说:“你把轮距放宽之后,还得把引水槽的出水口收窄。出水口越窄,水的冲力越大。这是火铳的道理——铳管越细,火药的气就越集中,弹丸飞得越远。”
孙元化一怔,抬头看那人:“您是——?”
“格物博士徐光启,读过一些西夷的书,对格物之事略知一二。”
孙元化眼睛一亮:“您读过《几何原本》?”
“读过!”
徐光启道,“不过只读了前几卷,濠镜澳那边传来的抄本不全,后面几卷还在译。你若想看,我可以帮你找找。”
孙元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徐光启拱了拱手:“多谢先生!”
两人蹲在院子里,就着那架水车,从齿轮的咬合聊到杠杆的原理,从风磨的构造聊到火器改良的可能性。
孙元化越说越起劲,连吃饭都忘了。
徐光启说话慢,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他提到,西夷的铸炮之法、造船之术、天文历算,都有可取之处。
又说,若能将西洋之术与本土之学融会贯通,大明的格物致用,便能胜过之前十倍。
孙元化听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徐光启,认真道:“先生,您这话,要是被礼部那些大人听见了,怕是要参你一本。”
徐光启笑了笑:“参就参吧!我考举人考了六次才中,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可陛下既然开了格物科,就说明朝廷已经容得下这些说法了。”
孙元化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那架水车,忽然伸手一拨,轮子转了起来,引水槽里的水汩汩地流下,打在轮叶上,虽不算均匀,但总算转完了一整圈。
“你看,”徐光启指着那架水车,“它转了。”
孙元化盯着那转动的轮子,看了很久,才慢慢说:“转是转了,可还差得远。火器司那边的汽机,比这个复杂百倍。格物司的毕懋康主事,上个月在院子里烧了个铁筒,汽冲出来推了活塞,可活塞只动了一寸就卡死了。那东西要真能推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徐光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步一步来,总能成!”
这句话,孙元化听过很多次。
在家里,在铁匠铺里,在国子监的格物科里,在那些老匠人满是老茧的手上。
这句话像锤子敲在铁砧上的回声,一遍又一遍,落在这片古老土地最坚实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