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格物新篇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万历三十一年五月初六,万历下旨,国子监算学科、航海科、格物科三科正式从监中独立,设立格物院。
天刚亮,西郊官道上便热闹起来。
从西直门到格物院门口,沿路站满了锦衣卫和京营兵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用长绳拦出通路,把一条原本冷清的城郊土路守得严严实实。
百姓挤在拦绳之外,踮着脚往西边看。
有人端着茶壶,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嘴里叼着半块饼,都等着看那传说中的“格物院”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格物院设在京城西郊一处旧营盘的原址上。
那营盘是永乐年间留下的,几经废立,如今被工部圈了二十亩地,翻修一新。
院墙用青砖砌就,比寻常衙门高出一截,墙顶筑雉堞,供人巡守,防备外人翻越。
正门朝南,门楣上挂着一块朱漆匾额,上书“格物院”三个大字,是万历亲笔所题,笔力遒劲,金漆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门内是一片开阔的院子,铺着青石板。
院子正中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万历亲撰的《格物院记》,开头一句话便是:“格物者,穷究万物之理。大明之强,在礼,在器,更在理。”
辰时三刻,万历的御驾到了。
他没有乘辇,还是骑马来的。
穿着那身半旧的玄黄色常服,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头上戴一顶乌纱幞头。
身后跟着张诚和几个锦衣卫,轻车简从,不像天子巡幸,倒像一位回乡省亲的老先生。
格物院首任山长徐光启率全体教习和士子在门前列队迎接。
按照本来的轨迹,徐光启于万历二十五年中举,待到万历三十二年春闱,他方能登进士第,入翰林院做庶吉士,走清贵文臣的路子。
可万历二十七年,国子监三科新设之后,万历一道旨意将他单独召入宫中。
那场召见很短,万历也问得很直接,问他愿不愿意去新设的格物科任格物博士。
因为徐光启在万历和嘉靖的梦中独占了一面,其上出现了徐光启短暂的一生,万历才知道大明还有这样一个人才。
在梦中,万历与嘉靖看见了他的一生。
他们看见他中举,看见他困顿,看见他春闱辗转;也看见他灯下伏案,写成《农政全书》。
那书六十卷、五十余万言,分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种植、牧养、制造、荒政十二目,征引前代农书二百余种,又逐条辨误,在梦里画面之中更是被称为“中国古代五大农书”之一。
他们又看见,萨尔浒败报之后,他在通州练兵,上疏直言:“选须实选,练须实练。”
案头上常年压着《兵机要诀》、《选练条格》等诸多自己所创的兵书。
再一转,辽阳城破,他力请铸造西洋大炮,澳门铳师北上,登莱红夷炮营列阵,葡萄牙人教习火器,十五支西洋枪炮营的构想等诸般画面如火光般掠过。
梦醒了,嘉靖在旁沉默,万历却记住了“徐光启”三个字。
这也是为什么国子监一开新科,万历就把他这个举人召回的主要原因,毕竟格物人才难求,还是这么厉害的人才。
徐光启在这一任上,一待便是三年有余,为火器司、格物司与造船局培养了不少人才。
如今,万历将格物科单独析出,设立格物院,又把徐光启调了过来。
至于赵士桢、毕懋康等其他擅长格物之人,皆各有事要做,分身乏术。
徐光启知道后,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毕竟,国子监里多他一个不多;格物院里少他一个,就真的少了一个真正懂格物之理的人。
万历下了马,抬头看了看门匾,点了点头。
他走到徐光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徐先生,朕把这格物院交给你了。”
徐光启躬身道:“臣必竭股肱之力!”
开院仪式很简短。
没有冗长的礼乐,没有繁复的跪拜。
万历站在院中的石碑前,面对整齐列队的四十名新科士子和十余名教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朕设格物院,不是为了多一个衙门。朕设它,是为了给大明找一条新路。这条路,是算学之路、格物之路、航海之路。朕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朕也知道,只要你们走通了,大明的船能去更远的海,大明的炮能打更远的敌,大明的百姓能过更好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林肇兴站在航海科队列的第一排,胸脯挺得笔直;孙元化站在格物科第二排,手里攥着一块新发的院徽;徐光启站在最前面,青衫素净,面沉如水。
“格物者,穷究万物之理。”
万历抬手指了指石碑上的大字,“你们记住这句话。大明之强,在礼,在器,更在理。
礼、器、理,三者相生,缺一不可。
有礼,器与理才能更好发展;
有器,礼与理才能落地生根;
有理,礼与器才能历久不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理之器,不过是瞎猫碰死耗子,今日能造,明日就坏。
朕要你们做那真正明白道理的人。”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仪式结束后,万历在徐光启和几位教习的陪同下,参观了格物院的各处。
讲堂共三间。
算学讲堂在最东边,墙上挂着一幅新制的算盘图,比寻常算盘大了十倍,珠子有拳头大小,是专门用来教学的。
讲台上摆着算筹、算盘、圆规、直尺,还有几架从濠镜澳买来的黄铜观象测度仪。
格物讲堂在中间,墙上挂满了图样——水车、风磨、杠杆、滑轮、拱桥、火铳、铁筒汽机……
讲台旁边有一个木架,上面放着一架新组装的小型水车模型,是孙元化这几天赶出来的。
航海讲堂在最西边,墙上挂着一张丈余见方的海图,从漳州一直画到启明洲,航路上用朱笔标注着季风方向、暗礁位置和淡水补给点。
万历在航海讲堂里站了很久。
他盯着那张海图看,目光从漳州月港出发,循海疆向南,过黑水洋,穿东沙、西沙之间,抵达吕宋,再从吕宋折向东南,越过那片标注着“大洋”的空白海域,抵达启明洲。
那片大陆上,用细线勾勒出海岸线的轮廓,内陆画着几条河流和山脉,标注了“远洋水师寨”和“启明港”两个地名。
“徐先生,”万历忽然开口,“这海图画得细。谁画的?”
“回陛下,是航海科教习林肇兴。他祖上三代船主,自己跟着海商跑过吕宋,航路上的每一处暗礁、每一段季风,他都能背下来。这图上的标注,大半是他亲手所绘。”
万历点了点头:“人才难得啊!”
他转过身,看到讲堂后面还有一间小屋,门半掩着。
他推开一看,里面是一间藏书室。
屋子不大,三面靠墙立着书架,架上摆满了书。
靠东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九章算术》《周髀算经》《海岛算经》《梦溪笔谈》《营造法式》《武经总要》等中国典籍的抄本,有的书页泛黄,有的还是新抄的。
靠西边的书架上,放着十几本装帧不同的册子,有些是羊皮封面,有些是粗纸线装,封面上写着《几何原本》译稿、《坤舆万国全图》、《天主实义》《泰西奇器札记》等书名。
万历走到西边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几何原本》译稿。
那书是手抄本,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有些是译文字句,有些是读者自己的心得。
他翻到第一页,看到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旁边写着“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
“这书,是谁译的?”
徐光启躬身道:“回陛下,是臣与濠镜澳耶稣会士利玛窦合作所译。臣于去年结识此人,二人商榷琢磨,方才着手译订此书,如今数卷初稿草成,尚未定稿,余下篇目仍在逐句勘校、接续译撰。”
万历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西夷之书,与《九章算术》可互为印证。你们不要只读中国的书,也不要只读西夷的书。两边的道理合到一处,才是真道理。”
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光:“陛下圣明!”
万历在格物院待了整整一天。
上午,他看了算学讲堂的授课。
教习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今有军粮三万石,分储九边各镇,每镇所需不等。已知宣府所需为大同之半,大同为蓟镇之倍,蓟镇为辽东之三倍,辽东为延绥之四倍。问各镇各储几何?”
十几个士子在下面用算盘打得噼啪响,不到一炷香工夫,便有七八个人举手报出了答案。
万历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低声对张诚道:“这些人算得比户部那些老吏还快。”
下午,他去了格物讲堂的实验室。
实验室是三间打通的大屋子,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械。
靠墙一排架子上放着铁筒、活塞、齿轮、杠杆、滑轮、曲柄,有的已经组装成形,有的还是散件。
屋子正中有个石砌的台子,上面放着一架小型的水车,孙元化正蹲在旁边调试齿轮咬合。
旁边还有两个士子在对着一张图争论,声音不大,但手势很急。
万历没有打扰他们,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傍晚时分,他走进航海讲堂,林肇兴正在给几个士子讲解海图上的季风标记。
他拿着一根细木棍,点在吕宋以东那片空白海域上:“这一片,夏天吹西南风,冬天吹东北风。若要走启明洲,最好的时节是秋末出发,乘东北风往东走,到那边正好是春天。回来则要等次年秋末,乘西南风往西走。”
万历站在窗外听了片刻,没有进去。
他对张诚说:“走吧,别扰他们。”
回宫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沿着西直门外的官道往东走,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作响。
万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翻去的,还是格物院里的那些图样、那些书、那些年轻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伴伴,”他忽然开口,“朕今天看了那些学生的功课,觉得他们比朕当年强。”
张诚正在给他倒茶,闻言一愣:“万岁爷何出此言?”
“朕像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读四书五经。可他们现在,已经在算军粮调度、画海图航路、调水车齿轮了。朕当年学的那些东西,能治国,可能算出这么多东西来吗?”
张诚不知道该怎么接,只是赔笑。
万历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又说了一句:“朕仿佛看到了未来。”
张诚手一顿,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案上。
他慌忙擦去,却见万历已经重新闭上了眼,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西直门,行至鼓楼下大街,沿着皇墙西大街前行,直抵皇城门外。
而在他身后,西郊的格物院里,那些灯火还没有熄灭。
算学讲堂里,几个士子围着讲台争论一道题,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格物讲堂的实验室里,孙元化终于把那架水车调好了,一桶水倒进去,轮子转得又稳又快,他蹲在旁边,咧嘴笑了。
航海讲堂里,林肇兴还在给那几个士子讲启明洲的航路,海图上的朱笔标记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
藏书室的灯也亮着。
徐光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何原本》的译稿和一本翻旧了的《九章算术》。
他左手压着西洋抄本,右手握着毛笔,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照着,偶尔停下来,在书页边角写一行小注。
窗外有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和那些中西典籍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东方,哪是西方。
而在紫禁城的乾清宫里,万历坐在御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手谕。
那手谕是写给工部和内阁的,只有几句话:
“格物院既定,着工部、火器司、造船局、格物司各遣人常驻,与格物院教习共商实学。此后凡有新器新法,皆须经格物院验核,方可推行。”
写罢,他吹干墨迹,交给张诚:“发内阁。”
张诚接过手谕,退了出去。
万历站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夜色已经深了,满天的星子清亮如洗。
他望着西方天际那颗最亮的星,忽然想起格物院里那些灯火,想起那些年轻人伏案的身影,想起徐光启桌上的中西典籍,想起林肇兴海图上那条通往启明洲的朱笔航线。
他对嘉靖道:“祖父,格物院立起来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朕在梦里见过。未来的船,靠风帆走不了太远,唯有铁甲船才是主流。现在你也造出了铁壳船,建起了格物院,养出了这班人。往后的事,靠他们了。”
万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格物院只是一个开始。
从今天起,那些年轻人会一个接一个地走进火器司、造船局、格物司,走进大明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他们手里握着算盘、尺规、图纸,肩上扛着的是这个国家从未有过的野心。
而在千里之外的登州港,造船局的水坞里,半铁船第五号已经铺完了龙骨,正在上肋骨。
老匠人孙师傅量了最后一道尺寸,收起尺子,对旁边的学徒说:“快了,再有两个月,就能下水了。”
那学徒趴在船头,往东边看。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轮明月刚刚升起,把水天交界处照成一条银亮的细线。
“师父,”他忽然问,“那艘船下水之后,叫什么名字?”
孙师傅想了想:“听说是太子殿下亲自拟的名。”
“什么名?”
“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