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半铁船下海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孙师傅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低头继续收拾工具。
那学徒还趴在船头上,嘴里反复嚼着这两个字,像在尝一块糖。
好半晌,他才从船上跳下来,跑到孙师傅跟前:“师父,太子殿下起的名字,那这船下水的时候,太子殿下是不是得来?”
孙师傅把最后一根凿子归进工具箱,头也不抬:“来不来,那得看陛下的意思。你操什么心?去把那边的木楔子收一收,明日还要校准肋骨间距。”
学徒应了一声,跑开了。
可他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躺在船坞里的半成品。
月色下,船身的骨架像一副巨兽的胸腔,肋骨一根根竖着,撑起一个庞大而空旷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那骨架里好像已经有了魂。
六个多月后,万历三十二年春,正月十八。
登州港的水城内外,桅旗招展,甲光粼粼。
从蓬莱水城的闸口到外港的码头,沿路站满了水师兵丁,刀枪锃亮,甲胄鲜明,把一条通往船坞的石板路夹成了一道铁灰色的长廊。
百姓们挤在水城外的土坡上,黑压压一片,比赶集还热闹。
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货郎干脆把担子撂在路边,爬到树杈上去看。
这是登州港有史以来最盛大的一场下水礼。
陈文站在船坞前的高台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斗篷,腰悬旧刀,面沉如水。
他身后站着登莱副总兵戚金、水师参将沈有容,以及从京城专程赶来的造船局匠师和格物院航海科教习林肇兴。
而高台最前方,立着一个穿着大红四团龙袍的年轻人。
太子朱常洛。
他今年二十二岁,身量已经比陈文还高出小半头,肩宽腰窄,站得笔直。
冠冕之下,那张脸既有着年轻人的光泽,又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他今天奉旨前来观礼,代表的是万历本人。
辰时三刻,炮声三响。
三声炮响过后,船坞的闸门缓缓升起。
海水从闸口涌入,在坞内翻起一团团白浪。
那浪头撞在船坞的石壁上,又折回来,在坞内来回激荡,最终慢慢平静下来,托着那艘崭新的半铁船,一点一点地浮了起来。
镇海号。
船身长约十五丈,宽约四丈,包着铁皮的船壳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冷光。
船首高昂,船尾宽阔,三根桅杆笔直地刺向天空,桅顶的了望斗在风里微微摇晃。
甲板上整齐地排列着炮位,十八门新式火炮的炮口从舷侧探出,黑洞洞的,像一排无声的巨兽。
船头两侧各有一口巨大的铁锚,锚身上铸着“镇海”二字,在阳光里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朱常洛站在高台上,看着那艘船一寸一寸地浮起来,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见过福船,见过沙船,见过快船,见过水师所有的船。
可那些都是木头船,从来没有一艘船像眼前这艘这样,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威压。
那铁皮包裹下的船身,像是从海底浮出来的某种巨兽,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实。
“殿下,”陈文在旁边低声道,“该登船了。”
朱常洛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沿着铺了红毡的跳板,一步一步登上镇海号的甲板。
脚底踩上那层铁皮时,发出一种沉闷而笃实的声响,与踏上木船甲板时那种轻浮的回音完全不同。
他扶着船舷,走到船头,站在那口巨大的铁锚旁边。
甲板上已经站满了水师将士。
他们都是从各水寨抽调来的精锐,人人穿着新发的靛蓝色水师号衣,腰挎短铳,背系藤牌,站在甲板上列成三排,鸦雀无声。
见到太子登船,所有人齐齐立正,甲板上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朱常洛看着他们,忽然想起父皇在正阳门城楼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他一直记得,从十几岁记到现在。
海的那一边,有一片新的大陆,有无限的天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诸将士——”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甲板上,落在每一个水师将士的耳朵里。
“此船乃大明第一艘铁甲战船。你们的征程,将是星辰大海。”
他说完这句话,略微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星辰大海”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好像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从他心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浮上来的。
他小时候听父皇说过这个词,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好听。
现在站在这个甲板上,面对着这艘铁船和这些将士,他忽然懂了。
甲板上静了一息。
然后,所有人齐声高呼——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呼声从镇海号的甲板上腾起,穿过桅杆和帆索,穿过码头和船坞,穿过整个蓬莱水城,一直撞到登州城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水城里的水波都在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土坡上的百姓也跟着喊起来,孩子被大人举到肩膀上,妇人用袖子擦着眼睛,老人咧着嘴笑,露出缺了牙的牙床。
陈文站在高台上,看着甲板上那个杏黄色的身影,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戚继光在蓟镇校场上检阅新军的样子。
戚继光当年站在将台上,也是这般挺直,也是这般沉着。
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兵,站在队伍里,仰着头看,觉得将台好高,戚继光好远。
如今他站在了将台的位置上,看着一个比当年的自己更年轻的人站在船上,面对着更远更辽阔的未来。
他忽然想:师父若还在,会怎么说?
四月,镇海号在近海进行了为期两个多月的试航。
试航的内容排得很满:风浪测试、火炮试射、水密隔舱检验、铁皮抗撞试验、远航耐力测试。
每一样都挑了最苛刻的条件。
风浪测试那天,海面上刮着大风,浪头打得船舷啪啪响,可镇海号在风浪里稳得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墙。
铁皮包壳在浪里时隐时现,被海水冲得发亮,却连一道凹痕都没留下。
火炮试射的时候,十八门新式火炮依次开火,声如巨雷,震得海面都在颤抖。
炮弹打出去,在远处的水面上激起一根根高高的白色水柱。
沈有容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水柱,对陈文说:“这炮,比咱们当年在东瀛用的强了不止一倍。”
水密隔舱的检验最为关键。
匠师们当着陈文和戚金的面,抽去舱底流水孔的木栓,再自甲板向这一处隔舱灌水,海水汩汩灌入舱中。
这一隔舱很快被水填满,其余舱室滴水不透,船体只微微一侧,并未大角度倾斜。
匠师重新塞紧木栓,架起翻车,将舱中之水缓缓戽干,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陈文蹲在那个被灌过水的隔舱旁边,伸手摸了摸舱壁。
木板拼接得极密,缝隙间捻着油灰和麻丝,海水灌过之后,那些缝隙依然严丝合缝,连渗水的痕迹都很少。
“好手艺!”
他站起来,对匠师们说。
领头的匠师姓孙,正是造船局那位老船匠。
他拱了拱手,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只是平静地说:“铁皮可抵御小型炮弹,船身设水密隔舱,一处破损进水,不至全船倾覆。这是船底,您看船身——”
他指了指船舷内侧,那里用铁箍和铜钉密密加固,每一道接缝都用了双层捻缝,外面再包一层铁皮。
陈文点了点头,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续航如何?”
孙师傅想了想,答得很审慎:“满载粮水,可航行五个月。若沿途有补给,一年也可撑得。再远,就得看沿路能不能找到淡水了。”
陈文望着东边那片一望无际的海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五个月,够了。”
他转向戚金和沈有容,语气笃定:“足以横渡大东洋,直抵亚墨利加启明洲。”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亚墨利加启明洲”七个字落在甲板上时,沈有容的呼吸顿了一下。
戚金抬起眉毛看了陈文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试航结束那日,陈文写了一封奏报,由驿道加急送往北京。
奏报写得不长,前半段详细记述了试航的各项数据——风浪几级、火炮几发、隔舱几间、吃水几尺、航速几何。
后半段只有一句话:“臣以为,此船可渡大东洋。请陛下早定远航之期。”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奏报时,正是四月底的一个黄昏。
殿外的槐树已经绿透了,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奏报的纸角吹得微微翻动。
他坐在御案后,把奏报又看了一遍,尤其在那句“可渡大东洋”上停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由淡金转为暗红,最后沉入靛蓝。
殿中掌了灯,张诚进来添了两次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万历把奏报放下,闭上眼。
识海之中,嘉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比平日沉缓许多:“铁船已成?”
“成了。”
万历道,“比预料的好!五个月粮水,可横渡大东洋。陈文说,直抵亚墨利加启明洲,没有问题。”
嘉靖沉默着。
那沉默拖得很长,长得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海路。
万历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祖父?”
“朕在想一件事。”
嘉靖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很轻,很慢,“你我当年在梦里看到的,是中土的木船被西洋铁舰轰开国门。那些铁舰从海上开来,一炮打碎一座炮台,一炮轰塌一段城墙。梦里那些画面,朕这些年从来没有忘过。朕之前只当那是梦。可今天——”
他顿了一下。
“今天,大明的铁舰出海了。”
万历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已经全暗下来的夜色。
他仿佛能听见潮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而坚定。
“你能行。”嘉靖说。
三个字,很轻,却重得像一块铁。万历没有回话。
他只是把双手搁在御案上,十指交扣,望着窗外那片夜色。
夜色之外,是海。
海之外,是启明洲。
启明洲之外,还有更远的地方。
而在登州港的水城里,镇海号已经完成了试航,缓缓驶回泊位。
夕阳把它的铁皮船壳染成一片暗红,和远处海面上的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船,哪是天。
朱常洛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靠岸。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天,从登船到试航到归港,一刻也没有离开。
他身后站着陈文和戚金,可他没有回头。
“陈总兵,”他忽然开口,“那艘船造好了,下一艘什么时候下水?”
陈文想了想:“第四号、第五号正在收尾,第六号已铺完龙骨。照造船局的进度,年底之前,还能再下水两艘。”
朱常洛点了点头。
他望着镇海号那渐行渐近的船首,忽然想起那年在正阳门城楼上,父皇指着东边天际说“十年之后,朕要在这里,听大明的船,从新大陆回航的消息”的样子。
那天的风很大,把父皇的鬓发吹得很乱,可父皇的眼睛亮得像海上的灯塔。
十年已经过去了五年,已经过去了一半。
再过五年,就是父皇当年说的那个期限。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陈文,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陈总兵,若父皇允准远航,我愿随船同往。”
陈文一怔。
“殿下——”
“我知道父皇不会让我去。”
朱常洛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又带着一点自嘲的笑,“可我还是想说!你帮我记着这句话!等船造够了,等舰队备好了,你替我向父皇说一声!”
陈文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忽然想起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曾站在戚继光面前,说要去辽东,要去播州,要去更远的地方。
戚继光看了他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稳:“臣记下了!但臣也说一句实话——出海的路,比辽东难十倍,比播州难百倍。殿下若真想去,得先练三年水。先在近海,再去吕宋,最后才谈得上横渡大东洋。”
朱常洛眼中那点亮光没有灭,反而更亮了:“好!从明天起,我在登州先练水!”
他说完,转身朝码头走去。
大红色的龙袍在晚风里翻动,衬着背后那片暗红色的海面和那艘铁灰色的巨舰,像一幅刚从画工手里交出来的画,墨色未干,气象已足。
陈文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久久没有动。
戚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真要替太子跟陛下说?”
陈文没有回答。
他望着朱常洛登上镇海号甲板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得先练三年水”。
三年的水,够不够,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从这个年轻人登上镇海号甲板的那一刻起,有些事,已经拦不住了。
就像海潮,一旦涨起来,谁也按不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