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大东洋探航方略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朱常洛站在镇海号甲板上的那句话,陈文记下了,却没有上奏。
因为有些话,一旦写进奏章,便不再只是一个少年人的心愿。
可他没想到,朱常洛的动作会那么快。
五月中旬,朱常洛结束观礼,从登州返回北京。
他前脚进宫,后脚便递了一道条陈到御前。
条陈写得不长,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年轻人的用心。
上面说的是他在登州所见所闻——铁船的性能、火炮的威力、水师的士气,以及那一句没对任何人说起、却写进了条陈最末尾的话:
“儿臣愿随远征舰队远行,考察新大陆。”
万历坐在乾清宫里看完这道条陈时,沉默了很久。
张诚在旁边站着,大气不敢出。
他看见万历把条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轻轻合上,搁在御案边上,什么话也没说。
半晌,万历才开口,说的却是一件不相干的事:“传内阁、兵部、工部、格物院,以及朕之前召集的海商代表,五日后文华殿议事。大东洋的事,该定下来了。”
五日后,文华殿。
殿中挂着一张新绘的海图,比格物院那张更大、更细。
这张图是林肇兴带着航海科十几个士子,花了三个月工夫,把各地海商、水手、通事嘴里关于吕宋以东的消息,一条一条拼凑出来的。
图上西起福建月港,东至亚墨利加启明洲,中间标注着他们能打听到的每一处岛屿、每一段洋流、每一处暗礁。
可即便如此,图上从吕宋往东,仍是一片大片大片的空白。
那些空白像是一张巨大的幕布,把新大陆遮在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万历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朱常洛的条陈和陈文从登州发来的奏报。
他环视殿中,目光从申时行、吴兑、石星、徐光启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站在角落里的太子朱常洛身上。
“今日议大东洋探航方略。”
万历开口,语气平稳,“太子旁听。”
朱常洛躬身行了个礼,退到侧席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搁在膝上,面上不动声色,可那双眼睛却比平日亮了几分。
万历向林肇兴点了点头。
林肇兴走到海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吕宋的位置上。
“陛下,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和,“从吕宋往东,横渡大东洋,可达亚墨利加。启明洲上已有我大明远洋水师的寨子,孤悬海外数年,全靠吕宋一线补给。这条航线,从前走的是商船私路,靠运气,靠天。如今朝廷要开辟稳定航路,便不能再靠运气。”
他顿了顿,木棍从吕宋往东缓缓移动,划过那片空白的海域。
“臣查阅了远洋水师历年探航的记录,又问了泉州、月港、广州多位老海商,得出一个粗略的结论:从吕宋往东,先向东北走,借北上的洋流与季风航行,再折向东,顺风直趋亚墨利加的西海岸。回来时,则从启明洲北上,借西风带往东走,再折向南,最终沿吕宋返回大明。这一往一返,一个来回,臣等已经算过了,至少得一年。”
他说完,殿中静了一瞬。
海商代表,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站了出来。
此人姓李,名旦,是泉州府最有名的海商之一,祖上三代跑吕宋,他自己年轻时还跟着船队到过东瀛。
他朝万历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带着海风磨出来的粗粝:“陛下,我跑了半辈子海,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能有一条官家开的大路,直通亚墨利加!若能开辟此航线,将是大明万世之利!从吕宋到启明洲,一路的香料、木材、矿石,还有启明洲上的兽皮、粮食,运回来都是钱。朝廷收了税,水师有了饷,百姓得了利,一举三得!”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溅出来,自己也觉得失态,忙躬身退下。
万历却笑了:“李旦,你说得对!朕要的就是一举三得。”
他转向吴兑:“水师那边,要多少人,多少船?”
吴兑出班,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来朗声念道:“臣会同水师诸将议定:至少需半铁船十艘,每船载兵三百,另备粮船、水船各五艘,随行护卫。水手、陆战队、匠人、通事、医官、书吏,合计五千二百人。粮水器械,按一年半之数备齐。总耗银约四十万两。”
万历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向户部尚书张学颜。
张学颜沉吟片刻,道:“四十万两,户部拿得出。只是后续修船、补给、增造新船,每年至少还得再添二十万。臣请陛下允准,从市舶司税银与东瀛金矿收益中各拨一成,专供远洋水师。”
万历点头:“准!”
这时,陈文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他是在会议开始后才赶到的。
从登州到北京,他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两天两夜,进殿时袍角还沾着泥点。
他行过礼,没有多寒暄,直接开口:“陛下,臣愿亲率舰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历看着他,见他风尘仆仆,眼窝深陷,却目光炯炯,便问:“你走了,登州谁管?”
“戚金。”
陈文答得干脆,“登莱新建水师已上轨道,戚金接得住。臣在辽东练兵多年,九边裁下来的老兵,臣挑了五百人编入先遣队。东南水手,沈有容从各水寨调了三百。八百人,够探路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名册,双手呈上。
万历翻开看了看,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姓名、籍贯、原职、特长。
有几个名字旁边用朱笔圈了,陈文解释道:“这二十人,是会看星、会辨风、会记海图的。探路不能只靠船坚炮利,得靠脑子。”
万历合上名册,看向朱常洛。
朱常洛正盯着那张海图,目光落在吕宋以东那片空白的海域上。
他察觉到了父皇的目光,转过头来,与万历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万历看见儿子眼中那簇火苗,比他当年在正阳门城楼上看到的自己,烧得更旺。
“探航方略,分两步走。”
万历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的杂音,“第一步,先派探路舰队,沿吕宋群岛向东探航。确认洋流、岛屿、风向、暗礁,绘成图册,回来复命。这一步,由陈文统领,八百人先行。第二步,待探路舰队回程,有了确凿海图,再正式遣远征舰队,五千人规模,直抵启明洲。”
他顿了顿,看向陈文:“探路舰队,什么时候能出发?”
陈文想了想:“今日是五月十八日。臣回登州后,需半月整备粮水器械,半月调试船只。六月初出发,趁夏季东南风,先南下吕宋,再折向东。”
“好!”
万历站起身来,“朕给你六个月!六个月后,朕要看到你的第一份海图奏报!”
陈文单膝跪地:“臣领旨!”
会议散了。
群臣鱼贯退出文华殿,殿中只剩下万历和朱常洛。
朱常洛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那张海图前,盯着启明洲的位置看了很久,终于转身,走到万历面前。
“父皇!”
万历正低头整理御案上的奏报,闻声抬了抬眼皮:“嗯?”
“儿臣愿随远征舰队远行,考察新大陆。”
朱常洛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万历放下手里的奏报,靠回御座里,看着面前这个比他高出小半头的儿子。
二十二岁,肩宽腰窄,眉眼之间有自己的影子,也有他母亲的温润。
他想起朱常洛出生那年,自己十九岁,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什么都不会,连怎么托头都不知道。
是母后在旁边手把手教他,他才敢把那团软绵绵的东西接过来。
二十二年了。
“你是太子!”
万历开口了,声音很平,“是大明未来的根基!出海的惊涛骇浪,不应由你亲身去闯!”
“父皇当年登州阅海,也是亲自去的。”
朱常洛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父子之间无需多言的倔强,“儿臣记得,父皇在正阳门城楼上说过,大明的海疆,不是坐在宫里能看明白的。要上船,要出海,要吹一吹这片海上的风。”
万历看着他,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然记得那句话。
那是万历二十七年正月初一,他带着十七岁的朱常洛站在正阳门城楼上说的。
那时候朱常洛还是个孩子,站在他旁边,踮着脚才够得着城垛。
现在他比自己还高了。
“朕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十七岁。”
万历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你二十二了,也去过登州了。朕问你——你现在知道海上的风是什么味道吗?”
朱常洛一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知道!”
万历自己接了下去,“你闻过的海风,都是站在岸上、站在船上闻的,风是咸的,是湿的。真正的海上,风是狂暴的,是混乱的,是带着浪沫子往你眼睛里灌的。船会晃得你五脏六腑都在翻,你连站都站不稳。陈文说得对,想要远洋,你得先练三年水。”
朱常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万历抬手止住了。
“朕不是不让你去。”
万历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朕是在等!等你自己先走完该走的路!你先去登州,在近海练半年,同时巡视。明年,去九边。后年,若你还坚持,朕再跟你谈启明洲的事。”
朱常洛看着父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坚定,也有他很少见到的柔软。
那种柔软只在极少的时刻才会露出来,比如此刻,比如那年正阳门城楼上指给他看东方的时候。
他低下头,躬身道:“儿臣领旨!”
万历点了点头,转身往殿后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陈文那边,你替他记着。等他探路回来,你替朕去登州接他。到时候你练完水,也有一年多了。到时候再问他,你够不够格上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常洛站在空荡荡的文华殿里,望着父皇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张海图。
图上,启明洲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可那条从吕宋往东的航线,却已经被林肇兴用朱笔描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那条线,就是他未来的路了。
与此同时,在通往千里之外登州港的路上,陈文正在策马狂奔。
几天之后,陈文回到水城时,天还没亮,可船坞里已经灯火通明。
沈有容带着人正在给镇海号装最后一批粮食,船舱里堆满了米袋、水桶、腌菜坛子和火药桶。
戚金站在码头上,拿着册子逐一核对。
陈文走过去,拍了拍戚金的肩。
“我走了以后,水城就交给你了,训练方法我已经整理成册,从新兵入营到编队出海,分了几卷,你照着来便是。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问沈将军和陈将军。”
戚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还有——”
陈文压低声音,“太子殿下之后可能会来登州练水。你替我盯着,别让他逞强。先在近海晃悠,别出海。海上的事,得慢慢来。”
戚金笑了一声:“你倒是操心得多。”
陈文没接话,只是抬头望了望东边的天。
天边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海面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镇海号的桅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六月初,探路舰队从登州港出发。
十艘半铁船、五艘粮船、五艘水船,一共二十艘,排成两列纵队,缓缓驶出蓬莱水城。
桅杆上的“大明水师”旗帜在夏季东南风里猎猎翻卷。
陈文站在镇海号的船头,回望渐行渐远的海岸线。
他对身旁的副将道:“当年武定伯在东南打倭寇时,最远也就到过琉球。今日我等,要去连地图上都没标的地方了。”
副将望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陈文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握紧了船舷上的铁栏杆,望着东方那片正在升起的朝阳。
舰队驶入深海时,船首劈开一道长长的白浪,像一把刀,切开了一片从未有人横渡过的大洋。
而在北京,万历正在乾清宫里展开陈文临行前递上的最后一道奏报。
奏报末尾写着一句话:“臣此去,不知归期。但臣知,大明的船,会一直往东走,直到走到天边。”
万历合上奏报,走到北窗前,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祖父,”他在心里说,“船走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缓缓响起:“走吧!走出去了,就永远停不下来了。”
万历望着东方那片被朝阳烧得通红的天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