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探路启航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万历脸上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只是再看了一会儿窗外那片被朝阳烧得通红的天空,就收回了目光,转身回了暖阁,御案上还堆着几摞没批完的奏疏。

    北疆初定,九边裁军的折子一道道送进来,户部催粮的、兵部要饷的、地方上请设新县的、请免赋税的,哪一样都耽搁不得。

    他提起朱笔,蘸了墨,在陈文奏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朕知道了。”

    笔落下去的时候,手很稳。

    登州那边,镇海号已经出了渤海海峡,一路南下。

    夏末的东南风推着船帆,二十艘船的帆面像一片片鼓满的白云,贴着海面滑行。

    船队走的是近海航线,沿岸有灯塔,有渔村,有熟悉的水道。

    老水手们站在桅顶的望斗里,看着海面上偶尔闪过的渔船帆影,还能扯着嗓子喊出对面是哪一家的船。

    船上的新兵趴在船舷边上吐,吐完了抹抹嘴,又爬起来去帮老兵收帆。

    陈文坐在船尾的尾楼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比什么都踏实。

    船队走了一个半个月,进了漳州月港。

    月港这地方,陈文是头一回来。

    他早听说此地商船云集、番货山积,可真正站在码头上一看,还是吃了一惊。

    沿港的栈桥一条接着一条,从码头一直伸到深水区,每条栈桥都停满了船。

    有福船,有广船,有从吕宋回来的尖底大帆船,也有从东瀛来的轻便快舟。

    岸上堆着香料、木料、象牙、犀角、成捆的藤条、成箱的漆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着海水和香料的潮湿气味。

    商贩们在货堆之间穿梭叫卖,通事们操着半通不通的番话与红毛夷商讨价还价,搬运的苦力喊着号子,把一箱箱货从船上抬下来。

    探路舰队的到来在月港掀起了不小的动静。

    二十艘半铁船排成两列纵队缓缓驶入港内时,码头上的人都停了手头的活计,抬头看。

    那些包着铁皮的船壳在南方炽热的阳光下泛着沉暗的金属光泽,炮口从舷侧探出来,乌黑的一排,看得岸上的人直吸气。

    有老海商拄着拐杖从铺子里走出来,眯着眼看了半晌,嘴里念叨:“好家伙,这就是朝廷的铁船?比红毛夷的夹板船还大一圈。”

    船队靠港补给三日。

    月港的福建海防同知早得了兵部的飞札,码头上已经备好了粮草、菜蔬、淡水。

    米是上好的暹罗米,装在麻袋里码得整整齐齐;菜是刚从菜园里摘下来的,青翠得滴水;水是山泉,用整根去节的竹管引到码头上,往水桶里灌。

    陈文亲自下船查看了补给清单,从米袋里抓出一把米,放在嘴里咬了咬,点了点头,又去看腌菜坛子,让人掀开盖子闻了闻,确认没有发霉,这才在单子上盖了印。

    “三日之后起锚。”

    他对补给官说,“船上所有淡水桶全部灌满,酒桶也灌满。另外,帮我找几个跑过吕宋的老舵工,我要问几句话。”

    补给官领命去了。

    当天下午,三个白发苍苍的老舵工被带到码头旁的一间官厅里。

    陈文让人沏了茶,请他们坐下,开门见山:“从吕宋往东,你们最远到过哪里?”

    三个老舵工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年纪最大的那个开了口:“回军门,最远到过吕宋东边的几处小岛,再往东,就没去过。洋面上风大浪急,商船不敢走太远。不过老朽听一个跑过更远的红毛夷通事说过,从吕宋往东走,先向北,再向东,顺着风走,能到一片极大的陆地。那陆地上有人住,皮肤是黑的,穿兽皮,用石头做刀子。那通事说,那片地比吕宋还大,往东走几个月都走不到头。”

    陈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通事,现在在月港吗?”

    老舵工摇头:“五年前跟船去吕宋,遇到台风,没回来。”

    陈文没有再问,让人备了酒菜款待三位老舵工,自己起身出了官厅。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东边那片被落日烧得金红的海面,站了很久。

    七月二十日,探路舰队从月港再次起锚。

    这一次,二十艘船排成两路纵队,首尾相接,拖成一条长长的海上长龙。

    镇海号打头,其余半铁船紧随其后,粮船和水船居中,两翼各有一艘半铁船护卫。

    船队出了月港外洋,绕过东沙,进入黑水洋,再向南折,直指吕宋。

    海上行船的日子极有规律。

    天不亮,水手们便爬上桅杆,解开帆索,借着晨曦调整帆面。

    日出后,陈文在尾楼上用格物院研制的反射测天象限仪测日高,记录航速与风向,这是他这几年新学的,自京师到登州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来此。

    正午,船舷边的水手把测深锤抛进海里,铅锤上涂着牛油,从海底带上来的泥沙能看出海水的深浅和海底的土质。

    日落时,林肇兴带着几个航海科的士子,在甲板上用牵星板观测北极星高度,记录夜间航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是负责此次航行的主要目的——绘制航海图。

    入了夜,除了值更的水手和舵工,所有人都挤在船舱里的木床上,随着海浪的节奏一摇一摆,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船队又走了半个月,出了吕宋外洋,进入了一片更加辽阔也更加空旷的海域。

    那片海,像一张没有边的大纸。

    从船舷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是水,水,水,再也看不见一点陆地的影子。

    天是蓝的,水是深蓝的,交界处模糊成一条淡紫色的晕带,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飞鱼从浪里窜出来,贴着水面滑出几十丈,又扎回水里,留下一道银亮的尾迹。

    偶尔有海豚追着船头游,灰黑的背脊在海浪里时隐时现,水手们趴在船舷上看,笑着喊它们“海和尚”。

    陈文看着这样美丽的一幕,却笑不出来。

    出吕宋外洋的第三天,了望斗里传来一声喊:“前方海面,漂着东西!”

    船队减速,小艇放下水。

    陈文亲自带人划过去,见海上漂着一片破碎的木板和几根断桅,木板上爬满了藤壶,显然是某条商船遭遇风浪后留下的残骸。

    小艇再往前划了一段,水面上浮着一具肿胀的尸体,脸已经被鱼啃掉了一半,身上穿着的衣服看不出是哪国的样式。

    陈文让人把尸体用绳绑了,系上石头,沉入海底。

    他站在小艇上,望着那片残骸漂散的海面,对左右道:“记下位置。返程时若还在,再仔细搜。现在,继续走。”

    船队继续向东。

    又过了数日,了望斗里再次传来喊声。

    这一次,喊声里带着兴奋:“右前方!右前方有陆地!”

    陈文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桅顶的望斗,扒着木栏往东看。

    海天相接处,浮着一线极淡的灰绿色,像一道画在天边的细痕。

    若不是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天,眼睛已经练得极尖,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是岛!”

    林肇兴也爬上来了,举着千里镜看了半晌,声音发紧,“不大,但确实是个岛。”

    陈文下令全队转向,朝那座岛驶去。

    半日后,那座岛的轮廓在望远镜里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方圆不过数里的小岛,岛上长满了高大的棕榈和不知名的阔叶树,四周被白色的沙滩围着,沙滩外是一圈浅绿色的珊瑚礁,海水在礁石上翻起一道道白色的浪花。

    船队在岛外下锚。

    陈文带着二十名水手、五名陆战队员和两名通事,划着小艇登岸。

    脚踩上沙滩的那一刻,陈文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沙。

    沙是白色的,粗粝滚烫,从指缝里簌簌漏下去。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岛上没有人烟,林子里的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上天空,发出一片嘎嘎的叫声。

    “立碑!”陈文说。

    随队的石匠把一块预先准备好的石碑从船上搬下来。

    碑不高,五尺见方,碑的正面刚被陈文用腰间别的短刀刻上两行大字:

    “大明万历三十二年秋,陈文携众将士至此。”

    碑的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全是随行将士的姓名、籍贯,一个不少。

    这是出海前万历特旨交代的,凡参与此次远航者,无论官职大小,皆勒石留名,这份记录会存入兵部档案,作为大明水师远航的正式记录。

    所以他们此次出海携带了不少石碑,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便立一块。

    一是坐标,二是见证。

    陈文伸手抹去碑面上的石屑,指腹在“陈文”二字上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海滩上忙碌的兵卒,投向远方那片苍茫的海面。

    石碑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立起来,就像一颗钉子,牢牢楔入了这片未知的海域。

    它证明了——大明万历三十二年秋,大明的人,站在了这里。

    以后的人翻开兵部的档册,便能看见这些内容,看见石碑背面那一个个名字。

    他们也许不会记得每一个人长什么模样,但他们会记得,曾有一支舰队来过,曾有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替大明站过一班岗。

    石匠用铁锤把石碑钉进沙滩里,又用碎石在碑基周围垒了一圈。

    陈文从腰间解下随身带的旧刀,插在碑前的沙地上。

    那把刀跟了他二十多年,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没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黄铜。

    他扶着刀柄站了一会儿,望着东方那片依然空茫的海面,什么话也没有说。

    石碑立好之后,陈文又让人在岛上最高的一棵棕榈树上,用刀削去树皮,刻了一行记号。

    那是大明水师通用的标记,意思是“此处有碑”。

    其实留不留都行,陈文只是觉得,该留一个记号。

    他站在那棵棕榈树下,抬头看了看树顶。

    树很高,叶子像一把把巨大的扇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树干的断口处渗出了乳白色的汁液,在阳光下慢慢凝结。

    回到船上,陈文站在尾楼上,对林肇兴道:“把这个岛记下来。方位、大小、礁石分布、登岸点,一笔一笔都记清楚。将来远征舰队经过,这里可以作一个临时锚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肇兴点头,翻开随身的册子,用炭笔一笔一笔地画。

    船队继续东行。

    岛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的一个黑点。

    了望斗里的水手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碑还在岛上立着,刀还插在沙地上,棕榈树上的记号还留着。

    它们会在那里,等着下一批人来。

    几个月后,万历在乾清宫收到了从吕宋转发来的奏报。

    奏报写得很短,是陈文的口吻:“臣已过吕宋外洋,东行一月,至一处无名岛,立碑为记。洋面平稳,风向顺遂。船队人员安好,粮水充足。后续探航,臣当按时呈报。”

    万历把奏报读了三遍,然后放到御案上。

    他靠在御座里,闭上眼,在心里对嘉靖道:“祖父,第一步踏出去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来,很轻,很慢:“踏出去了,就比永远缩着强。”

    万历睁开眼,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紫禁城的黄瓦隐在暗蓝色的天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远处,钟鼓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悠长而浑厚,穿过重重宫墙,落在这座天下最深的院子里。

    他忽然想起陈文在奏报里之前写的那句话。

    那句话是陈文在登州出发前上疏写的,他说他要去连地图上都没标的地方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幅大明全图前。

    图上的启明洲,从今天起,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而在那片遥远的、陈文刚刚离开的无名小岛上,那块石碑在夕阳里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碑面上的字,被海风卷起的细沙慢慢填埋。

    终有一日,它会再次被人发现,那时,这片海域的海岸上,应该已经立起了更多的碑。

    船队走了。

    桅灯在夜海深处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线,像一颗颗散落在黑绒布上的星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终被海和天完全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