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水火机车初试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万历三十二年就这样过去了。
秋天来了,叶子落了,京城的冬天照旧冷得裂砖。
北边的捷报一封接一封送来,九边裁军的章程也一道道落实下去,大同、宣府、蓟镇各镇的冗兵,按着兵部拟好的数目逐年汰换,精壮的调往沿海,老弱的就地屯田或给银返乡。
户部算过账,裁军一年能省下近百万两银子,这笔钱一大半转给了水师,一小半拨给了火器司、格物司和造船局。
那几处衙门得了银子,办事的底气也足了许多。
火器司在城西新盖了十几间厂房,日夜不停地铸造燧发枪的枪机;造船局在登州和泉州各设了分局,新式战船的龙骨在船台上一条接一条地铺开;格物司倒是没盖新房,可工部西侧那个偏院里的灯,亮得比往年更久了。
万历三十三年开春,工部西侧的那个偏院里,灯亮得比往年更久了。
毕懋康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多。
三年里,他从一个国子监格物科的士子,变成工部格物司的主事,头发掉了一小半,左手上更是多了两道铁水烫出来的疤。
那道疤是年前浇铸新气缸时留下的,铁水溅出来,烫穿了皮肉,他当时连手都没缩,只是把烫破的皮撕掉,抹了把油膏,继续盯着炉子。
图纸上的东西在一点点变大。
最早那个小铁筒,只有尺许高,烧的是炭,汽是细烟,活塞动一下要等半炷香。
后来是两尺高的锅炉,拳头粗的活塞,烧的是煤,汽压能顶起五十斤的铁块。
再后来是五尺高的铁筒,能带动一组连杆,推着一台小水泵把水从井里提上来。
每一步都不大,可三年下来,走得很稳。
三月中旬,格物司向工部和内阁递了一道条陈,说新研制的“水火机车”已初步可用,请朝廷派员验核。
条陈末尾附了一张图,画的是一台半人高的铁制机器,有锅炉、有汽缸、有活塞、有连杆、有飞轮,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各部尺寸和动作原理。
工部尚书石星看了条陈,不敢怠慢,亲自去了格物司。
他在那间堆满铁料和图纸的屋子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毕懋康和几个匠人把机器点火、加热、启动。
活塞在汽缸里来回动了十几下,带动飞轮转了十几圈,虽然声音大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铁砧,可它确实在动,而且转得很稳。
石星蹲在飞轮旁边看了许久,又站起来绕着机器走了几圈,问了几处关键部位的原理。
毕懋康一一答了,说得又快又细,石星听得极认真,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临走时,石星拍了拍毕懋康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好干!”
石星当晚就递了折子进宫。
折子写得极短:“臣石星谨奏:格物司所制水火机车,已可运转。请陛下择日亲临验看。”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折子,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张伴伴,”他忽然开口,“去把朕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找出来。”
张诚愣了一下:“万岁爷要那件做什么?”
“换衣裳。”
万历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折痕,“朕明天要去看看那个会自己动的铁家伙。”
第二日,辰时刚过,万历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戴了一顶普通的四方平定巾,从紫禁城的侧门出来,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穿过西城的几条胡同,在工部西侧的偏院门前停下。
张诚扮作老仆,几个锦衣卫扮作随从,都换了便装,跟在后面。
偏院的门虚掩着。
毕懋康和几个匠人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了。
他们看见万历进来,齐齐跪下要行礼,被万历抬手止住:“今日不讲这些虚礼,带朕去看。”
毕懋康起身,引着万历穿过院子,走进那间三间打通的大屋子。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天窗透下几束光柱,照在满屋的器械上。
靠墙的架子上堆着铁筒、齿轮、连杆、曲柄,地上散落着几摊水渍和铁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铁锈的味道,呛得张诚直皱眉。
可万历什么也没说。
他径直走到屋子正中的石台前,那上面放着一台半人高的铁制机器。
机器通体乌黑,锅炉用厚铁板箍成圆筒,外面裹着一层黄泥混麻絮的耐火灰浆,缠着几道铁箍。
汽缸横卧在锅炉上方,活塞杆从汽缸一端伸出来,连着一根曲柄,曲柄末端装着一个铜制的飞轮。
飞轮旁边是一台小水泵,泵体连着两根铜管,一根伸进台下的水桶里,另一根架在桶沿上。
“这就是你们打造的水火机车?”
万历围着机器转了半圈,伸手在汽缸上摸了一把,烫得他缩回手指。
“回陛下,正是!”
毕懋康走到机器旁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锅炉里加水,下面烧煤,水开了变成汽,汽从管子里冲进汽缸,推着活塞走。活塞一走,曲柄就转,曲柄一转,飞轮就跟着转。飞轮带着水泵,就能把水从低处提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万历围着机器又转了半圈,问:“能提多高?”
毕懋康顿了顿:“目前能提一丈高。再高,汽就不够用了。”
“一丈?!”
万历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这台机器,你们做了多久?”
毕懋康低头算了算:“从陛下在格物院说这件事情的那天算起,到今天,三年零两个月。”
万历点了点头,走到机器正面,弯下腰仔细看那根活塞杆。
杆是铁打的,磨得极光,上面涂着一层黑亮的油脂。
他伸手推了推飞轮,飞轮纹丝不动。
他直起身来,对毕懋康说:“点火!”
毕懋康朝旁边一个匠人点了点头。
那匠人蹲到锅炉下面,往炉膛里塞了几块劈好的干柴,浇上一点油,划了火折子丢进去。
火苗从炉膛口窜出来,舔着锅炉的底。
屋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台机器上。
刚开始什么动静也没有。
炉膛里的火慢慢地烧,锅炉里的水慢慢地热。
毕懋康弯着腰,耳朵贴在锅炉侧面,像在听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来,朝那个匠人点了点头。
匠人拧开汽缸上的进气阀门。
只听得“嗤”的一声,一股白汽从阀门缝隙里窜出来,紧接着,活塞杆猛地向前一冲,又缩了回来,再冲,再缩。
曲柄跟着转,飞轮跟着转,越转越快,发出“呼——呼——呼——”的声响。
旁边那台小水泵也跟着动了起来,铜管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水声,一股细细的水流从铜管口喷出来,落在台下的水桶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出水了!”
紧接着,几个匠人齐齐跪倒在地,有人笑得合不拢嘴,有人拿袖子擦眼睛。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蹲在飞轮旁边,盯着那转个不停的轮子,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转了……真的转了!”
毕懋康站在机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却泛了红。
他盯着那台机器,像是第一次看见它似的。
三年多,上千个日日夜夜,花费数万银元,画过的图纸堆起来比人还高,铸废的铁件装了好几筐,可他从来没敢想过,这台机器真的会自己动起来,真的能把水从低处提到高处。
万历站在机器前面,看着那转动的飞轮和喷出来的水流,没有说话。
可张诚站在他身后,却看见了他的手。
万历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
张诚跟了万历二十多年,见过他决断大事时的沉稳,见过他听到捷报时的冷静,见过他震怒时的收敛。
可他从没见过万历像此刻这样,被一样东西吸引得几乎忘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万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毕懋康!”
“臣在!”
“朕问你——这东西,能不能用来推车轮?”
毕懋康站直了身体,想了想,答得很谨慎:“回陛下,原理可行。活塞能推水泵,就能推车轮。只是眼下这台机器太小,汽力不够。若要推车轮,得造更大的锅炉、更大的汽缸,烧更多的煤,产生更大的汽压。那东西的大小,怕是要占满一间屋子。”
万历点了点头,目光还留在那台转动的机器上:“造!朕再给你拨银十万两!造更大的!造到它能推车轮为止!”
毕懋康跪下叩头。
他身后的几个匠人也跟着跪下,额头触地,发出一片闷响。
万历走出格物司偏院时,天已经快晌午了。
春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上,新抽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抖。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还冒着淡淡煤烟的屋子,忽然对张诚说:“张伴伴,你听见那声音没有?”
张诚侧耳听了听:“老奴听着像是铁器在响。”
“是铁器在响。”
万历点了点头,“可那声音不一样。它不是铁锤敲铁砧的声音,不是锉刀磨铁件的声音。它是自己响的,铁自己响,水自己动,轮子自己转。你明白吗?”
张诚摇了摇头:“老奴愚钝!”
万历没有解释。
他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马车在胡同里缓缓走着,车身颠簸,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
万历忽然睁开眼,掀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市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脚夫、挎篮的妇人、追跑的孩子……没有人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着谁。
他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忽然在心里想:这些人还不知道,有一台机器正在西城的偏院里转着,它将来会变成什么,谁也说不准。
回到乾清宫时,已经是午后了。
万历换回常服,坐在东暖阁的炕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迟迟没有喝。
茶凉了,张诚要换,他摆了摆手。“祖父!”
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响起来:“朕看见了!”
“孙儿今天看着那台机器转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万历的声音很轻,“咱们在梦里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冒烟的怪物,那些不用牛马就能走的铁车,那些在海上不用风帆也能跑的铁船……孙儿以前总觉得那是梦。可今天那台机器一转,孙儿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远了。”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有万历熟悉的深沉和忍耐,也有一种万历很少感受到的东西,像是某种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到了该松动的时候。
“一步一步,不走错路,十年之后,大明便是另一番天地。”
嘉靖说,“朕当年在梦里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也只当是梦。但今日看到了会自己动的铁器,便知道,梦也是能接上地的。”
万历把那盏凉茶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午后的阳光照在乾清宫的广场上,把金水河的水面映得发亮。
几只鸽子从殿脊上飞起来,扑棱棱地落在河边啄水。
他望着工部西侧偏院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皇城层层叠叠的屋脊和远处西山的淡影。
可他仿佛还能听见那台机器的声音——“呼——呼——呼——”,沉闷而急促,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铁壳子里第一次跳动。
那心跳声穿过京城的街巷,穿过层层宫墙,一直传到乾清宫。
万历站在廊下,许久没有动。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点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今年正月初一在正阳门城楼上望着东方天际时,嘴角浮现过的那种。
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有了底气的笃定,一种看着什么东西从无到有的踏实。
而在工部西侧的那座偏院里,那台水火机车还在转。
毕懋康没有熄火,他让人往炉膛里又添了几块煤,让机器再转一会儿。
几个匠人围在旁边,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飞轮一圈一圈地转,那水流一股一股地喷。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蹲在墙角,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三年前陛下说,十年之内把它变成真东西。这才三年……三年啊!”
毕懋康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正蹲在机器旁边,拿着一根炭条在地上画图。
他画的是一台更大的机器——锅炉的直径是现在的两倍,汽缸的容积是现在的三倍,飞轮大得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得动。
他画得很快,线条在地上蔓延开来,像一张正在生长的网。
旁边的匠人围过来看,有人指着图上的某个部位问这是什么,毕懋康头也不抬地说:“那是传动轴,连车轮的。陛下说了,要能推车轮。”
匠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可那笑里没有一丝不信。
三年之前,他们也不信这台机器能转。
可现在,飞轮就在眼前转着,水流就在眼前喷着。
谁还敢说“不可能”三个字?
窗外,暮春的风吹过院墙,把几片榆钱卷进院子里,落在铁筒和连杆上,又轻轻滑落。
谁也没有去管它们。
所有人都在看那台机器。
看它转!
看它出水!
看它第一次,替大明,把水火之力攥在了铁壳子里!
几年之后,它就会变成铁船,变成铁车,变成大明最深的底气。
可此刻,它还只是一台半人高的、冒着煤烟和蒸汽的、在偏院里孤独跳动的铁心脏。
那心跳声还不大,还传不出京城,可它已经开始了。
它会在偏院里跳一年、两年、三年……然后跳到更大的地方,跳到铁船上,跳到铁车上,跳到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到那时候,人们会想起今天。
想起万历三十三年的这个春天,第一台水火机车在工部西侧的偏院里第一次转了起来。
三年时间,一台机器,一个国家。
有些事,就是从这样不起眼的地方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