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蒸汽铁船构想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那台半人高的水火机车在工部西侧的偏院里转了一整个春天。
毕懋康没有熄火,他把炉子烧了又停,停了又烧,反复测试机器的每一个部件。
活塞的密封、汽缸的间隙、连杆的强度、飞轮的配重,每一样都拆了装、装了拆,改到第七遍才勉强定下来。
到了五月,那台机器已经能连续运转两个时辰不出故障,提上来的水能装满一口半人高的大缸。
毕懋康让人把那口缸搬到院子当中,缸沿上刻了一道细细的线,线以下的水位只要降到线以下,就说明机器运转正常。
他每天下午都会亲自来看一眼那口水缸,有时蹲在缸边看水面慢慢上升,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匠人们都习惯了,没人去打扰他,只是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看到他专注的侧脸,会放轻脚步。
这边还在有条不紊的优化,另一边登州的造船局匠人们却坐不住了。
登州造船局的孙师傅已经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可眼不花、手不抖。
他这辈子造过的船,从嘉靖年间的沙船到万历年间的半铁船,少说也有上百艘。
可当他从工部转来的抄件里看到那台水火机车的画像和介绍时,还是愣了好一会儿。
“火在下面烧,水在里面滚,汽推着活塞走,活塞转着轮子转。”
他把水火机车的画像摊在案上,对围过来的几个年轻匠人说,“这东西要是放到船上,船还用得着风吗?”
当天晚上,孙师傅写了一封信送到京城格物司,收信人是毕懋康。
信不长,措辞也简单:“毕主事,你那台水火机车,能不能推到船上?若能,登州造船局愿造一艘试试。”
毕懋康的回信来得也快。
他在信里说:“原理可行。但船上的机器,得比我这台大十倍、重十倍。锅炉要能耐海上的潮湿,汽缸要经得住船身的晃动,传动轴要穿过船底,水不能渗进来。这些,我眼下解决不了,得和你们这些造船局的老匠人一起琢磨。”
孙师傅把信看了两遍,揣进怀里,转头去找了造船局的总办。
总办是个四十来岁的工部郎中,姓郭,在登州管了六年船政,办事谨慎,从不冒进。
这也是万历为什么派他来此的主要原因,登州是海防重镇,船政又是水师根本,用人不可不慎。
孙师傅把毕懋康的信和那卷图纸一并递上去,只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成了,往后大明的船,就不用再看天的脸色了。”
郭郎中看了图纸,又听了孙师傅讲了半个时辰的原理,没有立刻表态。
他让人把水火机车的内容抄了一份,附了一道呈文,递到京城工部衙门。
呈文上写得四平八稳,只陈述事实,不加判断,末了加了一句“请工部堂官酌定”。
这是他的为官之道——不贪婪,不抢功,不担责,拿不准的事往上推。
工部的反应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工部左侍郎为首,认为水火机车眼下不过是个能提水的玩物,要放到船上,少说也得再花三五年,耗费银两无数,而且造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谁也不敢保证。
眼下海外分封、九边裁军、远洋探航、格物院和火器司各个方面都在要钱,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去赌一个没影的事?
那左侍郎在部议时拍了桌子,说了一句狠话:“拿十万两银子去试一台连能不能动都不知道的机器,还不如拿去给九边裁下来的老兵买地!”
另一派则主张先造一艘小的试试。
理由也硬气:探路舰队已经出海半年了,陈文从吕宋发回来的奏报说,海上无风的日子,船队只能漂着,一天走不了几十里。
若有一种不靠风的船,哪怕是慢一点,也比干等着风强。
况且,火器司这十几年做出的东西,从燧发火铳到新式火炮,哪一样不是先有人试了才成的?
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
这一派的领头人是工部右侍郎,他说话比左侍郎慢,声音也小,可那句“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倒让不少人点了头。
两边吵了半个月,谁也说服不了谁。
工部尚书石星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其实想试,可也知道户部那边盯着银子紧,不敢轻易松口。
毕竟他一开口,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每次部议,他都坐在正位上,听两边吵,自己很少说话。
有人来问他的意思,他就说“再议,再议”。
就在这时候,陈文的信到了。
那封信是从吕宋外洋发回来的,由远洋水师的补给船带回吕宋,再由商船带回月港,最后经驿道急送京城。
信是写给石星私人的,没有走兵部驿传的正式渠道,可信封上的字迹,石星一眼就认了出来。
陈文的手笔,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石星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
“石大人:闻登州欲造蒸汽铁船,文以为可行。若此船能成,大明水师将横行五洲四海,无海可阻。文在海上,最知风向之难测。盼朝廷勿因耗费而迟疑,文愿以探路之功,为蒸汽铁船作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星把信看了两遍,又看了看信的末尾——陈文在落款处按了一个血红色的手印。
那手印不大,可印在纸尾,像一只按在契约上的掌心。
石星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陈文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从赫图阿拉到鸭绿江,从建州到蒙古,如今又漂在吕宋外洋之外,连地图上都没有标的地方他都去了。
这样的人,不会拿自己的战功去赌一件没把握的事。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当天下午就进了宫。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陈文的信,沉默了一会儿,问石星:“登州那边,打算怎么造?”
石星道:“造船局的意思,先造一艘小的试试,不用太大,能装一台小型水火机车就行。试成了,再照这个路子放大。臣以为,此法稳妥。先花小钱,试出个能用的东西来,再花大钱,批量造。”
万历点了点头:“那就造!银子从内帑出,不走户部!造出来了,算造船局的,不算工部的。这样户部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石星躬身领命。
他心里明白,万历这一手是在替他们挡箭——银子从内帑出,户部就没法拿“耗费巨大”来说事;造出来了算造船局的,兵部以后要用船就得找造船局,兵部也没法推三阻四。
万历又问:“船可取好名字了?”
石星道:“造船局拟了几个,臣觉得都不太合适。不过,陈总兵在信里提了一个,臣觉得倒是好——‘火龙’!他说火龙出水,火在水下烧,汽从铁里出,正是这个意思。”
“火龙!”
万历念了一遍,点头道,“好名字!就叫火龙!”
六月初,登州造船局正式开工,建造大明第一艘蒸汽铁船——火龙号。
孙师傅亲自接了这桩差事。
他把局里最拔尖的十几个匠人挑出来,又从格物司调来两个懂蒸汽机的匠师,在船坞的西侧单独圈了一块地方,搭起工棚,日夜赶工。
那块地方原本堆着旧木料和废铁,孙师傅让人把东西搬开,平了地,用碎石铺了一层,又搭起三间工棚——一间做图纸房,一间做铁件库,一间做机器组装间。
工棚虽然简陋,可通风好,光线足,比船坞里还敞亮。
船不大,龙骨只有八丈长,比最小的半铁船还短一截,可造得极精细。
船身仍旧包铁皮,船腹留出一个大舱,专门安置蒸汽机。
船尾装了两个明轮,轮叶用铁架和木板拼成,一边一个,由蒸汽机通过传动轴带动。
船首立了一根桅杆,挂着辅助帆,算是备用。
毕懋康从京城赶到登州,在工棚里待了整整半个月。
他带来了那台小水火机车的全部图纸,又和孙师傅一起,把船上的机器尺寸放大了三倍。
锅炉从半人高变成一人多高,汽缸从拳头粗变成碗口粗,飞轮从一尺见方变成三尺见方。
所有的铁件都得重新浇铸,所有的管道都得重新铺设。
孙师傅看着那堆越来越多的铁料,对毕懋康说:“这哪是造船,这是拿铁堆一艘船。”
毕懋康笑了一声:“铁堆出来的船,才不怕风。”
两个人蹲在工棚里,对着图纸一商量就是大半日。
孙师傅不懂蒸汽的原理,可他懂船,知道哪里的骨架要加粗、哪里的舱壁要留缝、哪里的传动轴要穿过船底而不漏水。
毕懋康不懂造船,可他懂机器,知道哪里的间隙要留足、哪里的密封要严密、哪里的飞轮要配重多少。
两人取长补短,你一句我一句,把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
有一处传动轴穿过船底的密封装置,两人争论了整整三天。
孙师傅说要照船上的老法子用麻絮和桐油灰填,毕懋康说不够,得加一圈铁压盖。
最后两人各让一步,用了麻絮填底、铁压盖封顶,试了以后果然不漏水。
七月,火龙号的龙骨铺下。
八月,肋骨搭完。
九月,船壳合拢,开始上铁皮。
十月,锅炉和汽缸从京城运到登州,由十几个壮汉抬进船舱,用铁栓固定在船底的基座上。
孙师傅围着那台尚未组装完成的机器转了好几圈,用手掌在汽缸上拍了拍,像在拍一匹新马的脖子。
“这东西,真的能转?”
毕懋康正在检查传动轴的轴承间隙,头也不抬:“能转!京城那台小的已经转了半年了。这台大的,没道理不转。”
“什么时候能下水?”
毕懋康算了算:“年底之前能把机器装完,明年开春试火。试成了,夏天就能下水。”
孙师傅没有再问。
他蹲在船舱里,用手摸着那根尚未装完的传动轴,指腹在粗糙的铁面上来回摩挲。
这根轴,将来要穿过船底,连着船尾那两个明轮,把汽缸里的力气送到水里去。
他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叫“原理”,可他信毕懋康。
这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在偏院里烧了三年铁筒,烧出来的东西能自己转、能自己提水,那它就是能推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消息传到吕宋外洋之外时,陈文正在镇海号的尾楼上画海图。
补给船从吕宋带来了京城的信件。
他拆开一看,是石星写来的,说了朝廷批准造火龙号的事,末了问他在海上的近况。
陈文把信看完,搁在桌上,没有立刻回。
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望着东边那片无边无际的海。
海面很平,风很小,船队已经在这里漂了两天,一天只走了不到五十里。
水手们无聊得趴在船舷上钓鱼,钓上来的鱼花花绿绿,谁也不认识。
陈文看着那片懒洋洋的海面,忽然想起自己给石星信里写的那句话——“若此船能成,大明水师将横行五洲四海,无海可阻。”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舱里,他提笔给石星回了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石大人:火龙号之事,文在海上,帮不上手,只能遥祝其成。探路舰队眼下在吕宋以东洋面,风向不稳,日行不过百里。若蒸汽铁船能成,大明水师便不再靠天吃饭。文在此处,等着火龙号的好消息。”
写罢,他搁下笔,靠在舱壁上,闭上眼。
船舱外面,水手们的说笑声和浪花拍打船舷的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一首听不清词的歌。
他在那首歌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艘船。
船不大,甲板上堆着煤,船尾有两个明轮,轮子在海水里搅出一片白浪。
船头立着一根桅杆,帆是卷着的,可船在走,走得稳稳当当,不靠风,不靠潮,只靠船舱里那台铁机器“呼——呼——呼”地转。
那艘船从他面前驶过去,往东去了。
陈文站在海面上,看着它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融进了天边的朝霞里。
他醒来时,镇海号已经在动了。
风来了,船帆鼓满了,整个船队重新活了过来,一艘接一艘地破浪前行。
陈文站在尾楼上,望着船队驶向东方,又想起梦里那艘不靠风走的船。
“快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而在登州造船局的工棚里,火龙号的机器正在一点点成形。
锅炉已经立了起来,汽缸卧在锅炉上方,活塞杆伸出来,连着尚未装完的曲柄。
孙师傅蹲在旁边,用一把铁尺仔细量着间隙,一边量一边对旁边的学徒说:“一分一毫都不能差,这机器跟人一样,骨头错了一分,走起来就瘸。”
那学徒趴在机器旁边,盯着那根亮晶晶的活塞杆,忽然问:“师父,这东西真能让船走吗?”
孙师傅直起腰来,把铁尺往腰后一别,拍了拍手上的铁屑:“能不能走,明年就知道了。你现在别问,干活。”
学徒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打磨轴承。
工棚外面,冬天的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和铁锈的味道。
远处,蓬莱水城的船坞里,几艘半铁船正在做最后的舾装,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翻卷。
没有人知道,在船坞西侧那个不起眼的工棚里,一个叫“火龙”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长出来。
那天傍晚,毕懋康最后一个离开工棚。
他锁上门,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海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气。
他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袍,转身往住处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工棚的方向。
那间屋子黑黢黢的,只有窗户上还映着一盏昏黄的灯,那是孙师傅点的,他每天晚上都要在图纸房待到很晚。
毕懋康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碎石路踩上去沙沙响,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海面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一两年前在京城偏院里第一次看到活塞动起来的那一刻,那时他以为那就是尽头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第一步。
从偏院到登州,从提水的机器到推船的机器,路还长得很。
可他心里不慌。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几颗星子亮得很稳。
他紧了紧衣领,朝前走去,脚步踩在碎石上,一声接一声,稳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