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天文钟,千里镜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毕懋康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工棚。

    窗户上的灯还亮着,映着孙师傅伏案的身影。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脚下的碎石声渐渐远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格物院西侧的天文台上,另一盏灯也亮着。

    格物院的天文台是万历三十二年秋天建起来的,比格物院挂牌晚了一年多。

    台子不高,只有三丈见方,顶上修了一个穹顶,穹顶的盖板可以推开,露出一方规规整整的夜空。

    台子里摆着几架新制的仪器:一架黄铜浑天仪,刻度盘上刻着二十八宿和十二辰;一架简仪,用来测量星体高度;还有一台鹤立鸡群的大铜钟,足有半人高,钟面上刻着十二时辰,时针和分针用精钢打造,走起来滴答作响。

    那台铜钟,是格物院天文博士周子愚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才做成的。

    周子愚是万历二十六年的进士,中第之后本当赴吏部候选,他却特上一疏,恳请入钦天监研习天文,不愿循常例出任地方六部官职。

    那时格物院还没挂牌,国子监三科还没有开设。

    万历记得他的名字,奏疏里有一句话:“臣好观星,愿以余生究天人之际。”

    万历在乾清宫读到这句时,提起朱笔批了两个字:“准了。”

    周子愚在钦天监待了五年,格物院待了三年。

    八年里,他把中国历代天文志翻了个遍,又从濠镜澳的耶稣会士那里借来了几本西洋星表,对着南北天的星象一颗一颗地核对。

    他重校浑天仪刻度,将旧仪粗略的度格进一步厘定细分,使每度之下的分度更加精密,又把西洋的黄道十二宫坐标和中国的二十八宿坐标一一对应,绘成一张新旧星表对照图。

    可这些还不够。

    天文台的难题有两个。

    第一是时间。

    航海者在海上,要知道自己所在位置的方位,就必须知道船上的时间和出发地的时间差多少。

    可普通的铜壶滴漏经不住船身的晃动,日晷在阴天和夜里又没法用。

    第二是视距。

    海天茫茫,肉眼能看到的距离不过十几里,等看到敌船或陆地时,往往已经近在眼前。

    当然第二个已经解决了,便是火器司早就研制出来并不断优化的千里镜。

    而周子愚研究的天文钟,则解决了第一个难题。

    天文钟由周子愚牵头,格物院与钦天监合力打造的新式计时仪器。

    参与其事的,既有精研天文历法的钦天监官生,也有格物院里擅长机械制造的学子、匠师。

    周子愚本人更是日日在工坊里蹲着,身上的直裰沾满铜屑,衣缝间浸着润滑齿轮的兽油。

    他们先从中国传统的沙漏和自鸣钟里找灵感,又拆解了西洋钟表,研究其齿轮咬合与发条传动的原理,反复推敲,最终以铜为壳、以钢为芯,做出了一台前所未有的天文钟。

    钟内四组齿轮次第联动,一昼夜之内,误差不逾半刻。

    半刻,搁在陆地上算不得什么。

    可搁在汪洋大海上,便意味着一条船的命。

    有了半刻精度的计时器,配合观测星象与太阳过中天,海船便能推算方位,不再迷航。

    方位一旦确定,航线便能固定,航线一固定,远洋探航才有底气走得更远。

    千里镜则要感谢火器司的火器司卿赵士桢。

    赵士桢本是专司造火器的,新式火器的铳管需要极精密的镗孔,再加上火器司又兼备了千里镜等军事重器的研发,这让他对琉璃镜片打磨一道也有了旁人不及的手艺。

    千里镜,本就是火器司最初创立那几年在万历参与下做出的神物,在宁夏、东征、播州、海外等多场战争中屡立战功。

    军中老将都说,这铜管比眼睛还靠得住。

    这天晚上,赵士桢写了一封奏疏给万历,只有一句话:“臣成功改良了千里镜,现在最远可望六十里,请陛下试看。”

    身为火器司正三品卿,他有直达中枢的特权。

    这封奏疏不必经过通政司层层转递,也不必等内阁票拟,封好后便由火器司的专差连夜递入东华门,直呈御前。

    万历第二天就去了火器司。

    他站在校场边上,举着那具铜管千里镜,往西山顶上的碧云寺看。

    寺前的松树,一根根枝丫看得清清楚楚,连树皮上的纹路都依稀可辨。

    他看了很久,放下千里镜,对赵士桢说:“好东西,较之肉眼了望,强出何止百倍。”

    如今,这两样东西都摆在了格物院的天文台上。

    万历三十四年春天,万历又换上了那身青布直裰,从紫禁城的侧门出来,坐马车到了格物院。

    他没有先进讲堂,直接上了天文台。

    周子愚带着两个年轻学子在台上候着。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皮微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摆弄铜铁仪器的。

    见万历来了,他躬身行礼,然后指着台子中央那台铜钟说:“陛下,这便是天文钟!臣等已校准了三个月,每天的误差不超过半刻。在海上,只要知道出发地的时间,再测出当地的正午日高,便能算出地理方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万历围着铜钟转了半圈。

    钟面是黄铜的,打磨得极亮,指针走起来无声无息,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里面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

    他看了一会儿,问:“一日差半刻,十日便积五刻。若是长年渡海远航,这误差岂不是越积越大?”

    周子愚道:“陛下明鉴!臣于钟内添了一重调衡之件,取两种金属,寒来暑往,其伸缩各有不同,以此相抵,消寒暑形变对轮齿运转的妨害。至于校准之法,每十日,航海官可凭太阳影度,以简平仪校定时刻;天朗无风之夜,以牵星板测诸星方位,对照历表,亦可核定时辰,校准误差。”

    万历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天文台另一侧的矮柜。

    柜子上放着一具铜管千里镜,比赵士桢那具略长,筒身打磨得光洁温润,接口处以精铜镶箍加固,形制规整古朴,是钦天监新近修整的测天器具。

    “这具也是火器司新改进的?”万历问。

    周子愚点头:“是!赵大人前几日送来的,说是窥测视野更广,夜观星躔之时,更能稳准定度,不似旧器视物昏暗偏颇。”

    万历拿起那具千里镜,走到天文台敞开的窗前。

    窗外是西郊的一片平野,远处有一座不知名的山丘,山丘顶上有一座烽火台,不知是大明哪代帝王留下的,早已废弃。

    万历把千里镜举到眼前,调了调距离,忽然“咦”了一声。

    那烽火台原本只是一个模糊的小土墩,此刻却变得又大又清晰。

    台墩上的砖缝、被风雨剥蚀的缺口、台顶上长着的几蓬枯草,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看见台基旁边的一棵歪脖子槐树,树枝上还挂着一个不知谁家晾晒的破竹篮。

    “果然和朕想的一样,此物若是放大,所能看到的距离也会更远,若是用于水师,可早发现敌船半日,料敌于先机。”

    万历放下望远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之前在火器司使用赵士桢新改良的千里镜的时候,万历就想到了这个,毕竟之前也这样干了,效果不错。

    只是这个距离更远,万历也不知道能不能行,所以只是提了一嘴。

    赵士桢听了之后,没有打包票,只是说要研究一下,万历也没有催促。

    现在看来,应该是成了。

    但是可能是才刚弄好,还没有上奏,所以他还不知道。

    “早半日,就是几十里的路!几十里,足够船队转向、列阵、开炮!”

    他转过头,看着周子愚:“天文钟和千里镜,格物院现在能造多少?”

    周子愚沉吟了一下:“天文钟的齿轮和擒纵机构必须手工打磨,一个熟练匠人一个月只能造一台。千里镜的镜片更难,赵大人那边带着十几个匠人,一个月能磨出五对镜片。若要装备整个水师,恐怕得两三年。”

    万历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天文台的石栏边,望着远处那座在望远镜里变得无比清晰的烽火台,沉默了好一会儿。

    “两三年,朕等得起。”

    他终于开口,“传旨:格物院天文科增设天文钟制坊,扩招匠人,从工部和火器司调精铁、精铜和磨镜匠人。千里镜和天文钟优先装备远洋水师和探路舰队,每船至少配千里镜两具、天文钟一台。银子从内帑出,不经户部。”

    周子愚躬身领旨。

    万历又在天文台上待了一个多时辰。

    他让周子愚把那台天文钟拆开外壳,给他看里面的齿轮和擒纵机构。

    铜色的齿轮密密匝匝地咬合在一起,中间嵌着几片用不同金属铆成的补偿条,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问得很细:哪个零件是大明原有的,哪个是从西洋学来的,哪个是周子愚自己琢磨出来的。

    周子愚一一答了。

    万历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做了八年,做成了天文钟。八年里,有没有想过做不成?”

    周子愚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答得很慢:“回陛下,臣想过。做了三年的时候,钟还是走不准,一天差了两刻。臣把零件拆了装、装了拆,拆到第五遍时,发现是擒纵叉的角度不对。那时候臣坐在天文台的地上,看着满地的齿轮和铜屑,心里就想——要是做不成,就再做三年。”

    万历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来,走到天文台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那台铜钟。

    指针正在稳稳地走着,滴答,滴答,声音不大,却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着这座天文台的骨头。

    他忽然想起在梦里见过的那些画面——那些冒烟的怪物、那些不用牛马就能走的铁车、那些在海上不用风帆也能跑的铁船。

    那些画面里,也有钟,也有镜。

    那些钟和镜在那些画面里寻常得像空气一样,谁也不会多看它们一眼。

    可在这里,在这个属于他的大明,它们刚刚从图纸上走下来,第一次被一个叫周子愚的人握在手里。

    “周子愚!”万历开口。

    “臣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这八年的功夫,朕记下了。往后格物院天文科的事,你全权处置。不用事事请旨,有了成果,直接报到乾清宫来。”

    周子愚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发紧:“臣领旨!”

    万历走了。

    他下了天文台,穿过格物院的院子,从侧门出去,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西城,一路往东。

    天色还早,春日的阳光照在车窗上,暖融融的。

    他掀开车帘,看见街市上人来人往,货郎挑着担子吆喝,妇人提着菜篮讨价还价,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

    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可万历知道。

    他把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在心里对嘉靖道:“祖父,天文钟和千里镜都成了。有了这两样东西,大明的船在海上,再也不会迷路了。”

    “大明的时代将要来临了。”

    识海深处,嘉靖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日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笃定:“方位和视距都解决了。远洋的船,算是有了眼睛和耳朵。往后的事,就是水到渠成。”

    万历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格物院围墙,忽然想起周子愚说的那句话——“要是做不成,就再做三年。”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嚼,觉得它比任何奏疏上的漂亮话都重。

    同一天下午,格物院天文台里,周子愚让两个学子把天文钟和千里镜的记录册取来。

    那是两个青布封面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次观测的数据、每一次校准的误差、每一次调整的参数。

    周子愚坐在桌前,翻开最新的一页,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万历三十四年春三月,天文钟校毕,日误差不过半刻。千里镜磨成,视距逾百里。二器合璧,航海者不复迷途矣。”

    写完,他搁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从西山背后斜照过来,把整片西郊的田野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那座烽火台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可他刚才用千里镜看过,知道那上面的每一块砖、每一根草都清清楚楚。

    他忽然笑了。

    笑得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回桌前,合上册子,把天文钟的指针又对了一遍。

    滴答……滴答……滴答……

    那声音在天文台里响着,不大,却像一颗新的心脏,沉稳地跳着。

    它跳得很稳,一下,又一下。

    而在京城的另一个角落,户部铸造局的炉火正烧得通红。

    银锭在坩埚里化成亮晶晶的液体,金块在另一口坩埚里泛着赤黄的光。

    铸币工匠们赤着上身,抡着铁锤,把一块块新铸的金元和银元从模具里敲出来。

    那些新币在案子上堆成小山,边沿的龙纹在炉火映照下闪着沉甸甸的光。

    户部尚书张学颜正站在铸造局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枚刚从模具里取出来的银元,对着夕阳看。

    银元正面铸着“大明银元”,背面铸着“万历通宝”。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然后放进身边的木匣里。

    匣盖掀开,内里整齐排着一排新铸金元、银元;旁侧叠放数张重造的大明宝钞,钞面钤盖宝钞提举司两方朱红九叠篆官印,朱砂墨迹尚润,是刚刚印毕的样钞。

    此事起于去年下半年,万历于文华殿单独召对,命他重厘宝钞规制,另制钞版,增设多重防伪之法,革除旧钞易伪、贬值的积弊。

    他缓缓合上匣盖,侧首对身侧属官吩咐:“明日早朝,将此匣样币携至御前呈览。陛下已有定论,金元、银元、新制宝钞,三者并行,共为天下通币。”

    “前两样已经推行好几年了,反响不错。这第三件,也该让天下人都知道了。”

    只是大明宝钞积弊已久,民间商贾百姓早已不信此钞。

    若想重行钞法,绝非一纸诏令便可速成,还须步步筹谋,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