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大明银元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张学颜深知这个道理。

    他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大明朝的银库与钞库,哪一本账他没翻过?

    大明宝钞的命运,他怎么可能不了解。

    洪武年间,宝钞初行,一贯纸钞值白银一两,那是何等光景。

    可到了成化年间,一贯钞只值白银三厘。

    三厘是什么概念?

    一贯钞的纸,还不如糊窗户的废纸值钱。

    一百多年间,宝钞的信用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绳子,终于绷不住,断了。

    弘治、正德之后,宝钞在民间已基本绝迹。

    百姓不认,商人不用,连衙门里收税都只认白银。

    到了隆庆、万历初年,一条鞭法大规模推行,赋税折银征收,宝钞在市场里几乎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只剩朝廷每逢喜庆恩赏,还按旧例发几张,算是走个过场。

    民间甚至有人把积攒的宝钞拿去糊窗户、包杂物。

    张学颜在辽东当巡抚时,曾亲眼见过军户拿宝钞引火。

    那纸是桑穰做的,质地厚实,比寻常草纸耐烧得多,火苗舔上去,半天才化成灰。

    军户一边添柴一边骂:“朝廷发的宝钞,也就这点用处了。”

    去年,陛下把他召到乾清宫,让他把宝钞重新做起来。

    那天的情景,张学颜记得很清楚。

    陛下没有多解释,只说了一句:“金元银元是骨头,宝钞是皮肉。骨头立起来了,皮肉才能长上去。”

    骨头确实立起来了。

    万历二十七年开铸的金元和银元,到如今已经流通了七年。

    规格也定下了。

    金元成色是金九铜一,值足金一两;银元成色是银九铜一,值足银一两。

    金元一枚值银元十枚,银元一枚值铜钱一千文。

    起初只在两京和沿海试铸,后来市舶司收税、九边发饷、漕运付款都改用银元,商贩百姓渐渐就接受了。

    到万历三十二年,朝廷正式废了碎银称量的旧例,天下赋税一律以银元缴纳。

    七年下来,户部的账目清爽了许多。

    从前收碎银,要验成色、称重量、扣火耗,每道工序都有官吏上下其手。

    如今银元入库,一五一十地数,数目对了就行,省去了大半麻烦。

    九边的饷银也是一样,从前发碎银,士兵拿到手里还要找银匠剪开称量,如今发银元,一人几枚,清清楚楚。

    海商们比谁都积极。

    泉州、月港、广州的海商,从吕宋回来的船上,装的都是银元。

    吕宋的西班牙人认这个,因为银元成色准、分量足,比他们自己的银币还好使。

    东瀛的商人也认,因为大明银元的成色比倭国银锭高。

    一来二去,大明银元在吕宋、东瀛、爪哇、马六甲,甚至远到古里、忽鲁谟斯,都成了硬通货。

    西洋商人结算时,开口就问“有没有大明银元”,比问黄金还勤。

    可宝钞的事,就没有这么顺当了。

    张学颜记得清楚,那天陛下召他入宫,开口便没有半句寒暄。

    “张爱卿,朕知道宝钞在民间早已没了信用。”

    万历坐在御案后面,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提起一件旧事,“你不必强推。先把新钞做出来,定好兑换比例,要让百姓亲眼看见——宝钞能换金元银元,随时能换,一文不少。”

    那一天,万历说了很多。

    从宝钞提举司的旧弊,说到户部铸造局的职责划分,从金银币的成色定规,说到各地钱局的稽核章程。

    张学颜一一记下,却记住了那句最要紧的。

    “宝钞不是拿来搜刮百姓的,是拿来方便商贾的。百姓信不过,就先让商贾信。商贾信了,百姓自然跟上来。”

    在那之后,户部便动了起来。

    宝钞的纸是特制的,沿用洪武年间的桑穰纸制法,以桑树皮与树肉之间那层极薄的内皮为料,纸质厚实,纤维细密,不易仿造。

    纸身以雕版刷印,边框刻龙纹花栏,栏外横标“大明通行宝钞”六字,匾额两端衬火云纹;栏内中下印十串钱贯图案,左右竖排九叠篆“大明宝钞,天下通行”八字。

    印好之后再钤盖朱红官印,正面两方,一为“大明宝钞之印”,一为“宝钞提举司印”;背面另盖 “印造宝钞局印”,印章之中暗藏防伪标记,民间极难仿制。

    底边印着一行警示小字:“户部奏准印造,大明宝钞与金元银元铜钱通行使用,伪造者斩,告捕者赏银贰佰伍拾两,仍给犯人财产。”

    这些防伪手段,张学颜亲自盯了三个月。

    每一版样钞出来,他都要拿在手里反复看,对着光看纸纹,用手指摸印痕,甚至拿火烤过纸角,看颜色变化是否对得上。

    第一批样钞废了几十版,直到纸、墨、印、纹四样都定了,才呈到御前。

    万历看后批了三个字:“可以了。”

    万历三十四年春,在张学颜上疏之后,第一批大明宝钞在京城试点发行。

    发行的渠道不走官府摊派,走钱庄兑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户部在京城东西两城各设了一家官方钱庄,挂牌“大明宝钞兑换局”。

    凡持宝钞来兑的,钱庄按面值兑给金元或银元,不收火耗,不扣成色。

    凡持金银来换宝钞的,同样按官定比价兑换,另给一张兑换凭据,写明兑换日期、数额和经手人姓名,以备日后查核。

    第一批宝钞的面额不大,最大的十贯铜钱,用于商贾交易;最小的一百文铜钱,用于民间百姓交易;中间还有五贯铜钱、一贯铜钱、五百文铜钱、三百文铜钱、二百文铜钱几等划分。

    这个面额设计是张学颜琢磨了许久才定下的:钱数太大,百姓日常用不着;太小又不够商贾结算。

    这些划分正好,既能用于大额贸易,又能在市面上流通。

    最初几天,来兑换的人不多。

    偶尔有几个商贾模样的进来,站在柜台前犹豫半天,才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银元,试探着换几张一贯的宝钞。

    换完还要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正面看背面,对着日头照了又照,临走还要回头问一句:“这真能兑回来?”

    钱庄的伙计不厌其烦地答:“随时来兑,分文不差。”

    第一批宝钞出得慢,可半个月后,来兑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最先动心的是跑远路的商贾。

    从京城往江南运货,少说也得带几百枚银元,装一箱子,雇镖师,一路上提心吊胆。

    换成宝钞,往怀里一揣,走到哪兑到哪,方便了不知多少。

    一个从山西来的布商在兑换局里换了五十贯宝钞,揣进怀里时对同伴说:“这比背银箱子强多了。从前跑一趟张家口,得雇两个镖师,路上住店吃饭还得额外花钱。如今两张纸往怀里一塞,轻省。”

    另一个从扬州来的盐商更干脆,一口气换了三百贯,说是要在京城买一批绸缎运回去。

    钱庄掌柜提醒他数额太大,建议分几批兑,他摆摆手:“不用,我信朝廷。朝廷能把建州平了,把蒙古收了,还能赖我这几百贯不成?”

    这话传开之后,来兑宝钞的人更多了。

    到了四月底,京城东西两城的兑换局门口,竟排起了队。

    有商贾,有工匠,也有普通百姓。

    有个卖布的老汉换了两张五百文的宝钞,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衣袋里,对旁边的人说:“听说这纸票子能在钱庄里换成银子,我试试。真能换,以后就不怕收着假碎银了。”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笑道:“老丈,这宝钞上印着‘伪造者斩’,谁敢造假?”

    老汉摇头:“我不是怕造假。我是怕朝廷说话不算话。听说从前洪武爷那会儿也发过宝钞,后来呢?废了。”

    这话说得直,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钱庄的伙计听见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着道:“老丈,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如今这宝钞,有朝廷的金元银元撑着,兑得出真东西。您不信,拿这两张票子进来试试,出来就是一枚银元。”

    老汉将信将疑地进了钱庄。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枚崭新的银元,脸上那点犹疑已经散了。

    他把银元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怀里,对旁边的人说:“换了!真的换了!”

    那书生笑道:“怎么样?”

    老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可他走得很慢,像是怀里揣着的不是一枚银元,而是一件刚刚放心的东西。

    消息传得很快。

    五月初,京城里已经有一批商铺开始挂出“收宝钞”的牌子,虽然比现银兑价略低了几文,但已经有人愿意用了。

    到了六月,连城外的集市上,也有菜贩子接了第一张宝钞。

    那菜贩子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接过宝钞时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它压在菜筐底下,嘟囔了一句:“这纸片子,比铜钱轻多了,但愿别是假的。”

    她旁边一个卖鱼的老汉搭话:“假的怕什么?拿去钱庄兑,一兑就露馅。朝廷开了两家兑局,西城那家离这儿不远。”

    妇人点了点头,把宝钞塞进围裙口袋里,又低头理菜去了。

    张学颜把这些动向一一记在册子里,每隔几天就往乾清宫递一份简报。

    简报的内容不粉饰,不夸大,好的坏的都写:哪家商铺开始收宝钞了,哪个集市上有人拒收,哪个钱庄一天兑出了多少,哪个地方有人拿假宝钞来试被识破了……

    万历每份都看,看完批几个字,有时是“知道了”,有时是“再观”,有时什么也不批,只在某一行字下面画一道朱线。

    六月下旬的一天,海商代表之一的李旦进宫了。

    李旦是泉州府最有名的海商之一,祖上三代跑吕宋,在月港有铺面,在吕宋有货栈。

    他这次进宫,是应万历之召,来汇报海外贸易的近况。

    他在乾清宫里行了礼,万历赐了座,开门见山问:“吕宋那边,大明的银元流通得怎么样?”

    李旦拱手答道:“回陛下,银元在吕宋、东瀛等地都已广为流通。吕宋的西班牙人、东瀛的商贾,都认大明的银元。他们从前用碎银,现在也用银元,因为大明银元成色定死了,九成银一成铜,数一枚就知道多少,不用再称。有些西班牙商人甚至把大明银元带回他们的本国去用。”万历点了点头,又问:“宝钞呢?海外有没有人用?”

    李旦顿了顿,道:“陛下,宝钞在海外还少见。商贾们用银元已经习惯了,宝钞毕竟是一张纸,在海外没有钱庄可兑,他们不敢收。不过,若朝廷在吕宋、东瀛的商埠也设兑换局,商贾们一定会用。”

    万历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李旦的话记在了心里。

    东瀛正在准备设,至于吕宋等地,万历还没有那个想法,毕竟那些地方还不全是大明的领土。

    几天后,张学颜把一份厚厚的奏报送到了乾清宫。

    奏报的题目是《宝钞试行半年情形疏》,里面详细列出了京城两处兑换局的兑换数额、市面流通的宝钞数量、回收的旧钞数量,以及各地商贾和百姓对宝钞的接受程度。

    奏报的最后一段写道:“宝钞试行半载,京城商贾渐已接受,民间亦偶有使用。虽尚不能与银元并驾,然较之洪武、永乐年间宝钞之骤行骤废,此次步步为营,根基稍固。臣以为,可于明年推及南北两京及沿海商埠,再观后效。”

    万历把奏报看完,放在案上,靠在御座里,闭上了眼。

    识海之中,嘉靖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来:“货币统一,是天下一统的基础。金元、银元、宝钞,三样并行,虚实相济。你在为后世铺路。”

    万历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殿外的槐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

    他想起李旦说的那些话,吕宋、东瀛、西洋商人,都在用大明的银元结算。

    那些银元从京城的铸造局里流出去,经户部的官炉,经钱庄的柜台,经商贾的包袱,一路流到月港,流到吕宋,流到东瀛,流到更远的地方。

    而在那些银元之上,宝钞正要走出去。

    它走得慢,走得谨慎,可它在走。

    “祖父,”万历在心里说,“银元已经站稳了。宝钞的路,还长。”

    嘉靖道:“路长不怕。只要不走错,总能走到头。”

    万历点了点头,提笔在张学颜的奏报上批了两个字:“准行!”

    然后他又想了想,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明年开春,于东瀛一地设兑换局一处,试行宝钞兑付。着户部与当地衙门会商办理。”

    写完,他把奏报递给张诚,站起身来,走到殿外廊下。

    暮色正从天边漫上来,把紫禁城的黄瓦染成一片暗金。

    风里有初夏的暖意,也有极淡的、从远方来的潮气。

    他望着东南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想起许多年前在登州海上第一次看见大明的船队出海时的样子。

    那些船如今还在往东走,而岸上的钱币,也开始跟着它们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