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民间情况
作品:《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万历三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京城就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地铺在街面上,被行人踩得黑一道白一道,像撒了一地的芝麻盐。
天冷,可腊月的集市照样热闹。
年关将近,城里的百姓都得置办年货,再冷的天也拦不住。
正阳门外的大街上,从早到晚都是人,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牵孩子的,挤得水泄不通。
叫卖声、讨价声、孩子的哭闹声、驴马的铃铛声混在一处,把一条街搅得沸沸扬扬。
东头菜市上,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蹲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几筐萝卜、白菜和一摞捆得整整齐齐的干粉条。
天冷,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子底下挂着清涕,可她顾不上擦,正忙着给一个年轻后生称菜。
“白菜三斤,萝卜两斤,粉条一斤半。”后生把篮子递过去。
妇人把菜往秤上一搁,秤杆子翘得高高的。
“三斤多一点儿,算您三斤!萝卜两斤!粉条一斤半!总共五十七文!”她报了数,把菜往篮子里装。
后生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元,递过去。
那银元是新的,边沿的龙纹还带着铸出来时的棱角,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
妇人接过去,先是一愣,然后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
“万历通宝”四个字清清楚楚,边上的龙纹密密匝匝。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嘟囔了一句:“银元?!”
后生笑了:“大娘,这银元比碎银子好使。您看,正面大明银元,背面万历通宝,成色九成银。您放心。”
妇人点了点头,把银元搁在掌心里掂了掂。
她卖了大半辈子菜,碎银子见了无数回,每回都得拿戥子称,还得看成色,成色差的要打折,火耗另算,麻烦得很。
银元倒省事,数一枚就行。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串铜钱,点出九百四十三文,递给后生。
“银元值一千文,菜钱五十七文,找您九百四十三文。”
她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又抬头看了看后生,补了一句,“这银元,是真的吧?”
后生乐了:“大娘,您拿去钱庄兑,一兑就知道。西城那家通汇局,进门就兑,分文不差。”
“若是有人造假,官府会出手抓捕。”
妇人把银元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按了按,确认妥了,才朝后生摆摆手:“走好!下回还来!”
后生提着篮子走了。
妇人蹲回摊前,把筐里的菜理了理,将几棵被翻乱的青菜重新码齐,又朝下一个客人招了招手。
本来她们是不会收银元的,毕竟一枚银元折一千文铜钱,她们这些小本买卖,一天下来也挣不到两百文,收银元找不开,称回来也不便。
何况铜钱捏在手里踏实,银元亮晃晃的,谁知道里头成色足不足?
这件事情是官府的人让她们收的,提前给足了铜钱,确保银元在市场上的流通。
这些都是嘉靖的主意。
相比于万历的稚嫩,当了几十年皇帝的嘉靖看得更加明白。
新制要推下去,光靠朝廷发一道旨意远远不够,得让百姓先摸到、用到、信到。
以部分人带动所有人,再以朝廷信用为担保,便可最短时间推广开来。
先收银元的是那些常在官府当差的、有家人在衙门做工的、与官仓粮栈有往来的。
这些人收了,旁人看着。
旁人看着了,自然也就跟着收。
再让这些在京师各处卖东西的移动商户用起银元。
这些人满城走动,今天在东四牌楼,明天到西单,后天又晃到了正阳门外。
银元经他们的手,从一条街巷流向另一条街巷,从一群人的口袋流进另一群人的口袋。
一传十,十传百,月余之间,银元便在市面上彻底流转开来。
本来只是试办,一旦有错,随时关停,波及面有限,不至于伤及根本。
起初也确实如此。
每半个月一报,哪里出了纰漏、哪里推不下去、哪里百姓不肯收、哪里胥吏借机舞弊,一条条列得清楚,送上去等着批复。
可头几次汇报递进宫里,上面没说什么。
再报,还是没说什么。
折子留中不发,既不批“准”,也不批“停”。
底下的人便犯了难,说好的试办,试出问题要停,可没人说停,谁又敢擅自停?
没人敢担这个责任。
于是便继续办下去。
只是汇报的间隔越拉越长。
从半月一次,悄悄拖成了一月一次;一月一次,又拖成了三月一次。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直持续了将近三年。
三年,足够一个婴孩学会走路,足够一茬庄稼熟过三遍,也足够一枚银元从被人翻来覆去验看成色,变成妇人随手塞进围裙兜里的寻常物件。
那些最初揣着银元不敢花的人,后来拿着银元去买米买布交赋税,手都不再抖了。
试办变成了定例,定例变成了习惯,习惯变成了人人以为本就如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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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近才又多了一项收用宝钞的任务。
三年下来,起初抱着银元翻来覆去验成色的妇人,如今接过来扫几眼便随手塞进围裙兜里,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她们未必说得清什么叫“朝廷信用”,但她们知道,这枚亮晃晃的银元,能在隔壁粮油铺子里换米,能在对街布庄里扯布,能交儿子的束修,能抵官府的赋税。
而对于百姓来说——能用,便是信。
离菜市不远的布庄里,一个中年布商正把一叠大明宝钞往钱箱里收。
那宝钞是十贯的,青灰色的桑穰纸,正面印着“大明宝钞”四个大字,下方是十串钱贯图案,两边竖排着九叠篆的“大明宝钞,天下通行”。
背面钤着两方朱红官印,印章里的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
“这票子在京城和沿海都通用,比背着一袋银元方便多了。”
布商把宝钞码齐,用一根橡皮筋扎好,放进钱箱最底层。
他对面的客人是个从山东来的绸缎贩子,刚买了五匹绸子,掏的是宝钞。
“真方便!”
绸缎贩子把剩下的宝钞收好,拍了拍胸口,“从济南府来的时候,带了二百多贯宝钞,往怀里一揣就来了。从前带银元,得装一箱子,雇个镖师,路上还得提心吊胆。如今几张纸往怀里一塞,走到哪兑到哪。”
布商笑道:“到了京城才兑的?”
“没,在通州兑的。通州也有兑换局了,一下船就兑了五十贯,买了头驴。剩下的到这儿才兑。”
绸缎贩子拿起绸子,抖开来看了看成色,满意地点了点头,“往后都这样就好了。走遍天下,银元宝钞都能用,那才叫方便。”
布商把钱箱锁好,钥匙挂在腰上,叹了口气:“听说南边有些地方还不认宝钞。我有个同行从松江回来,说那边铺子只收金元银元,宝钞要压价,一贯宝钞只当九百文使。”
绸缎贩子哼了一声:“不急!慢慢来!六七年前金元银元刚出的时候,不也有人说三道四?如今呢?连我们济南府的挑担货郎都认银元了。”
布商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街对面,铁匠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
铁匠老周赤着上身,抡着大锤,把一块烧红的铁坯砸得火星四溅。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站着等菜刀,手里捏着几枚银元。
“好了!”
老周把打好的菜刀往水桶里一淬,白汽腾起,满屋子都是铁腥味。
他把刀捞出来,用粗布擦了擦,递给书生,“您试试,夹钢的,刀刃硬,刀背韧,能用十年。”
书生接过刀,掂了掂分量,又拿手指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听了个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银元,搁在砧子上。
老周拿起银元,看了一眼,就塞进围裙口袋里。
他干了三十年铁匠,从前收碎银,得看成色、称分量,还得拿剪子剪开看里面有没有灌铅。
如今收银元,拿起来一掂就知道真假——真的银元分量是一枚七钱二分,重的轻的都不对。
朝廷还发了告示,教百姓认银元:正面字迹要清,背面龙纹要深,边沿要有滚边,拿两个银元对敲,声音脆亮的是真,闷哑的是假,以及其他几十种方法。
“现在连市井小贩都用银元了,确实方便。”
书生把菜刀包好,夹在腋下,跟老周闲聊起来,“从前在书铺买书,掌柜要取戥子称碎银,还得细辨成色,极是麻烦。如今往柜台上拍一枚银元,点数之后,便可拿书就走,方便无比。”
老周用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炭,火星子溅起来,映着他那张被烟熏了半辈子的脸。
他头也不抬,嗓门被风箱呼哧呼哧地扯着:“方便是方便!可你瞧瞧我这张柜台,一天下来收几十枚银元,晚上还得一枚枚数过去。碰上边角缺了的,还得专门跑一趟通汇局。朝廷有章程,缺角的按分量折算,少一分扣一文。麻烦归麻烦,不过——”
他用钳子敲了敲铁砧,“比从前强!从前收碎银,一杆秤翻来覆去地称,碰上成色掺假的,你能咬他一口?”
“现在也是,若是运气不好,也有可能收着假银元?不过相比于银子还是强的多,毕竟银元这东西造假比银子难得多。”
书生把菜刀往柜台上一搁,眉头拧了拧,“朝廷不是有核验手段吗?我听说通汇局门口挂了牌子,教人认银元。真的假的,一看便知。”
老周放下钳子,抬起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嘿嘿笑了两声:“牌子是挂了。可我大字不识一个,看了也白看。”
他伸出右手,五指叉开,掌心全是经年累月磨出来的老茧,“咱靠这个。掂得多了,手就是秤。银元这东西,沉甸甸的,往掌心一搁,真的坠手,假的发飘。差那么一丝,手一抖就能觉出来。比看牌子实在。”
书生怔了怔,随即笑着拱了拱手:“原来如此,倒是在下想得不周全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妨!”
老周摆摆手,拾起铁钳,重新拨弄炉火,“你们读书人认字,咱手艺人认手,各有各的道。”
书生不再多言,提起菜刀,朝老周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铺子。
铁匠铺里又响起风箱的呼哧声,炉火重新窜上来,将老周那张沉默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街角上,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透亮的糖衣,在冬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孩子们手里攥着铜钱,争先恐后地往上举。
“我要一串!”
“我要两串!”
“我先来的!”
“……”
老汉笑眯眯地收铜钱,一人一串地递。
铜钱也是这几年新铸的——万历通宝。
黄铜铸的,色作金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小平钱,径约两寸有余,外缘宽厚,内廓工整,边沿有轮,打磨得周正圆润。
正面“万历通宝”四个楷书字,自上而下、自右而左对读,字口深峻,笔画端庄。
背面光素无文,只余一片平滑的黄铜本色。
孩子们拿到糖葫芦,咬一口,酸酸甜甜的,咯咯笑着跑开。
有个小男孩跑了几步又回头,朝老汉喊:“爷爷,下回我带银元来买!”
老汉笑骂:“小兔崽子,银元找你铜钱,你拿得动吗?”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跑远了。
天快黑了,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
菜市上那个妇人开始收拾摊子,把剩下的菜码好,盖上草帘子。
她从口袋里摸出今天收的银元和宝钞,蹲在摊子后面数了数。
银元一共收了两枚,宝钞收了一百五十文,铜钱支出了八百多文。
她把银元一枚一枚地码在掌心里,听了个响,然后拢进布袋,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宝钞叠好,用一块油纸包了,放进围裙的内兜。
剩下的铜钱装进了一个粗布袋,放到车上的篮子里,并罩上盖子。
旁边卖鱼的老汉也收摊了,凑过来看了一眼:“收成不错?”
妇人点了点头,把那枚最早收到的银元掏出来,在袖子上蹭了蹭,又对着暮色里最后一点余光看了看。
银元上的“万历通宝”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
“陛下这次是真替咱们老百姓想了办法。”
她把银元收回袋里,拍了拍,“从前用碎银,剪来剪去,称来称去,火耗扣得人心疼。如今用银元,一枚是一枚,省了多少麻烦。从前收税,里长拿戥子来称,称完了还说不够,要补。补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如今交银元,数好了往柜台上一搁,谁也不欠谁。”
卖鱼的老汉把鱼筐往肩上一扛,哼了一声:“那倒是!不过我听说,南边有些地方还没用银元,还在用碎银。”
妇人把摊子上的草帘子掖好,直起腰来:“慢慢来!几年前银元刚出的时候,我也不认。如今呢?连我那个在乡下种地的兄弟都认了。他上回来信,说交秋税,里长要银元,不要碎银。他把家里的碎银拿到县里去兑,兑了一串银元回来,高兴得什么似的。”
她说着,把摊子上的东西归拢好,挑起扁担,朝巷子深处走去。
暮色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扁担两头的筐子一晃一晃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而在她身后,那条被踩了一整天的街面,在暮色里渐渐安静下来。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空荡荡的菜摊上,落在关了门的布庄门槛上,落在铁匠铺门口那堆熄灭的煤渣上。
雪落得很轻,很匀,把一天的脚印和车辙慢慢盖住。
等明天天亮,又会有人来踩出新的脚印。
那些脚印里,会混着金元银元的叮当声、宝钞的沙沙声和铜钱的哗啦声。
三种钱,三种声音,在这座城里响了一整年,还会继续响下去。
从京城响到通州,从通州响到江南,从江南响到月港,从月港响到吕宋,响到东瀛,响到更远的地方。
那些声音不大,可它不停。
一下,又一下,稳稳地,像一颗铁心脏在跳。
京城的钱币在流通,海外的船在往回走。
而在千里之外的吕宋外洋,一支船队正在北风里艰难地往西赶。
船帆上补了好几块补丁,桅杆上的绳索换过好几遍,水手们的脸被海风吹得又黑又干。
他们船上的海图匣子里,装着一沓沓厚厚的册子,上面画着从未有人画过的海岸线,记着大明从未有人记过的洋流和风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