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7章 暗流涌动7

作品:《光溯山河》

    明月去荆楚的第三天,锦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个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持拂尘,下巴微扬,仙风道骨得有些刻意,像是戏台上走下来的角色。

    守城士兵拦住他:道长有何贵干?

    道士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压低声音说:贫道青云子,有要事求见李将军。事关天机,不可在此处言说。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道袍袖口露出的半截打补丁的里衣上,心想这哪来的野道士,看着不太像能通天机的人。但将军府最近确实在招揽奇人异士,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派人进去通报了。

    ***

    李慕言正在书房里看公文。

    蜀地初定,千头万绪。司徒凌星临走前留下的那套查账法子还在继续发挥作用——所有官员必须上报家产,隐瞒者一律按贪官论处。这几天陆陆续续又揪出来几个藏在暗处的蛀虫,有把银子铸成砖头砌在墙里的,有把金条沉在自家井底的,还有一个把地契缝在棉袄夹层里的,手段一个比一个拙劣。

    李慕言正批着公文,听亲兵说有道士求见,皱了皱眉。

    道士?叫什么?

    青云子。说是有机密事,必须当面禀报。

    李慕言想了想,这段时间来投奔的人不少,但道士还是头一个。他放下笔,说:让他进来。

    青云子走进书房,先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动作倒是利落,不像个邋遢道士,更像受过正经规矩的人。

    贫道青云子,见过李将军。

    道长请坐。李慕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不知有何见教?

    青云子落座后,上下打量了李慕言好一阵子,看得极为仔细,那眼神像是在端详一件古董的真伪。

    将军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

    李慕言靠在椅背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这辈子听过的江湖话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种开场白属于最低级的那种。

    道长若是来化缘的,厨房在后院,管饱。

    青云子摇了摇头,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贫道不为化缘,也不为钱财。贫道此来,只为将军一个人——和一个人名字。

    什么名字?

    白亚。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李慕言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白亚——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了。铜驼镇乱葬岗的那个风雪夜之后,白亚这个人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有李慕言。

    道长说笑了,李慕言放下茶碗,我不认识什么白亚。

    青云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将军不认识白亚,那十年前铜驼镇乱葬岗的那个雪夜呢?将军也不记得了?

    ***

    李慕言没有说话。

    他在打量面前这个道士。

    青云子看上去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眼角的皱纹不深,不像常年风吹日晒的修道之人。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倒像是个读过书的人。只是身上的道袍太旧了,旧得像是故意穿成这样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李慕言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

    贫道不仅知道,青云子竖起一根手指,当时还在场。

    在场?

    十年前,贫道路过铜驼镇,借宿在镇东头的一户人家。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贫道半夜被动静惊醒,趴窗户往外看——他顿了顿,看见一个少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

    那个少年就是你,将军。

    李慕言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院中老槐树上鸟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和屋内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你想要什么?李慕言终于开口。

    不急,青云子摆了摆手,贫道还有话说。将军当年从乱葬岗死里逃生之后,改头换面,以李慕言之名行走天下。从铜驼镇到青山军,从青山军到拿下洛阳、江南,再到如今的巴蜀——将军这一路走来,步步为营,可谓惊才绝艳。

    但是,他话锋一转,有人也注意到了。

    荆楚王,高从诲。

    李慕言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青云子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这是贫道三个月前写给高从诲的密信抄本。信中详述了将军的来历——将军本名白亚,靖安先帝之子,十年前死于铜驼镇之乱,实则死里逃生,如今正在蜀中积蓄力量,意图东山再起。

    李慕言接过信,展开看了看。

    信写得四平八稳,措辞老练,分析条理分明,确实像是个有学识的人写的。信的末尾写着伏惟王爷圣鉴,落款是草民青云子谨上。

    你把我的身份卖给了高从诲?

    青云子承认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心虚。

    为什么?

    因为贫道当时穷得揭不开锅了,青云子叹了口气,高从诲出了五百两银子买这条消息。五百两啊将军,够贫道吃十年饱饭了。

    李慕言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面前这位道士,一会儿仙风道骨,一会儿穷困潦倒,变脸比翻书还快。

    那你现在来找我,李慕言把信放在桌上,是良心发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也不全是,青云子认真起来,良心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因为——贫道算了一卦。

    算卦?

    贫道夜观天象,发现将军紫微星动,命格奇特,隐隐有帝王之相。贫道当初投靠高从诲,是看走了眼。高从诲此人,守成尚可,开创不足,绝非能成大事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慕言:而将军,是真正能改天换地的人。

    李慕言靠在椅背上,审视着这个道士。

    说实话,他不太相信什么紫微星动、帝王之相。他前世是个现代人,对算命看相这类东西向来嗤之以鼻。但青云子透露的消息不是假的——高从诲确实知道了他的身份,这比任何星象都更让他警觉。

    你说高从诲已经知道了,李慕言收回思绪,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按兵不动,青云子说,高从诲此人多疑,他收到密信后没有声张,而是派人来蜀中查探虚实。算算日子,他的探子应该已经到了锦城附近。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贫道在来将军府之前,已经在城门处看见了两个面生的外乡人,青云子冷笑,操着荆楚口音,却装作巴蜀商人的模样。演技拙劣得很。

    ***

    李慕言沉思片刻,叫来了郭淮。

    郭淮进来时,青云子正端着一碗茶喝得津津有味,那模样像是已经在这个书房里坐了一辈子。

    将军,有何吩咐?

    李慕言把青云子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郭淮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等李慕言说完,他已经把青云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

    你觉得怎么样?李慕言问。

    郭淮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此人来历不明,说的话真假难辨。但有一点——他既然敢来将军府揭穿将军的身份,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有所倚仗。

    你觉得他是哪种?

    不像疯子,郭淮摇头,疯子说不出这种条理分明的话。

    李慕言点头,转向青云子:你有什么能证明自己的?

    青云子放下茶碗,正色道:将军若不信,大可派人去青城山查。贫道确实在那里修过道,山下的住户都认得贫道。至于高从诲的探子,将军今夜派人去城南的悦来客栈一查便知——他们住在那里,房钱还是贫道帮忙垫付的。

    李慕言看了郭淮一眼。

    我去查。郭淮转身出去。

    ***

    半个时辰后,郭淮回来了,带回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城南悦来客栈确实住了两个荆楚来的商人,但查了登记簿,用的假名字,说是来做丝绸生意的,可身上连一两丝绸的样品都没有。

    第二个消息:青云子确有其人。青城山下的几个集镇都有人认识他,说他早年在山上修道,后来下了山,到处给人算命看相,手艺不太行,口碑也不怎么样,但人不坏,偶尔还帮穷人看病。

    手艺不太行这一点,郭淮还找到了佐证——青云子以前给王衍算过一卦,说王衍活不过五十岁。结果王衍今年五十二了,虽然已经被李慕言赶下了台,但至少还活着。青云子这一卦,算是砸了招牌。

    就这水平,还敢说夜观天象?郭淮冷笑。

    青云子面不改色:那次是贫道初出茅庐,学艺不精。后来贫道精研易理,功力已经今非昔比了。

    你精研易理的成果,就是跑来给敌军写密信出卖别人?

    那是贫道一时糊涂,青云子坦然道,人年轻的时候,谁没做过几件糊涂事?

    郭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

    李慕言在旁边看着这出戏,心里倒有了计较。

    青云子这个人,本事不见得有多大,但胆子够大,脑子也够活。更重要的是,他主动找上门来,说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出卖了李慕言的秘密给高从诲,现在又跑来投奔李慕言,这种两头下注的赌徒,如果李慕言不收他,他大概率会被高从诲的探子灭口。

    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往往比一个忠心耿耿的人更可控。

    青云子,李慕言开口,我可以留你。但我有三个条件。

    将军请讲。

    第一,把你所知道的高从诲的一切——兵力部署、将领性格、城防弱点——全部写下来,不许有半点遗漏。

    没问题。

    第二,你的徒弟青石,我会派人去救。但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不是客卿,不是谋士,是我的人。我说往东,你不许往西。

    青云子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可以。

    第三,李慕言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如果你今天说的有一句假话——我保证,你这辈子再也算不了卦了。因为你会先变成死人。

    青云子打了个寒噤,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将军放心,贫道别的本事没有,说真话还是会的。

    ***

    送走青云子后,李慕言和郭淮在书房里又坐了许久。

    你信他说的话?郭淮问。

    半信半疑,李慕言说,但高从诲的探子确实到了锦城,这一点已经证实了。不管青云子的消息是真是假,高从诲那边已经盯上了我们。那我们怎么办?明月还在荆楚。

    李慕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天下形势图前。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方势力的疆域——巴蜀是新的,江南是稳固的,荆楚夹在中间,东接吴越,北望中原。

    计划不变,但要调整节奏,李慕言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高从诲现在知道了我的身份,他有两种选择:一种是主动出击,趁我立足未稳打过来;另一种是按兵不动,等我的底牌全部亮出来再动手。

    你觉得他会选哪种?

    按兵不动,李慕言不假思索,高从诲是守成之主,不是开拓之君。他宁可错过,也不愿犯错。

    那我们——

    先打吴越。

    郭淮愣了一下:吴越?

    李慕言的手指落在吴越的位置上,吴越国小民弱,水军虽强但陆军不堪一击。拿下吴越,一来可以切断荆楚的东面援军,二来可以从东面对荆楚形成夹击之势。

    可我们兵力本来就紧张。巴蜀刚拿下,还需要留人镇抚。分兵去打吴越,会不会太冒险?

    所以要速战速决,李慕言说,不等邵坤和明月回来,我们先做前期准备。十天后出兵,打吴越一个措手不及。

    郭淮沉吟了一会儿,慢慢点头:有道理。吴越内部也不稳,国主钱俶年纪大了,几个儿子争位争得厉害。此时出兵,事半功倍。

    你连夜拟一份进军方案,李慕言说,明天给我看。

    郭淮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院子,忽然说了句:将军,那个道士……您真信他?

    李慕言笑了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对我们有用的那部分——是真的就够了。

    郭淮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

    夜深了。

    李慕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天下形势图,手里的笔搁了很久没动。

    青云子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高从诲知道了他的身份。这意味着,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伪装——白亚已死,李慕言只是铜驼镇一个普通的流民——已经不再成立。一旦这个消息传开,天下各方势力都会知道:靖安先帝的后人还活着,而且正在逐鹿天下。

    这既是威胁,也是机会。

    对某些人来说,靖安后裔这四个字就是一面旗帜,足以让无数旧部闻风而动。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四个字意味着必须除之而后快——因为只要他活着,他们坐上那个位置就名不正言不顺。

    高从诲属于哪一种?

    大概率是后一种。

    李慕言放下笔,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管他高从诲怎么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把吴越打下来,再回头收拾荆楚。至于那个青云子——先留着,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扔。

    他吹灭了灯。

    窗外,月色如水。锦城的夜安静而深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着什么人的心。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