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前路漫漫

作品:《光溯山河》

    清晨的锦城笼着一层薄雾,岷江的水汽顺着城墙漫进来,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李慕言醒得很早。准确地说,他没怎么睡。昨晚青云子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疼,但拔不掉。高从诲知道了他的身份——这个消息比任何敌人都棘手。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合了合眼。

    天刚亮,亲兵就送来三封信。

    三封。不同方向,不同笔迹,但同一个人写的——不,是三个不同的人写的。

    李慕言坐在桌前,先拿起第一封。

    ***

    第一封是云锦写的。

    云锦的字一向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她这个人一样。她写信从不啰嗦,但每封信里总会夹带一些生活里的琐碎小事,像是在说你看,你不在的日子里,我们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李大哥,见字如面。

    江南一切安好。桃花开过了,杏树也开始冒芽。凌星妹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大夫说胎象稳固,入夏之前应该就能生。

    我在家里处理一些事务。今年春天雨水比往年少,太湖的水位降了不少,有几个县报上来说春耕可能受影响。我和凌星商量了一下,打算组织百姓疏通旧河道,官府出粮,百姓出力,应该能撑过去。

    你不用担心我们。江南的事我们能应付。

    倒是你,在蜀中要保重。听说那边湿热,蚊虫多,记得挂帐子。

    等你回家。

    李慕言看完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云锦就是这样的人——明明心里想的是我很想你,写在纸上的却永远是你记得挂帐子。但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妥帖得很,让人读完心里踏实。江南有她在,就像有一根定海神针,不管外面的风浪多大,家里永远不会乱。

    他拿起第二封信。

    ***

    第二封是邵坤写的。

    邵坤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粗犷,潦草,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蹲在马上写的。但内容一向干脆利落,从不废话。

    将军,已到江陵城外。

    城中情况摸清了。高从诲最近把主力调去了北线,说是防我们,其实他手下能打的就那点人,撒胡椒面似的到处摆。城内守军不足五千,天牢在府衙东面,三层守卫,白天严密,子时换班有一刻钟空当。

    青云子那徒弟确认还在里面。我问过附近的人,说是个瘦小的少年道士,关在天牢最底层,日子不太好过,但还活着。

    我已和城内的内线搭上线,只等你一声令下。

    另外,路上遇到几拨荆楚的探子,都在往蜀中方向去。高从诲确实在盯着你。将军小心。

    李慕言把信放下,摸了摸下巴。

    邵坤跟了他这么多年,什么都好,就是字太难看了。有几次李慕言拿着他的军报看了半天没看懂,最后只能把人叫过来当面问。不过要说办事,邵坤是那种你放一百个心的人——他说摸清了,那就是真的摸清了;他说能救,那就是真的能救。

    第三封信,是明月的。

    ***

    明月的信用的是一套暗语,只有他和明月两个人看得懂。表面上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但每个词都对应着真实的情报。这是凌星教他们的方法——凌星说,最安全的密码不是看不懂的,而是看懂了也以为是废话的。

    李大哥,家里一切都好。

    隔壁的张嫂新养了一盆牡丹,花开得特别好,高从诲家的张夫人最喜欢牡丹,我送了一盆过去,她很高兴,已经跟我聊过好几次了。(已接近高从诲宠妃张氏,取得初步信任。)

    张夫人说起前几天家里来了几个客人,是从蜀地来的,高老板跟他们密谈了很久。客人走了以后,高老板把书房里的信都烧了。(高从诲收到蜀地来的密信,已销毁。密信来源待查。)

    张夫人说,她家后院的地牢里关着一个小道士,据说是从青城山抓来的,高老板亲自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确认青石被关押在高从诲府邸地牢,守卫严格。)

    你说的那个算命先生,我又碰见一次。他这次没给我算命,反而问我借了二两银子。我看他那样子不像有什么真本事,李大哥你要是认识他,离他远点。(再次遇到青云子,此人不可靠。)

    李慕言看完明月的信,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丫头写情报的本事越来越好了,最后一句还不忘损青云子两句。

    不过明月提到的那封从蜀地来的密信让他警觉起来。青云子说他给高从诲写过密信,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如果高从诲最近又收到了新的密信,那说明在青云子之外,还有别人在盯着他。

    这件事,得让郭淮去查。

    ***

    回完三封信,已经是巳时了。

    李慕言让人把青云子带来。

    青云子今天换了身衣裳——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件稍微体面些的道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大概是在将军府吃了一夜好饭的缘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道长,李慕言开门见山,你说你的徒弟叫青石,被关在高从诲的天牢里。

    青云子的语气一下子就不淡定了,将军,青石是无辜的。他才十五岁,什么都不知道。高从诲抓他,是因为贫道欠了他一个卦没算完,拿孩子抵债。

    你说他才十五岁,李慕言看着他,你为什么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到处给人算命?

    青云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然后叹了口气:将军有所不知,青石是贫道三年前在青城山捡到的孤儿。爹娘都病死了,一个人在山上讨生活。贫道看他可怜,就收留了他。说是徒弟,其实跟亲儿子差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贫道这辈子没出息,算卦算不准,修道修不出名堂,唯一觉得做得还像样的事,就是把青石养大了。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贫道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李慕言观察着他的表情。这番话倒不像是装的——一个能把谎话说得理直气壮的人,在提到自己徒弟的时候,眼里的那种焦灼和心疼是演不出来的。

    邵坤已经到了江陵,李慕言说,我会安排救青石出来。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高从诲的情报,全部写下来。

    写,写,贫道今天一整天都写。

    还有,李慕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信里说那封密信是你写的。但高从诲最近又收到了一封从蜀地来的密信,不是你写的吧?

    青云子脸色变了。

    这……他犹豫了一下,将军怎么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我只问你——在蜀中,还有谁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青云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想了很久,才说:贫道不敢确定。但贫道下山之前,在青城山遇到过一个自称游方郎中的人,跟贫道打听过铜驼镇的事。当时贫道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也许那个人也在调查将军的身份。

    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有一颗痣,在左耳后面。说话带着北方口音。

    李慕言把这个特征记在心里,叫来亲兵,让他去通知郭淮查一查。

    ***

    下午,郭淮带着练兵的报告来了。

    蜀地的兵源不错,但有一个大问题——大部分士兵都是旱鸭子,别说水战了,有的人连江边的船都没坐过。之前打蜀地用的是陆军,一路碾压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但接下来要打吴越,那地方水网密布,不会水就等于废了一半战力。

    训练场那边已经在挖模拟战壕了,郭淮说,但水战这东西,光在旱地上比划不行,得上船。岷江的水流太急,新兵上去就得吐。我打算在城东找一段水流平缓的河汊,先让他们适应水上生活。

    要多久?

    半个月能让他们不晕船。但要形成战力,至少两个月。

    我们没有两个月,李慕言摇头,十天之内出发。

    郭淮皱眉:十天?将军,这太紧了。那些兵连桨都不会划——

    不需要他们会划桨,李慕言打断他,吴越的水军是强项,我们不用在水上跟他们打。我要的是能把人运过江去,至于水上的事,交给船工。

    郭淮想了想,慢慢点头:如果只练渡江,不练水战,十天的确勉强够用。但需要大量征用民船——

    锦城沿江的渔船、商船,全部征用。给船主开票,打完仗凭票补偿。

    郭淮记下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怎么了?李慕言问。

    将军,郭淮斟酌着措辞,属下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青云子那个人……将军真的打算用他?

    怎么了?

    此人两面三刀,今天能卖高从诲,明天就能卖我们,郭淮直截了当,留在身边是个隐患。不如……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慕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郭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可靠?

    忠心耿耿的人。

    李慕言摇头,最可靠的人,是没有选择的人。

    郭淮愣了一下。

    青云子现在就是没有选择的人。他出卖了高从诲,高从诲不会饶他;他投了我们,我们要是杀了他,他连鬼都没得做。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就是我们。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慕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青云子这种人,我用他会留三分力。情报可以信,但兵权不能给。他只需要做一个有用的工具就够了。

    郭淮见他已经有了计较,便不再多言,拱手告退了。

    ***

    傍晚时分,李慕言难得清闲了一会儿。

    他在将军府的后院里慢慢走着,经过一间偏房时,听到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推门一看,是柳如烟。

    柳如烟正蹲在地上,用一块旧布擦拭一只瓷瓶。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没有施粉黛,看上去比做王衍妃子的时候素净了许多,倒显出几分江南女子独有的清秀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柳妃。

    柳如烟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行了个礼:将军。

    不用多礼,李慕言在门槛上坐下,看着那只瓷瓶,那是什么?

    是一只梅瓶,柳如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从蜀宫里带出来的。本来是王衍书房里的摆件,我走的时候顺手拿了。

    你倒是坦率。

    柳如烟苦笑了一下: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就是觉得……这瓶子上的梅花画得好,丢了可惜。

    李慕言看了看那只梅瓶。瓶身上画着一枝寒梅,笔法疏淡,落款是一个他不太熟悉的画家的名字。

    你是杭州人?

    柳如烟点头,家在西湖边上,父亲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后来王衍的使团到江南选人,我就被选进了蜀宫。

    多久了?

    七年了。

    七年。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被选进蜀宫,如今已经二十五六了。七年里蜀国换了天,她从一个妃子变成了战利品,住在将军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里,每天帮着厨房做做饭,偶尔给花园里的花浇浇水,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归期。

    想回家吗?李慕言问。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家在西湖边上,她说,声音很轻,小时候,我爹每天傍晚从学堂回来,都会在湖边坐一会儿。他说西湖的水看着平静,其实底下活得很。鱼在水草里穿来穿去,比天上飞的鸟还自在。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梅瓶,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瓶身上的梅花。

    我进宫七年了,再也没见过西湖。

    李慕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铜驼镇。想起那个小村庄,想起村头的老槐树,想起铜驼山下那条浅浅的小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乡,每个人都有回不去的地方。柳如烟想回杭州,那些跟着他打仗的士兵想回各自的村子,就连他自己,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想起前世那个叫的地方——虽然那个在千年之后,永远也回不去了。

    等荆楚的事办完,李慕言说,我送你回杭州。

    柳如烟猛地抬头,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然后又暗下去。

    将军……真的?

    真的。

    可是……我是王衍的妃子……

    王衍已经不是蜀王了,李慕言站起来,你也不是他的妃子了。你只是柳如烟,杭州人,想回家看看西湖。

    柳如烟攥紧了手里的梅瓶,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慕言摆摆手,转身走了。

    ***

    回到书房,天色已经全暗了。

    李慕言坐在桌前,铺开纸,研好墨。

    该写遗书了。

    这是他每次大战之前的习惯。不是什么不好的预感,只是觉得有些话应该写下来。万一真的回不来,总得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先给云锦写。

    云锦,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回来。

    江南的事,你拿主意就好。春耕的水渠若修好了,记得在渠边种几棵柳树,来年绿荫成片,百姓乘凉时也能念个好。

    凌星的肚子大了,你多照看她。她那个人嘴硬,不舒服了也不说,你得盯着她。

    明月要是闯了祸,你别替她兜着,让她自己长记性。

    孩子的事,你说了算。我说的那几个名字,你挑一个顺眼的就行。

    写完这些,他又给凌星写。

    凌星,你不许逞强。

    身体不舒服就躺着,别硬撑。孩子比什么都重要。

    要是生下来我没来得及起名字,就让云锦代劳。不过我其实已经想好了几个——如果是男孩,叫李承安,取平安之意;如果是女孩,叫李念初,取不忘初心之意。

    当然,等我回来自己起。

    给明月的信写得最短。

    明月,你是最让人操心的一个。

    打仗的时候别冲太前面,你的脑子比你的拳头有用。

    你女儿我帮你看着呢,不会让她受委屈。

    要是有什么事——你女儿以后就进将军府,做大小姐。谁敢亏待她,我找谁算账。

    最后,他给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写了一段话。

    孩子,你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爹就快要上战场了。

    我不知道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也不知道你会长得像谁。但我希望你将来能做一个好人——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好人,而是那种看到别人有难的时候,愿意伸出手的好人。

    你爹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有些对,有些可能不对。但如果能给你留下一点什么的话,我想说——天下的事,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好日子不会自己来,得有人去争。

    好了,不写了。你爹还没老到写遗嘱的程度。等我回来,亲手教你走路。

    他把这十页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锦城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岷江在月色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条安静地躺在大地上的绸带。

    他想起分散各地的同伴们——邵坤在荆楚的暗夜里潜伏,明月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周旋,白老虎正日夜兼程地赶路。江南的云锦在操持春耕,凌星挺着大肚子还在替别人操心。还有那个被关在天牢里的十五岁的小道士,和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假道士青云子。

    所有人都在为同一件事努力。而他,是那个把所有线攥在手里的人。

    他不能出错。

    也不能输。

    李慕言把钥匙放进枕头底下——和以前在铜驼镇时一样。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慢慢地等着天亮。

    前路漫漫,但每走一步,就离终点近一步。

    而他,从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