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File.9 苍白地

作品:《米花症候群幸存者》

    “会用枪吗?”

    “……只知道开保险、瞄准、扣扳机。”

    “没关系,热武器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你这种没受过训练的人也能造成不俗的杀伤力——看、很简单,接下来、杀人只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暴雨声中,金属交错,示范的人漫不经心。

    “脸色这么难看。这可是某人千辛万苦才昧下的货品,不喜欢吗?”

    松田阵平醒来时听到的就是这样难堪的对话。

    头痛欲裂中,他最先注意到的是自己完全漆黑的视野,脸颊上的触感证明不是失明、而是物理上的隔绝。头套……?他轻微地挪动了下,意识到自己被双手反绑在一张金属的高背椅上,十指都被塑料绳仔细捆好,完全没有动作电影里自救的余地。

    等等,说话的两个人里,他竟然认识那个女声——

    浅生千夏。

    她为什么会、不、这不重要了。现在回想起来,道具损坏大概就是她的手笔,为了把他或者萩喊出来、再借着朋友的身份递上加过料的饮料——极其简单的犯罪方案,但只要人心中还对他人残留着一丝信任,犯罪者就永远能从受害者那获得胜利。

    这家伙想做什么?

    “真可惜,不喜欢也得加油啊、浅生小姐。”男人无视她的沉默,“此刻的你、可是万众瞩目的一颗明星——”

    “够了吧。”

    浅生千夏终于出声,“你就那么想激怒我吗,可这有什么意义?”就为了享受弱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那么、你为什么不动手呢?”男人依然带着笑意,“枪不是在你手上吗?满弹,开着保险,我亲自递给你的,如我所说、杀人只需要动动手指。”

    一道呼吸声陡然急促起来。

    但松田仍然没听到任何疑似枪响的动静。

    浅生千夏似乎反而放下了枪:“没用的,鲤口先生。我和浅生光利不一样,他太愚蠢了、而我有自知之明:在我举枪瞄准之前,你就能拔枪把我当场射杀了吧?”

    被称为鲤口的男人叹息:“……真无聊啊。”

    心如死灰的猎物最不好玩了。

    “后面能让我拭目以待吗,浅生千夏?”

    ——你究竟会怎样杀死风早瞬?

    他的脚步声远去了。

    合作、胁迫?引擎发动的咆哮,骤然放松的吐息,世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瞬息万变,又突然迎来光明:浅生千夏摘掉了他的头套。

    嫌犯与受害者猝然对视。悲哀、亢奋、愤怒、怨恨。

    “你到底想做什么……?”松田隐隐觉出不对。他和浅生千夏算不上特别熟稔,只是因为萩的缘故认识,因此也很难有深重的利害纠葛,可如果不是冲着他来的,那绑架他的目的是——

    “你很快就知道了。”

    浅生千夏扯开胶带,粗暴地封死了他的嘴。在弓道部好手的筋力下,他扭头挣扎也没用,只能用怒视表达不满、顺带扫视四周:非常空旷,脚下是光裸的水泥地,左右陈设着各种生锈的大型设备,似乎是间废弃工厂,堪称叫天天不灵的经典犯罪现场……

    刺耳的刹车声穿透雨幕,打断他的胡思乱想。

    有人在快速接近,大踏步的声音毫无遮掩,平稳而冷静。几乎在门口出现人影的同时,松田意识到太阳穴贴上了某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浅生千夏就在他背后。

    “站住。”

    看清人影时,松田的表情裂开来。

    不是,打死他也想不到,会被他小命要挟跑来的、竟然是……风早瞬?

    风早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几乎像一尊小型的人形瀑布。似乎是烦透了闷热的外套,又或是为了自证无害,他直接把夹克甩下来扔在地上——现在、他身上只有一件再简单不过的短袖。没有武装。

    “你想要什么?”他极其缓慢地走近。

    “你绝对给不了我的东西。”浅生千夏手臂用力,人质的脑袋被枪口戳得一歪,“而且我说了、站住。”

    风早停在对她来说安全的距离上。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准备像浅生光利杀死绫野爱海一样、也杀了我吗?”

    松田额头边的枪口颤动了下。

    ——是浅生千夏在笑,低低地,恍若幽魂阴冷的倾诉,任何熟悉她的人都会怀疑、这真的是从浅生千夏口中传来的声音吗?哪个恶鬼偷走了她的躯壳?

    “谁告诉你的?还是说、是你自己调查出来的?但如果用正常手段、你本该永远也找不到真相……啊、横山裕行。是啊,那个蠢货也死了,对你们来说,情报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说出来就必定死去。”

    “风早瞬,你在其中负责什么?你也见证了他的死吧?”

    ——他是怎么死的,你来告诉我啊!

    然而青年只是漠然地望着她,如观众望着演员的癫狂:“如你所见,由于鲤口的收尾,我甚至没有复仇的机会——如果不是你绑架了松田阵平,这件事本可以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别开玩笑了。”无论法律、道德、任何与他意愿相反的束缚,此后她只要活着一天,就必须做好被风早瞬谋杀的准备。浅生千夏冷笑:“你和鲤口一样,都是只遵从自身欲望的人。你、永远也不会宽恕我——”

    “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得到宽恕?”

    松田阵平绝望地看着风早瞬毫不留情地激怒对方。

    “闭嘴!”

    “枪没有顶在你的脑袋上,风早瞬,你们谁都没有资格指责我!”浅生千夏近乎在尖叫,“我只是不想死、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我做错了什么?!明明是浅生光利那个白痴,八年了,谁会记得八年前的死人?他为什么要为一具尸体复仇,就因为那是我们的父亲?”

    这些话被她压在心底腐烂太久,第一次暴露在空气中。

    “他疯了、哈、可能早疯了。那天晚上,他拿着枪、说要问清父亲死亡的真相、让我也帮忙,我难道有拒绝的权力吗?被收养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他完全是个陌生人!我只能扮演被绑架的路人,逼当年击毙父亲的警察现身……”

    然而得到真相后,浅生光利却依然选择对绫野爱海开枪。

    “哥,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人?”她喃喃自语,“……为什么你杀了人,还要我也一起背负?”

    因为血缘吗、因为感情吗?

    如果把这一切从最初就全都舍弃,是否能避开复仇的地狱?

    “……所以绫野爱海死了,就因为八年前、和你们搞出的这些闹剧。”

    风早瞬颔首,“原来如此。”

    “的确、我想过杀你,浅生千夏,但那个组织也是,不然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没有人希望你活着,未来非常明确、想想看吧:杀了我,鲤口就一定会放过你吗?不杀我,你总有一天会被我找到。如果哪个都不选、最终被警方逮捕,以你犯下的罪,你觉得自己这辈子难道还能离开监狱?”<

    /p>问题在逐渐嘈杂的雨声中愈发清晰。

    “事实上,除了死,你无处可逃。”他忽然再度前进,毫无顾忌,“可惜你不敢,你不敢死、也不敢见到任何人的死,浅生千夏,不用妄想了,你在犯罪上毫无天赋。”

    不对。松田阵平的直觉让他想大喊、叫风早瞬闭嘴,然而——

    “——你连我都不敢杀,怎么敢杀最无辜的人质?”

    寂静。他看不见浅生千夏的表情。

    他只清楚枪口离开了他,指向靠近的风早瞬,她轻飘飘的声音坠落在耳边。

    “你说得对、风早……你们才是聪明人,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而我,我和光利哥才是一样的……愚人。”

    “他毁掉了我,你们也毁掉了我。”

    枪声响起。

    鲤口填入的子弹终于迎来它等待已久的结局。

    “……”

    世界罕见的一片沉默。松田短暂性地失聪,枪声太近,他的耳朵撕裂般得疼,无法分辨另一个人在说些什么,他只看到风早不带感情地收回视线,撕掉他嘴上的胶布,转手从后腰拔出短刀,开始蹲下身处理绳子。松田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偏过头:

    被洞穿头颅的女性尸体歪倒在水泥地上,肢体散乱,孔洞中仍在缓缓流出尚新鲜的血、与脑浆,气味复杂得令人难以忘怀。

    “浅生、千夏?”

    一个绑架他、企图谋杀风早瞬的人,最终死于在绝望中自杀。

    荒谬绝伦。

    ……可她真的算自杀吗?

    风早挑开最后一节塑料绳,起身才发现、被解救的人还在对尸体发呆:“怎么了?”

    松田阵平毫无预兆反手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风、早!”

    如无数次过去一样,他放任自己的怒火点燃世界,完全无法忍耐。

    这个不公的世界。

    这就是萩原研二进门时所见的。

    凶手横尸当场,地上飞溅着血迹,然而来源却主要是两名受害者的搏杀,松田阵平和风早瞬疑似都发了疯,他眼睁睁看着前者从嘴里吐掉一颗带血的牙,而后者的右眼半眯着、似乎被血糊住了。

    “松田阵平!”

    他越过挡在身前又愣住的公安,第一个冲出去抱住对方的腰,“停下!停下——”风早瞬的手已经往后腰的刀鞘摸了!

    你们非要杀了对方不可吗?!

    反应过来的公安立刻扑向了擂台的另一边,除了第一下条件反射的回击,风早几乎没有反抗、被反剪着摁在了地上,武器立刻被缴走。乱入战局的萩原不得不挨了松田几下,勉强把恢复理智的幼驯染拖倒在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

    “……hagi,”松田揪过他的领子、把头埋在他肩上,似哭似笑,“我本来该阻止他的。”

    抱歉。但是、我又搞砸了。

    “不、小阵平,”萩原只能这么说,徒劳、干瘪,连他自己听了无法忍受,却是当下脱口而出的话。

    “这不是你的错——”

    所以、又到底该是谁的呢?

    他望向灰暗的工厂、灰暗的水泥地上血迹鲜明,灰西装的公安们四处走动,风早的目光也灰蒙蒙的,落在尸体上,疲倦至极。

    萩原难以忍受地转向另一边,门外雨仍在下。大地苍白,模糊不清。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松田是否在流泪。

    ……雨从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