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File.10 残念
作品:《米花症候群幸存者》 下午两点四十五,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
“姓名。”
“风早瞬。”
“年龄。”
“20。”
”职业。”
“本科生,横国大二年级在读。”
……
周而复始,明明知晓却必定要走的程序,风早侧过头。问询室的窗户依然那样狭小,日光稀薄地漂浮在空气里。
“来说说吧,”森村秀明盯着他,“在你眼中,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他短暂走神:搜查一课的管理官竟然亲自盘问他?
“十一点半,我看到浅生千夏的短信,开始寻找疑似目标,在路过学生公寓时想起、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也有被选中的可能性,同时萩原研二刚好出现,我向他确定松田阵平失去音讯,安排他报警,随后前往了照片中的工厂、与浅生千夏交涉,最后……”
“她自杀了。”
结局总是无可回避、也无可矫饰的。
森村扫了眼记录员的留痕:“是吗?”
“可另一名受害者坚持指控你赶在警方到来前故意诱导浅生千夏、逼迫其自杀,而且、你不觉得你的问题有些太多了吗?”
为什么你看到短信就知道了凶手是谁,浅生千夏提到的横山裕行与你有什么关联,鲤口和他隶属的组织又是什么?
在我告知了绫野爱海的死讯后、在凌晨的大火中,你又去做了什么?
你为什么就不能——
“打扰了。”
敲门声基本等同于通知,门后的公安礼节性看向一方:“非常抱歉、森村管理官,经由上级协商,最新进展是本次笔录由公安负责,请二位尽快离开问询室。”
森村秀明的脸色异常难看。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放任情绪膨胀,而是深深看了眼始终垂着头的青年,让交接于一片沉默中完成,快速而专业。
金属椅子吱嘎作响,代表着来者落座,风早终于抬眼,桌对面是一张难以判断年龄、也难以被记住的脸,平平无奇,但似乎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我是警视厅公安部的佐野。”对方自我介绍,并开门见山,“我们已经获取了警察本部中与您相关的的笔录,所以、多余的废话就省掉吧,风早先生,前面的资料不需要您再过多重复——我们只需要您这两天的日程详情,仅此而已。”
“公安?”风早对他彬彬有礼的强硬无动于衷,“原来我的嫌疑已经能惊动公安了?”
佐野失笑。
他无奈地摇摇头:“放心,公安警察和刑事警察不一样,只要您向我们坦白事实,即使其中有些不合规矩,也不是完全没有讨论空间。毕竟、我们是更懂得变通的那边,不那么在意世人眼中的正确,当然也不在意他人还未落实的指控……”
公安只是必须掌握真相。
“森村管理官?森村管理官!”副手在走廊追上自家紧绷着脸的上司,“……公安的人已经来过了啊。”他叹了口气,“刑事部和公安部多少年的矛盾了,一次抢先的笔录而已,您消消气……”
“消气?”然而森村愈发面无表情,“要是有这么简单倒好了。如果我发发脾气就能让这件事过去,你以为我会那么安静?”
公安那群疯子……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在不择手段上,再老练的刑警也没法和公安一样毫无底线。如今绫野已经不在了,还有谁会在意风早瞬的未来?他们会像拧干一张湿纸巾那样,把目标的所有情报榨出来、支离破碎、再丢进垃圾桶。
“绫野,你有预料过现在这个结局吗?”
森村秀明喃喃自语。雨后,饱含水汽的风在窗缝中流动,与无数次往日一样,来自每年夏日都必然降临的暴风雨——
仿佛时间从未逝去。
八年前,神奈川县警察本部大楼。
“绫野?绫野!”森村秀明捏着稿子,猛地推开那扇碍事的门,大办公室里鸡飞狗跳,交谈声嘈杂到难以听清,每个人手上、嘴里和眼睛之中总有两个忙着不同的事。但当搜查一课的管理官气势汹汹袭来时,其他人还是下意识安静了刹那。
除了格子间里,一个金色、毛茸茸的脑袋抬起来:“啊、啊?”
森村循着声音望过去,对方还在没心没肺地吸溜面条,全然把办公室内禁止饮食的条例当摆设。
鉴于搜查一课已经忙得脚打转,他也懒得跟惯犯计较这个:“新的警情。有人举报山上废弃工厂里有可疑分子活动,绫野,目前组里就你的车有空吧,你和——”他环顾一圈,硬是没找到一个闲着的。
绫野倒不在意:“得了吧,田中组的案子可够麻烦的,我们系正忙着跟暴力团对策课对接呢,”她拉开抽屉,抽出左轮扬了扬,“情况紧急,我一个人去也行。”
“不——”出警必须两人一组、这是规矩。但森村还没拒绝完,门外就传来扯着嗓子的询问:“森村管理官在吗!”
很显然,在搜查一课,每个人的活都是干不完的。绫野耸耸肩,从他手里抢过资料:“好了、让我们都加油吧老大(Aniki),我先走了。”
“——绫野爱海,不要在警视厅里用□□语!”
砰。刚飙完车的人甩上车门,事先穿好的雨披瞬间被暴雨冲刷,力度大得溅在手上都微微发痛。台风天。工厂大门的标识也模糊不清,泥土路被雨打得泡成一团,显出几道新鲜无比的车辙。
真的有人、但是……来迟了吗?她摸出怀中的枪,小心地绕过几片厂房,直觉在示警,却什么也没遇到,雨中一片压抑的死寂,只剩下不断重复的白噪音。
以至于发现另一个活物时,绫野爱海下意识松了口气。
“放下武器!”她在喝令中瞄准,手持铁铲的男人背对着她,雨披掩盖了绝大多数特征,“这里是神奈川县警,你是——”
明明只是警告性询问,结果对方猛地哆嗦了一下,竟然扔下铲子、转身就逃,利索得绫野差点没反应过来,本来瞄准在脚边的警告性射击卡在枪膛里。
“该死!”她甩掉碍事的雨披,直接追了上去,工厂坐落在山中,男人扭身跑进了树林里,没法射击,穿着雨披只会被各种树枝钩住。而下了雨的林地又湿又滑,她差点摔倒好几次,追得直想骂人。
“——你给我站住!”
雨是变得更大了、还是小了点?难以分辨,绫野抹了把脸,重新看向前方时,一直追踪的人影却已经不见了。搞什么?她愣了一下、放缓脚步,终于看清:前面白茫茫的分明是被雨淹没的世界,而不是被雨水模糊的视野,就在十几步开外……
绫野爱海无言地望着峭壁下空旷的山谷,这个距离上、她竟然连男人摔下去的惨叫都听不见。
后怕与恐惧一齐涌上心头。
不、说不定还有救!她摸出对讲机,在干扰的噪声里汇报:“……需要搜救,以上。”
对讲机另一头没有回复。
……该死,忘了本部现在有多忙了,绫野烦躁地一捋头发:除了等待,现在还有什么是她能做的?那个人在台风天来这种地方做什么,还拿着铁铲……
埋了什么、还是要挖出什么?
绫野以最快速度穿过树林,回到原地,铁铲依然躺在地上,什么都没有改变,仿佛是在嘲笑某人多疑的被害妄想。“无所谓,”她捡起雨披重新穿好,在深呼吸中、拿起铁铲,“别让我把刚才的午饭吐出来就行
。”
这是刑警的经验之谈。
她一铲子砸进土中,又补上一脚,手上立刻受到反馈:坚硬的、绝对不是泥土的质感。而连续几铲子下去,木头的纹理很快显现了出来——棺材?不对,更边上还有贴着的标签,这应该是仓库里闲置的木制货箱。里面究竟埋着什么?顾不上体面,绫野直接跳进泥水中摸索,木箱的盖子没封,似乎藏匿者相当有自信不会暴露、或者是根本不在意内容物。
暴雨稀释了太多气味,什么也闻不出来,但应该不是尸体……即使如此,打开盖子时、她依然习惯性屏住呼吸。
箱子里藏着的是:人。
十岁出头、被捆住手脚的孩子,眼睛无神地望向天空。皮肤泛着将死的青紫,呼吸微弱如风中残烛,当他因为被雨呛住、开始痛苦地咳嗽时,绫野爱海才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这竟然是活埋的幸存者。
“不行,我不接受!”
绫野爱海把报纸拍在森村秀明桌上,“而且媒体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我什么时候杀了浅生进?”
田中案结束,横滨盘踞多年的田中组彻底灰飞烟灭,然而根据后续调查,当初在山上意外失足坠落的死者、竟然也是田中组成员:浅生进,因被骗欠下高利贷而加入田中组,地位极其边缘,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里。绫野手上那张无良报纸就抓住了这个卖点,宣称浅生进疑似参与秘密犯罪才被刑警击毙,把局面渲染得惊险刺激,颇为畅销。
“后面那个我能帮你处理,做错事的人会付出代价。”森村秀明低声说,“但是,绫野,前者已经结案了:凶手得到审判,受害者也已获救。你不接受的究竟是什么?”
绫野爱海短暂地说不话来。
“……太可疑了。”她默然不语许久、才说,“就好像我们只是去替某个人、某件事收了尾,却根本没搞懂为什么发生。”
根据田中组其他被捕干部的口供,他们本来是打算绑架孩子勒索其父亲,但对方竟然毫无反应,徒劳空等一天后,为了泄愤,他们最终选择将孩子活埋、毁尸灭迹。吊诡的是,在后续的走访调查中,这个冷血的父亲也从未出现过,仿佛自一开始、就是个鬼影。
“田中组为什么要绑架这个孩子,那个下午、究竟是谁用电话亭报了警,浅生进为什么会出现在工厂里,又如此恐惧被警方逮捕……”
“你觉得,那孩子知道吗?”
“谁知道呢。”绫野苦笑。最有可能的知情者到现在也一言不发,心疗科医生来过后反而向刑警抗议,要求他们不要再拿问题来折磨这孩子。
两个人陷入沉默。
“那孩子、叫风早瞬是吧,”森村突然说,“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去佐佐木学园看他,你是想……?”他法律上的监护人大概很快就会被宣布失踪。
绫野没否认:“我在考虑。”
森村古怪地看向她。他当然清楚、他的得力干将可不是善心或母性大发的类型:“你不是说不想考虑家庭这种麻烦的事情吗?”
“那也没办法啊。虽然我是胆小鬼,没有勇气和另一个人分享人生,但看过那孩子的眼睛后,就觉得没法扔下他一个人不管了。”
和曾经的她一样,愤怒地仇视着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不、甚至更为绝望,即使获救,也像是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明明有着漂亮的绿瞳,却只能倒映出腐朽的死水。
如果无人干涉,风早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迎来何种结局?
“谁能预知未来呢。”
前不良少女、现警部补轻轻一笑。
“如果那孩子最后能像我一样的话,也不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