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File.11 黯
作品:《米花症候群幸存者》 “……是吗?看来、您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佐野相当平淡地落下最后一笔,“考虑到年纪,您已经不是能用未成年身份减刑的情况了,有想过承受代价的结局吗?”
不是死那么轻松的,而是更加平凡、琐碎、却不可逃避的结局,比如坐牢,比如信用受损,还有无法量化的流言蜚语——
真正的刑罚是活着,并永远受苦。
他对面的年轻人沉默不语,更顽固的东西体现在他笔直的脊梁上。佐野略带思索地打量他,事实上,遇到问题时,真正清楚并愿意支付代价的人并不多——尤其是这个代价并非一时热血上头的生命,而是漫长余生的阵痛。坚定、或者说坚持自己的所作所为,向来是一个无法衡量好坏的特质。
“别在意,风早先生。我仅代表我个人、感谢您为我们节省了大量的调查时间,当然,公安也不会随意背弃承诺,您不必为那些事太过担心……”
“不如说,您很有天赋。”
……只要没有把天赋浪费在国家禁止的地方上。
佐野合上笔记本:“笔录已经结束了,请自便。不过鉴于您的前科,我们随时可能进行上门回访的检查、这点请务必注意。”
当他再度抬起头来时,问询室内已空无一人。
门外,警察本部依旧同前几天一样忙碌,风早瞬从大厅漆黑的玻璃光影下走过,和往日一模一样的路途,而终点上、那个人也依然倚在自动贩售机边,百无聊赖——
又仿佛愿者上钩。
但风早径直摁下热可可的按钮,对其视若无物。机器开始叮铃咣铛地运作,萩原研二晃了晃手中早就喝空的果汁,没有出声。太多想说的话成为一种梗在喉咙里的负担。
直到对方转身离开的那一秒,他没头没脑地问:“我能相信你吗?”
风早拉开易拉罐:“何必问我?”
真相只存在愿意相信的人心中,旁人对他信任与否、与他本人实则毫无关系。因此,不必在意任何人的评价与感情投射,无论那是喜爱、还是憎恶。
“……这样真的好吗?”萩原的笑容里比起悲伤,更多的是无力。
剪去一切缘,放弃把他人视作需要回应的个体、同时也等于放弃了自我,他永远无法赞同风早瞬情愿生活在玻璃真空中的观念,然而、这个人救了小阵平的命,他恐怕也无法做到和幼驯染一样、完全发自内心地否定对方。
在你眼中,真相是这么无所谓的东西吗?
他无声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即将消逝在人海中,孤高如海浪中的悬岩。
“风早!”
萩原突然喊住他,抓住在日光中、在整个故事结束前的那一拍,“我说过,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要觉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现在这句话、依然是有效的。”
欠人情什么的、还是饶了他吧。所以,即使违背誓言……
“还有另一个人,不是吗?”
风早瞬猛然回头,背光下,萩原的面目模糊不清。在即将步入黄昏的此刻,日光依旧灿烂如烈阳,一如那日正午的光线,令人头晕目眩。
……他忘记了什么?
风早瞬走进佐佐木学园时,恰好踩住黄昏的韵脚。
“请问,佐佐木晓在哪?”
上一次和松田整理仓库时,他趁机粗略读过那孩子的资料:四天前入园,警方未能查询到户籍,又难以确认其监护人存在,最后将其认定为走失儿童,送来了福利院。
……和他的童年如出一辙。
巧合是否有点太多了?风早最终在一个偏远的角落找到了目标:男孩独自坐在树下,膝上摊着一本书,右手边、还是那只由浅生千夏捐赠的轻松熊,乖巧地与他并排坐着。他偶尔会为笑闹声望向其他孩子,眼睛像镜子一样、光滑地折射出世间的悲喜。
“佐佐木晓。”
他打断那种令人不适的隔绝感。对方只是仰起头:“……啊,你来了。”
“你想说什么?”风早在轻松熊身边坐下,瞥了眼书的内容,“看起来,你完全不惊讶。”竟然是本漫画。
“已经发生的事,何必去质疑它呢?”雾岛渡低头翻页,“案件、想必结束了吧,否则你应该没空想起我。浅生千夏还活着吗?”
“不。”
“我想也是。你杀了她吗?”
“也许。”
今天有太多人或明或暗地问过他这个问题,但面对佐佐木晓时,风早竟然意外得放松,这大概是来自思维上诡异地契合,他不用再去思考所谓的社会常规、世俗道德,“一切前因都不重要,结果是她死了,而我无法将自己完全摘出。”
没有愧疚、悔恨、自责,只是,直面了事实。
晚风从头顶的树叶间流过,树冠像最微小的海一般翻涌。雾岛在风中翻动下一页:“上面那些话,你应该没有告诉任何人……为什么告诉我?”
他没有立刻得到答案。
风早瞬像是忽然失去了声音,只是沉默,沉默地看着,他、金色的庭院、熊熊燃烧的夕阳,壮丽得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烧尽。永恒与一刻的思考中,安宁每分每秒都在流逝。
天就要黑了。
他忽然伸手压在男孩头顶,底下的脑袋转了转、只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既没有挣脱、也没有抗议——安全感,这孩子竟然觉得风早瞬是安全的。
“起初,我以为你是……她后来生下的孩子,我同母异父的弟弟。”而他绝对不想让母亲的人生重新与自己交织。风早组织语言:“但很奇怪,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再怎么聪明,也不该有。”
……无法描述。
那不是成熟,成熟不该有如此多人格上的空白,也不是天真,天真并不会轻易接受人性的灰暗。“佐佐木晓”是处于人世的旁观者,无论怎样饰演、怎样妆点,最终都与大众格格不入——
“你确定吗?”雾岛陡然警觉起来,“你也要放弃独行的、安全的道路,与他人的人生交汇?”
去相信一个人,然后等着他背叛、将自我摧毁?
“……”
风早瞬看见八年前,在同一个地方,绫野爱海就在这棵树下、
对他微笑:
“即使如此,你也愿意跟我走吗?”
被抛弃多年的姓名再一次鲜明、复苏,于唇齿间徘徊,呵出便消逝在风中。
“雾岛、渡。”
他用力揉搓男孩并不柔顺的头发,那是另一个他、来自另一段人生的雾岛渡,所以,不需要什么原因去解释,强烈的直觉支撑他说出这句匪夷所思的、真相。
“——我们是同类。”
名为佐佐木晓的雾岛渡没有反驳。
世界大概其实早就已经坏掉了。男孩盯着风早收回的手,似乎想要牵起一个笑容,但更深重的情绪压下去:“……上一个雾岛渡也这么说。”
上一个,他咀嚼这个词。这让雾岛渡听起来是个品牌型号似的,在流水线上、源源不断生产出相似而不雷同的产品——
“一定要知道真相吗?那并不美好。”
但是、无所谓,他从不惮于把人性想得极尽险恶,在这个宛如出了bug、又失去了唯物主义的世界上,真相并不重要,人们追寻它,但并不一定要得到它。人人都在自己伪造的天堂与地狱中载歌载舞。
“那又如何?”他说。
风早瞬并非追寻真相之人,也从不是侦探,他只是无法忍受生活在谎言之中,宛若戴着面纱与生活对视。一千个人里、总会有一个拒绝善意谎言的人,如果没有,那他就去做第一个。
于是,雾岛渡合上书、宣布:
“你是一个漫画角色。”
世界照常运转,没有天崩地裂,也没有任何恰到好处的变化。
“更准确地说,所有雾岛渡都是作为漫画角色被创作出来的,只是与作为背景板自动生成的人们不同,编辑部会有意变动你们的人生,因此你们是平凡与幸福的绝缘体,生来就是悲剧的主角。”
“我也一样。”
“由于漫画重置,不同的雾岛渡都被并入了现在这条世界线,而在九年后,漫画会正式进入主线剧情,那时、便轮到我了。”
“风早瞬,你对这个真相满意吗?”
被询问的人眨了眨眼。
——然后他开始笑,低声地笑,在笑声中、他的腰逐渐弯下去,仿佛要蜷缩成一团,那声音逐渐拔高、颤抖,愈发嘶声力竭,然而十几步外就是他人,就是被定义的整个世界,如果不想破坏这一刻的正常,他必须将笑声捂回胸膛之中。怪人。疯子。异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们的世界其实是个美丽的谎言?
正义是谎言,罪恶是谎言,本质都是故事需要的要素,如积木般堆叠。为什么缺乏同理心的人也会践行善举?为什么反复失去的人仍然会迎来下一次失去?他曾经困扰、抗拒过的问题,无法信任他人的恐惧,渴望拥有归宿的孤独,现在都不必冲突了,一切不合理的都并非生而有罪、生而是错,只是因为——
世界本来就是个疯狂的笑话。
“我、很满意。”风早笑得直发抖,喘不上气,“非常、非常满意。”
他所痛苦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