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为什么啊,不要这样啊
作品:《大神村[中恐]》 吃完饭,秦艽和李空青收拾碗筷的时候,听到了胡霜寡淡如水的声音。
“傅家来人说,傅南星那丫头回去路上就晕了,现在正在镇医院吊水呢。”
秦艽动作稍顿,抬眼看了下胡霜。
胡霜如常没什么表情,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了年岁,没有一点赘肉,皮紧贴着骨头,天然带着几分冷意。
傅家是大神村的村长,大家跟傅家应该关系向来不错,所以傅远志才会放心带傅南星来求和。
但她一点情面都没留。
秦艽观察着胡霜的表情,一时没法分辨胡霜说出这句话的意味。
刚才在处理傅南星的时候,秦艽全身心都沉浸在自己的恩怨情仇里。早就忘记维持自己来到这里后,在众人面前树立的乖巧温顺的形象。
傅家兄妹离开后,大家都相当默契地没有提起此事,任由随着时间翻篇。
此刻,胡霜冷不丁说出这句话,让秦艽又想起自己人设崩塌的事实。
她刚才的样子应该很让人惊悚吧。
像安淑华、像叶鹏程,像胡霜这些大人们一定会厌恶的可怖嘴脸……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不圆滑,不温和。
对大人们来说,绝对是麻烦的存在。
是啊,自己本性难移,一直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
所以叶鹏程和安淑华才会在养了她十几年后,再也忍无可忍,毅然决然不要她了。
她来到大神村之后,回到自己的生母身边之后,一直在努力营造自己是个有独立能力,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好养活的小孩。
尽力融合环境,既来之则安之、得过且过,只想要快点回归正常的生活,好好上学,好好高考,好好长大。
在某些瞬间,她也学会了忍耐。
可她16岁啊,
可她刚巧16岁啊。
16岁,是什么样的年纪?
她进入了青春期晚期,身体发育逐渐接近成年人。她初潮来临已经三年,骨骺接近闭合,长高的速度明显变慢,按照常理,她还会每年长高五厘米,最多持续两年。
骨盆变宽,臀部和大腿脂肪增多,体重和体脂的比例不停增加。
她的脸上还挂着圆滚的婴儿肉,身体却在这个年纪里飞速长大,有了成年女人的各种特征。
如此割裂的年纪。
16岁,是户口和姓氏可以被大人随意更改和迁移的年纪。
16岁,是必须要适应、是必须要接受、是必须要改变……是不可以说不的年纪。
16岁,是通往成年期,最不得已的年纪。
如此疯狂的年纪。
可大人们,向来是希望16岁的少女温和懂事、体谅父母、团结友爱。能够情同手足地和同龄人相处。再少喊些疼,少流些泪,尽快变成可以完美处理情绪的成年人预备役。
如此可恨的年纪。
可她偏偏不是令大人如愿的孩子。秦艽垂着脸,她在内心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流泪。
可泪水偏要和她作对,已经将她的眼眶蓄满,随时都要决堤崩泄。
她快速用手背擦了两下,声音厚了些许。
“我可以搬出去住,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我只想好好把高中读完,高考我会考出去,我会离开这里……”
胡霜瞳孔放大,十分吃惊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我,我确实不是令人省心的小孩……叶鹏程他们给过我一笔钱,是够我读完高中的,我也不会再要你们的钱。”秦艽沉下心,努力将自己的麻烦指数降低。“但是,这件事不是我的错。”
“如果再有同样的事情,我还是会不留任何情面的报复回去的,而且会比这次更狠更坏,我不是会忍耐的孩子。”
说完,秦艽脸上已经挂满了泪,她越擦越多,所以干脆不擦了。
“这段时间,我跟你们在一起很开心。虽然这个地方很傻逼,人也很神经,但你们对我好,我都知道。”
“谢谢你们,我……”
她还未来得及继续说下去,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生硬的手,像铁铸的镣铐,抓着她不松手。
秦艽小臂都麻了,下意识去看那人的手。
皮薄见骨的一只手,带着病气的青灰色。
那是秦明夷的手,与她血脉相连,同骨同肉,亲哥哥的手。
秦明夷抓着她的手腕,打断她的话。然后用另一只手去捧她的脸,她那张满是清泪的脸。
秦艽想要躲避,可身体却十分听话地呆在了原地。
秦明夷冷冰冰的手捧着她的脸,衣袖拭着她的泪,身上浓厚的苦药味迫使她屏住呼吸,也忍住了泪。
看着她紧咬的唇,颤抖的脸,秦明夷摇了摇头。
“秦艽,我是哥哥。”他说。
他的手贴着她的脸,指腹揉搓着她因为忍耐而紧绷的脸颊肉,声音轻飘飘的。
我是哥哥,
我是哥哥啊……
为什么要忍呢。
哭吧,哭吧……哭完再闹一闹就好了,闹啊,闹啊……气不过应该骂哥哥,应该打哥哥,应该命令哥哥替你出头啊。
秦明夷揉着妹妹的脸,忍不住叹了口气。
妹妹,对不起。
都是哥哥的错啊。
都是哥哥的错,哥哥老是生病,哥哥没有保护好妹妹,都是哥哥的错啊。
打哥哥一巴掌吧。
我的好妹妹。
秦艽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觉得无措,她感觉这个人在欺负她的脸颊肉。“我……”
胡霜也从刚才的话语中反应了过来,她用手将鬓边的碎发全部梳了上去,呼吸有些沉重。
“幺儿,妈对不起你。”
她坐在椅子上,也垂着脸。
“你生妈的气,是应该的。但别说出去住这种话,你自己生活妈怎么放心,你伤了身子,妈得给你做饭,得给你补啊……”
胡霜懊恼地哎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妈刚才没替你出头,你生气啦?”
“你金花阿姨说,小孩的事最好要让小孩来做决定。妈不是袖手旁观,我明天就去傅家好好再闹一次,我都跟你金花阿姨和明玉阿姨约好了,肯定要让傅家人吃吃苦头的!你放心,你们小孩有小孩的法子,我们大人也有大人的法子,绝对让他们掉层皮……”
“你这么轻易放过那丫头,妈一定在他们傅家大人身上找回来!”
轻易?秦艽诧异了一下。
从哪里开始轻易。她明明那么不留情面地以牙还牙了,傅南星已经住院了,没一周是回不了学校的。
从哪里开始轻易啊。
秦艽眨了眨眼,你们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喂。
这不对吧?
骂我啊,罚我啊,道德绑架我啊,说你们生我养我不容易啊,说后悔生下我啊,说我是个坏孩子啊,说我让你们丢脸啊……
喂,说啊。
秦艽眨着眨着,泪就再次淌了下来。
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生母和哥哥。喂,说啊。
少女紧皱着眉头,非常不解,非常恍惚。
“幺儿,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妈的错。”
不要道歉啊,你为什么会道歉啊,大人怎么会道歉啊,你为什么认错啊,你为什么低头啊,那我该怎么办……我……我该如何做。
秦艽无措地摇了摇头,她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这不对。
“这不对……”秦艽摇头。
胡霜用手顺了顺她的额发,哄孩子似的。“不对,不对,妈不对,傅南星不对,傅家不对,你哥哥也不对,只有你对,只有幺儿对。”
不对,不是……秦艽有些急了。
她挣开秦明夷的手,躲开胡霜的关切,干脆利落地蹲到了地上,哭了起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
“你们不是这样的,你们不能是这样的……”
她哭着,哭声越来越大了。
秦明夷被哭得心都在抽,他勉强让羸弱的身体蹲下去,想要伸手去抱妹妹,却无处下手。
胡霜生过闺女,闺女却没在身边长大。于是她对哄闺女的办法一无所知,她后悔极了,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腿,诶啊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囫囵话。
秦艽一发不可收拾,放声大哭起来,她不去管自己是不是懂事,看起来丢不丢脸,她感觉自己的胸腔都在疼,嗓子也在哑。
不是啊,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是这样的,你们不能是这样的。
“你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她气起来。
胡霜哎呦一声,“幺儿,你说我们是什么样的,你说我们是什么样我们就学什么样行吗?”
“学狗叫还是学猫叫,学猪哼哼也成啊……”
她焦头烂额,气得在儿子屁股上踹了一脚,还没敢用力。
“秦明夷,你妹妹哭了!”
“快,学狗叫!”
秦明夷怔了怔,险些被老妈一脚踹到妹妹身上。
他勉强稳住身子,朝着妹妹“汪”了一声。
“不成不成,你妹妹还是哭,你学猫叫两声。”
秦明夷又凑上去,“喵”了一声。
“不成不成,你妹妹怎么越哭越厉害了,猪!猪叫!”
正当秦明夷思考猪是怎么叫的……
秦艽终于按耐不住了,她气得大叫。“不要这样……你们不要这样啊……”
“不要这样。”
“好像你们多么爱我一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为什么啊……”
你们怎么能是这样的呢?
明明……明明……
——“明明把我卖掉了……”
“明明把我卖掉了!”秦艽攥紧拳头,“不是不要我了吗?”
“明明在我刚出生就把我卖掉了啊!明明是抛弃我的人啊!”
泪断了线,从少女血红的双眼里无休无止地流下来。
“明明不要我了啊……”秦艽的脸上露出懊恼不解的表情,不同于这个年纪会流露出的表情。
那是直白的,不加掩饰的委屈。
胡霜和秦明夷都愣在了原地。
“为什么啊?”秦艽不懂,秦艽不理解,秦艽无法接受。
“为什么啊?为什么把我卖掉……”
她不懂,她怎么会懂。
“为什么不接受我啊?”
她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努力猜想原因。
想不通!她就嚎哭起来,“现在又是为什么……?”
秦明夷上来给她擦泪的时候,秦艽只是狠狠捶打他,捶得他咳嗽,捶得他趔趄。不叫对方靠近自己,触碰自己。
“为什么又轻易地接受了我,给我家的感觉?”
“为什么。”
“为什么……”
秦明夷被妹妹捶得心安理得,他上前抓住妹妹的手,再也忍不住,伸手拥住妹妹哭得发抖的身体,轻轻地抚摸她的脊背。
“对不起。”
“对不起,秦艽。”
“都是哥哥的错。”
都是哥哥的错,对不起。
对不起,十几年了,哥哥才再次拥抱你。对不起,妹妹,哥哥是做错事的罪人。
“哥哥是犯下滔天罪孽的罪人。”
胡霜站在原地,看着相拥的兄妹,看着自己的这一双儿女,眼角渗出的酸泪蛰得她好疼。
都是因为当年的那些事,让她的女儿蹑手蹑脚,看着别人的脸色活到现在。
所以她的女儿如今才会手足无措的哭泣啊。
因为没有感受过,所以根本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情感的泪啊。
妈妈爱你,
妈妈爱你是理所应当的。
哥哥爱你是理所应当的。
这世界上所有人应该爱你,这是理所应当的啊!
胡霜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悔恨,
“妈妈才是罪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