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算账

作品:《大神村[中恐]

    傅远志拎羊犊子似的把傅南星拎进了胡嬢嬢的院子。

    “胡嬢嬢……”傅远志进了门,先是查看一共几人在场。

    胡霜、秦艽,隔壁李家来撑腰的小子和女儿。

    就连秦艽那个病骨支离的亲哥哥也在。

    这位怜爱胞妹的哥哥脸色极差,他应该又是沉疴初愈,此时面色灰败,周身带着行将就木的病气。

    一双死水般的眼睛,正盯着他们两人。

    “南星犯了大错,我知道这件事后,立马就带着她过来给你们赔罪了。”傅远志扯出一个微笑,抓着傅南星的臂膀,将她拖到了几人面前。

    “这件事全是南星的不对,我在家已经教训过南星了。南星早年没了妈、如今奶奶也去世……精神受了打击,年纪小不懂事,这才在无知中犯了大错!”

    “我带南星来给大家道歉了,希望大家什么怨什么仇都不要单独算在她这个小孩头上……我们傅家愿意一起承担。”

    傅远志端端正正朝着几人鞠了一躬,语气诚恳。

    傅南星在他的手中挣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瞪了几人一眼。

    胡霜一双浓眉拧着,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这个中年女人做事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眼下难得沉下心来,正仔仔细细、慢工出细活地给自己的女儿处理那满目疮痍的双手。

    明眼人能看出她呼吸沉重,胸腔的起伏并不规律平缓。

    这个女人心中正攒着一团气呢。

    傅远志自知这套说辞虽能将胡霜架在长辈的位置上,却完全不能令这个女人轻易放过他们。

    他没有犹豫,一把扯着傅南星,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傅远志表情严肃,傅南星却一脸不可置信,正要大骂。

    傅远志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问天问地问祖宗的话都被这一眼给堵了回去。傅南星憋屈地垂下脸,狠狠挣了两下,被迫老实下来。

    “我妹妹被家里宠坏了,从小到大打闹起来常常不知轻重、不懂分寸,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胡嬢嬢你们想怎么样我和傅家都能替她担着。”

    “哪怕你们要让南星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我们傅家所有人都愿意一起。”

    秦艽下颌微抬,打量着傅家这对好兄妹。

    听说傅家兄妹是一对双胞胎。

    哥哥比妹妹早出生了五分钟。可她怎么看,都看不出两个人有什么地方相似,就连那张原本相同的脸,都因为性格迥异而变得大不一样。

    傅南星虽然蠢得挂相,但傅远志为人圆滑,会看人脸色、会权衡利弊、能屈能伸,看得见最重要的利益和退路。

    所以才会在第一时间带着傅南星来这里求和认错。

    这并不是低头,更不是认怂。

    只是恰到好处地将他们的报复心和愤怒都绕了出去、堵了回去,让他们不得不变得心平气和。

    把他们能说的话,能纠的错都先一步自惭形秽。

    打算将人偶火烧水淹、以牙还牙的秦艽,按理说也不得不偃旗息鼓了?

    可她偏偏要挑破这层窗户纸。

    “你们傅家人还真是有意思,两句话就想着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傅南星闻声先跳了脚。“秦艽,你装什么?”

    她挣开傅远志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脊背绷直,抬着头。

    “傅远志性格软弱,烂泥扶不上墙。我可不一样。”

    傅南星哼了一声,“我做都做了,你想怎么样?”

    眼前这个女生竟然能心安理得地露出坦荡的神情。她明明是对一个无辜的人下了死手,想要害死别人。如今倒露出这样为民除害,敢作敢当的洒脱嘴脸了。

    秦艽咬了咬牙,努力将自己的表情控制住,却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逐渐紧绷,爆了青筋。

    “好啊,那我们就一件一件算清楚。”

    傅南星蹙眉不解,“还有哪件?”

    秦艽看着她脑子不灵光的样子就想笑。是真傻还是装傻?傲慢的东西。

    “2026年5月4日当天,你在大神堂当着众人的面污蔑我,并与我对赌,强迫我喝了三碗汤。”

    “当日,我就进了医院。”

    “你还记得当时,你答应了什么吗?”秦艽看向她。

    傅南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你说,只要我不是痴蛮。你就把锅里剩下的汤药全部喝完,少说你还欠我二三十碗。”

    秦艽耐着性子解释完,看向身侧的李空青。“接骨草都还在吧?”

    李空青点头。

    “帮我熬一锅大神汤来。”她拍了拍李空青的肩膀,哄人办事。“回头请你吃好吃的。”

    李空青点头,起身去熬汤了。

    在一旁沉默观察的傅远志抓住了重点,“村里的接骨草在那日已经用完了,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秦艽不以为然,“从镇医院回来的第二日,我和李空青一起上山采的。”

    “你竟然为了报复我,冒险上山采药?”傅南星吃惊道。

    秦艽嗤之以鼻,“少高看自己。”

    “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记仇。”

    “若是让我咽下委屈,那真是比杀了我还让我难受!为了我的心理健康,我当然愿意冒险。”

    说到这里,少女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所以,我们一件一件来,一件都不能少。”

    “等你把大神汤喝完,我们再算一算你杀人未遂的事。”

    傅远志诧异道:“南星她性格跋扈,但本心不坏,她没想害你的性命……”

    “傅远志。”秦艽打断他的话。

    “你双眼没瞎吧?”

    秦艽只觉得好笑,“你看看我身上,有多少道伤?”

    傅远志这才去看,就注意到女生的脖颈、嘴角、脸颊、双手……肉眼能看见的地方都有伤口。

    虽然伤势不深,但的确够骇人。

    尤其是脖颈处的勒痕,绝对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傅远志定在了原地,找不到地方为自己的妹妹辩解了。

    “你不是没死吗?”傅南星切了一声,“在这里装什么,我就应该早点对你下手。”

    “杀人偿命,你害死了我奶奶,你……”

    ——“啪!”

    一声脆响。

    女生忍了多时,终于甩出了这一巴掌。她激动地在抖,这一巴掌打的够狠!

    傅南星白皙的脸蛋上霎时烙下了一个红肿的巴掌印,五根红手指还有越长越大的趋势。

    傅南星吓得大叫起来,“秦艽,你干什么?!”

    傅远志赶紧按住了妹妹要还手的手,将人梏在了怀中。生怕两个人在这个时候打起来,事情会闹得更大,到时候他们要追究起来会毫无顾忌!

    秦艽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凑上前仔细看了看,最后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哦,怎么没死啊?”

    “你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我的一巴掌可以杀人嘛。”秦艽抿了抿唇,

    十分奇怪道:“那你怎么还没死?”

    “我看你活蹦乱跳的,难不成是诈尸了?”

    傅南星怒目圆睁,“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秦艽求学般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力道不一样?”

    说着,扬起手就打下去。

    “啪!”

    这巴掌没落在傅南星脸上。

    傅远志反应很快,将妹妹护住了。

    秦艽不是没看见。而是抱着出手必中的决心,大发慈悲地赏了他一巴掌。

    她看着男生脸上隆起的五根血手指,终于叫这对兄妹有了一眼便知是双胞胎的共同点。

    秦艽故作惊讶,哎呀了一声。“抱歉……怎么是你啊?”

    “我不是故意的,你怎么上赶着讨打啊?”

    傅远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有种被打到面瘫的疼痛正在他脸上乱爬。

    他努力牵扯着面部肌肉,将笑容加深了一些。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秦艽也冲着他这张假脸假笑,“我年纪还小,下手没轻没重。”

    她轻轻挑了挑眉,

    “没把你打疼吧?”

    傅远志听出她语气中的揶揄,看出她表情的虚假。可他没有办法,更没有资格去追究什么。

    毕竟,她妹妹的命根子,还在他们手中死死捏着。

    他摇了摇头,口是心非道:“不疼,一点都不疼。”

    傅南星见状却发疯了,完全无法忍受,好像这两巴掌都打在了她脸上似的。

    大叫了两声,就要抬腿踹秦艽。

    好在傅远志眼疾手快地将她抱了起来,叫她怒气冲冲的双脚无处发力。

    “秦艽!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打他!”

    “你怎么敢打他!你怎么能打他!”

    女生满怀怒火,这一巴掌还不如打在她脸上叫她痛快似的。

    秦艽噘着嘴道,故作无辜。“不是我要打,是他的脸自己贴上来讨打的。”

    演到一半,她懒得奉陪了。

    “行了。”

    变脸如翻书。

    她声音冷着,坐回自己的位置。“我没时间看你们兄妹情深。”

    “傅南星,我跟你好好说清楚。”

    “你奶奶的死我很抱歉,因为我当日怒火攻心之下,以下犯上,冒犯了她。”

    “但绝对不是因为我害死了她。”

    秦艽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冷脸,扯出一个笑容。

    “到时候,我会多给你们一些香火钱的。”

    话音刚落,秦艽的脸又冷了下去。“但这只是我的情分,不是你蹬鼻子上脸的道理。”

    “除非你能找法医作出报告来,证明你奶奶的死就是因为我那一巴掌。那么我该坐牢就坐牢,该赔钱就赔钱,该偿命我也会偿命。”说到此处,她看向急赤白脸的傅南星,警告道:“不若如此……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告你诽谤。”

    傅南星却一脸震惊,“你说什么?”

    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跟你们谈科学谈法律堪比去非洲支教。

    秦艽抱着幼师才能有的耐心,对这个不知天理不懂法律的蠢货将自己的警告解释成大白话。

    “再胡说八道,我这双手就会在你脸上跳舞。”

    傅南星这次总算是听懂了。她咬了下唇,展露自己必然的决心,“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秦艽耸耸肩,“放心,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双手,想着这些天来的遭遇,感受着因为气血亏损而逐渐羸弱的身体。

    一眶热泪即将涌出来。她攥紧双手,用疼痛打断自己的情绪。

    最终摇了摇头,果断将溢出来的酸涩咽了回去。

    眼泪咽了回去,

    委屈却半点不能忍。

    …

    ……

    …………

    秦艽将一碗黑汤端到了傅南星的面前。

    傅南星刚开始喝的时候还能面不改色、气势汹汹。

    等到三五碗下肚,她的双手已经开始抖了,脸上的坚毅也开始松懈。

    秦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曾亲身体验过。这种药喝下去,手脚逐渐冰凉,浑身会战栗不止。

    如坠冰窟。

    等到肠胃将汤药全部吸收,返还给身体的将比此时此刻更加痛苦,疼痛到麻木,折磨到昏厥。

    秦艽没有允许对方停下,她不允许对方停下。

    那个护着妹妹的傅远志,在此刻也没有再上前阻拦

    。

    傅南星将黑汤一碗又一碗吞下去,喝得眼冒泪花,神志恍惚,她开始止不住地摇头,躲避冰冷的碗口。

    “不,我不要喝了,我不要喝了……”

    “我赔你钱,我赔你钱,我不要喝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真的不要喝了!”

    “秦艽!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秦艽本以为自己会感到畅快,感到大仇得报的舒爽。可她没有。

    于是,她在对方喝下第十三碗的时候,点到为止地放过了她。

    “我们算下一个。”

    傅南星喝得头昏脑胀,再也没有嚣张的气焰。“明天……明天再说……”

    “我没时间跟你打回合制。”秦艽拒绝了她。

    然后,她掏出了一个小人偶。

    原本颓败下去的傅南星顿时表情大变,立马就要从秦艽的手里将小人夺过来。

    秦艽轻而易举地躲开她,“别动。”

    “二妹说这是害我之人的替身偶,上面缠着的是她的本命发。”

    “本来我想着用火烧,用水淹,再或者试一试油锅电网?叫她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她的手指稳稳抓着小人的腰腹,指甲都有些嵌了进去。

    傅南星听着,后背已经冷了——她不敢顺着对方的话去想象,自己会遭受怎样的折磨。

    她倔强地紧咬着牙关,盯着自己的替身偶。

    似乎,有些懊恼自己的胆大妄为。

    小小的人偶连接着她的生死,而眼下,她的生死只是秦艽的掌中之物。

    秦艽仔仔细细,一帧一帧地观察着她的表情。

    亲眼看着她的表情从不可一世到愤恨,再从愤恨到恐惧,最后从恐惧到认命。

    这张原本只会嚣张跋扈的脸,此时竟然面如死灰般沉寂。

    傅南星唯一倔强就是不哭出声,可是她的下颌都在抖,她在害怕,害怕即将也必然到来的惩罚。

    一定在心里祈祷着,命运对自己轻一些。

    这是生理性的战栗。只要是人,面对死亡时,都会这样战栗。

    而在两个小时之前,秦艽也这般恐惧,也这般战栗,更比傅南星此时此刻的祷告更加虔诚。

    看着迫害自己的人堕入与自己一样的境地。

    秦艽依旧没觉得心里痛快。

    她心口沉了一块,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悲伤和疲倦。

    少女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将人偶递还给对方。

    她摊开手掌,将人偶完璧归赵。

    傅南星怔在原地,匪夷所思地看向秦艽。

    少女的十根手指缠着绷带,掌心和指节渗出些血痕。

    她的替身偶就这样躺在伤痕累累的掌心之中。

    傅南星愣了两秒,终于明白了秦艽的意思。她竟然就这样,将可以随意拿捏她的把柄拱手归还了?

    太不可置信了。

    “不要了?”秦艽见她愣神,有些不耐烦抬起眼。

    傅南星立马回过神来,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自己的命根子。

    过程中,她碰到了秦艽的手。

    她感觉到秦艽掌心的血是温热的。眼前这个女生,不是什么恶霸,更不是什么怪物,她流着与她一样温热的血。

    傅南星很难形容这样的心情。

    一股怨气堵在心口,竟然变成了几股暖流,刺激得她眼眶也热了几分。

    就在她要哭出来的时候——少女的手扣住了她的脸颊和下巴,眼疾手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个软绵绵的东西。

    那东西特别滑,刚入口就一溜烟滑进了她的胃里。

    凉冰冰的。

    傅南星惊叫道:“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回答她的是在一旁看电视的二妹,她看都不看她一眼,含着得瑟的笑意。

    “是我去王水芹的铺子里买来的。”

    秦艽点了点头,顺着二妹的话解释道:“说是治疗秃头的蛞蝓药,涂抹在头皮上可以生发。”

    “那你怎么给我吃了!”

    秦艽露出非常抱歉的表情,演技拙劣非常。

    “我手滑了。”她哎了一声,努力地展现出垂眉耷眼的囧状。

    “真是抱歉!”

    她摸了摸傅南星的小脸,贴心安慰道:“放心放心。”

    “这个是不会死人的。”

    然后,她笑眯眯地抛出了一个惊雷。

    ——“最多会让你吐几天头发而已。”

    傅南星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故意的!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她就是在报复自己!她根本没有想过放过自己!

    秦艽这个贱人就是纯纯报复她!恨不得她死!

    亏她刚才还把她好看了一番。可恶!该死!

    “秦艽!秦艽!”傅南星气得大叫。

    她泪流满面,依旧是暖热热的,但这次是气得怒火冲天,哭得恨天怨地!

    这可恶的贱人!

    “秦艽!秦艽!”

    秦艽嗯嗯两声回应她的怒吼。

    傅南星一双眼睛气得发红,身上也不冷了,身体还是在抖,气得发抖!抖若筛糠!

    “你得罪我了!”

    “你得罪我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完全不怕是吗?”

    “傅南星,是你该害怕。”秦艽眨了眨眼,声音不咸不淡,“你得罪了我,才该害怕。”

    傅南星狠狠咬牙,“我不会放过你的!”

    秦艽点点头作应。她发自内心地希望眼前的人彻底一条路走到黑,一路这般蠢下去、坏下去,做一个单薄、刻板的坏东西。

    这样她下次有机会找其算账时,能更加肆意——也能品出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