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杀戮持续了整整一天，单方面的屠杀，直到这座岛上仅剩的鬼怪和怨气几乎都被他吞噬干净。

    他终于感到累了，找了一片空地坐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大雨将一切痕迹都冲刷干净，虽然鬼怪消散原本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他在这个时候见到了那名道人，以为他是被这里庞大的怨气波动吸引过来的。

    这里到处是四散的鬼怪尸体，所以他抓住了那人的衣摆，摆出了可怜的姿态，却在身后握紧了那柄染血的刀。

    他说：“我想活。”

    他此时小小的一只，身躯瘦弱而无力，眉眼都被雨水打湿了，裸露在外的伤口可怖而狰狞，合该是天衣无缝的才对。

    那道人却对他说：“不，你不想。”

    他愣了一下，听到那人略带些散漫的声音：“如果你真的想活，现在就该把那把刀放下。”

    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充满了敌视而恶意的，就如同他面对那些鬼怪。

    白扬忘记自己和那人僵持了多久，但最后那把刀是被从他手里夺走的。

    他不信任任何人，自然不会允许别人带他走。

    所以道人只有赢过他。

    “不如我们打个赌怎么样，我能在三招之内夺下你的武器，并且你完全碰不到我，你就要做我的徒弟。”

    那人笑眯眯地对他说。

    白扬看出他是个天师，他也并没有给自己选择的权利。

    让一个鬼怪去当天师，他觉得这人也怪搞笑的，不免.流露出讽刺的表情。

    但最后，他输了。

    真要白扬说的话，他其实觉得自己并没有输过，除了这一次。

    愿赌服输，所以他成了那人的徒弟。

    后来他才知道。

    他当时其实并没有完全转变为鬼怪，从人类彻底异化需要一个过程，他的身体一时间难以消化如此大量的怨气。

    按照他师父的说法，如果他来的再晚一点，他就会变成这片区域唯一的鬼，初步估计，起码也是凶以上。

    到那时，他只能选择杀了它。

    白扬合理怀疑，这人突然好心只是为了之后自己不再过来被迫加班。

    后来，他师父帮他清除了体内多余的怨气，将他重新带回了人类社会。

    他教他成为天师的手段和法子，告诉他怎么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又将那个怨念凝结的魔封印了起来。

    每一件事情都不算很简单，他师父其实也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但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那名道人都救了自己，彻彻底底的。

    白扬于是望向面前的海面，并不知道自己此时应当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在这片荒岛上只度过了短短的两年，后面的日子几乎都是和他师父待在一起的。

    但直到他师父过世。

    他其实也看不透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总是笑眯眯的，姿态随意而懒散，他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生气这样的情绪，做许多事情都没有任何偏好和规律可言。

    有时候他会兀自消失好几个月，把白扬一个人扔在家里。

    然后在某个夜晚的窗台上出现，敲了敲窗子朝他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虽然并没有那么诚心。

    记忆当中那名道人的脸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他却少有的有些迷茫。

    他于是听到神像问他。

    “你想见他吗？”

    白扬摇了摇头。

    真要说的话，他其实是想见他师父的，但不是在这个幻境里。

    因为这里只能看见过去发生的事情，但他没有多余的情感可以用来留恋。

    如果还有机会再见面，他只想问那人两个问题。

    是什么人害了你？

    还有，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白扬始终也没有想通的两个问题。

    他知道他师父比他以为的还要厉害许多，因此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死在所谓的魇里。

    白扬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海面，大雨就在这时候落了下来，氤氲的雾气仿佛在一瞬间蒙住了他的双眼。

    他知道这场雨会一直持续到明天。

    一直到他杀光这里几乎所有的鬼怪，见到那个应该如约出现在这里的人，这片幻境也即将走向尽头。

    但他其实不喜欢雨，更不喜欢这种等待命运到来的时刻。

    白扬下意识眨了眨眼，感觉到睫毛上也染上了褪不去的水珠。

    头顶的天空就在这时被一片巨大的阴影挡住了。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到那个近乎遮天蔽日的影子，祂落在了自己上方，将大雨和阳光都挡在了外面。

    外界的声音仿佛忽然都隔得很远，他被笼罩在一片黑暗里，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渺小起来。

    那片黑影在半空中变换了好几种形态，似乎还是不满意，他于是朝它伸出手，影子就这样缠上了他的手腕。

    “走吧，我们回家。”他说。

    那影子最后落成了一把漆黑无比的伞，他撑着那把伞往回走。

    明明还是同样的时间，却没有鬼怪再敢上前，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他。

    他回到了他们那座简陋的屋子里，却比他过往的居所要好上许多。

    影子帮他烤干了衣服，沉闷的水汽被带走，寒意就在一瞬间远去了。

    他来到床边坐下，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那道影子，将它整个揽进了怀里。

    被死死抱住的影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想变幻成人形，帮他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却感到白扬依然牢牢地抓住他，将半个身子都埋进了影子里。

    “不用变，就这样。”

    他的声音闷闷的，语调却听上去放松了许多，好像终于卸下了封存已久的担子。

    只是这样简单地拥抱着，在这座并不算精致的小屋里，他却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心。

    屋外是越下越大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偶尔夹杂着狂风骤雨和电闪雷鸣。

    他却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整个人彻底落入了一片无限温暖的怀抱里。

    在过去人生的每一天里，他再没有了像今天这样安逸的时光。

    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想，他会愿意和面前的祂共度余生。

    这样过去了不知多久。

    他还是推开了身上的人，知道他师父就要来接他了。

    这是他无法改变的命数。

    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永远绕不开的一环。

    他

    于是来到一片空地上开始发呆，原本跟在身边的黑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头顶冰凉的雨滴却并没有落下来。

    他看见朝他伸过来的一只手，修长而白皙，却没有本该属于人类的经络，近乎完美无瑕的，是常年见不到光的颜色。

    他的心忽然就漏了一拍。

    他状若无事地搭上那只手，忍不住偏过头去，想隐藏自己无法抑制的雀跃的心情，语调里泛滥的情绪却出卖了他。

    “怎么会是你？”

    那声音里似乎带了一点责怪，更多的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看见那人无辜地眨了眨眼，听到他略带歉意的声音。

    “你师父他可能来不了了，因为我把这里的时间暂停了。”

    时间....暂停？

    白扬愣了愣，近乎疯长的念头瞬间将他的脑海占据，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这样有意思吗？”

    “就我们两个人？”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的话，万事万物都不再变化，我们会和时间一起停留在这里，直到终有一天被世界遗忘。

    可即便就是这样的结局，他也并非不能接受。

    祂于是垂下眸子作出思索的模样，竟然跟他开了个玩笑。

    “唔，严格来说，我不算是人，现在的你应该也不太算。”

    “而且，谁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祂一边说着，视线紧跟着落到不远处的林子里。

    白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刚好看到一个倒吊在半空中的鬼怪，弯下的身体扭成滑稽的姿势，在林子里探出了半个脑袋，保持着这个模样，大概是想凑过来看热闹。

    他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头顶那道温柔又遥远的声音。

    “如果你喜欢的话，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夜里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海面上乌黑的云层也在顷刻间散去，久违的阳光冒了出来。

    天晴了。

    这片幻境他其实可以自己控制。

    白扬在这时忽然抬起头来，他望着面前的人，眼眸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坚定的光。

    他说：“我们出去吧。”

    在对面的人有些怔怔的眼神里，他少有地卖了个关子。

    “不过在出去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白扬弯起唇角，眼眸里流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

    他的身形就在这时忽然拔高，很快到了和面前的人差不多的高度。

    他换上了先前那件精致的礼服立领，矜贵的黑里缀着一点暗红的绣线，在日光下染上淡金的光华。

    原本冷淡的面容也在这一刻忽然变得艳丽起来，像沉寂已久的湖面泛起的一圈涟漪，整个人仿佛在闪闪发光。

    他心想，那人说的不对啊。

    如果时间要停留的话，一定是停留在最美好的那一刻。

    他此时刚好背对着光，将那片绚烂夺目的光华披在身上，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那个独属于他的人，就这样倾身上去。

    所有的一切就在这一刻被静止了，在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的地方，在这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他们尽情拥吻着，忘我地沉沦在这片空间里。

    在时间暂停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