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脱尘
作品:《捉妖录》 馆丰连翘二人守了个通宵,五更依然昏迷不醒。
天色大亮时,道长推门而入,连翘馆丰见师父婴仲回来,哭个不停,说五更夜间发了三次昏,叫他的名字,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
道长摸了摸脉,又看看伤口,叹息道:“天意如此,无可奈何!”于是画了一张符,在上面施了咒,将黄符塞在五更身下。
命馆丰连翘二人看着,说:“续他三日的命而已。”
星月大师忽然进来关怀,两下见过,三绝指着五更道:“一个徒儿中了妖精的毒,眼看性命不保。”
星月大师看着三绝师徒五个人,两个浑身湿淋淋的,两个哭得眼睛肿了,还有一个躺在榻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不禁心酸不已,说:“我已命寺中上下点燃七星灯,给小道长延寿。”
三绝感激道:“多谢大师费心,徒儿顽劣,佛家为他点灯祈福,这已经是破格了。”又说妖精养了一晚的伤,或者今夜,或者明日,定要来寺中报仇了,要大师带着众僧往山下去。
星月大师道:“此事都是我的徒弟脱尘的罪过,我定当全力弥补,明日妖精来,我有办法对付它。”
道长疑惑道:“大师何出此言?那虎妖修为极高,贫道心里并没有十分胜算。”
星月大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道长只管坐等就是了。”
道长将信将疑,却不好反驳什么。
至晚,星月大师将脱尘叫到房里,嘱咐了小和尚许多话,渐渐到了三更,蜡油燃尽,叫脱尘回去了,命他日出之时再来,“明日席间有样东西,你收起来,替我交给三绝道长。”
脱尘听见大师这话不同寻常,腹中有百般疑惑,忍着没说出来,磕了一个头回去了。
次日天不亮,只听“咣当”一声,前院传来一个巨大的声音,接着又听见扫地的小僧人在外面大喊大叫。
寺中上下都跑出来,原来亭子下的那口大钟掉下来了,碎了一地。众和尚七嘴八舌地抱怨个不停,商议造新钟的钱该谁出。
一个说找镇子上的魏举人,他家财万贯。
另一个说不妥,举人生性吝啬,远近闻名的一毛不拔。
一个说去求文员外,他为人慷慨,
另一个又摇头说员外桀骜自恃,不信佛家,最恨僧人。
一个说给孙二郎送信,他心里虔诚,常来上香的。
另一个说二郎虽然礼佛,家中却穷得叮当响,指望不上。
一群和尚正说个没完没了,忽然又一声巨响,寺里另一半大门也轰然倒塌,一只白额老虎低吼着闯进院子。
和尚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趿着鞋、拄着杖,纷纷跑到房中将门紧紧关上。
三绝听到动静跑出来,虎贲看见他十分恼怒,化作又凶又丑的人形立在院子中,睁着两只圆灯似的眼睛,被砍掉的一只后蹄重新又长出来。
道长说:“大胆妖精,前日重伤我两个徒儿,今日又来寺中作恶,当年师祖没有将你杀死,今日我替他收服了你。。”
虎贲道:“臭道士,你的师祖尚且不能杀死我,你有多大的本事?”发出一阵骇人的怪笑。
“我曾对你说过,杀光天下的道士、吃掉天下的和尚,我虎贲说到做到!”
道长不理会他,拔出剑,念了三遍咒语,忽然人剑合一,往虎贲身上扑去。
二人大战五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婴仲提着刃水在一旁摩拳擦掌。
寺里忽然跑进来一个大汉,穿着带了一顶破毡帽,见道长和虎妖在空中交战,仰天叫道:“该死的妖精,混账的畜生,明明许诺让我成仙,又不认前账了,你趁早还了我的东西,不然把你的虎皮剥下来。”
“你就是窦大虫?“馆丰在一旁见了,气冲冲地揪住他问道。
窦大虫斜着眼睛看他:“正是你爷爷我,混小子,你是谁?”
“我是小和尚的朋友,”馆丰冷笑道,“真是和脱尘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等师父收了妖精,再来找你算账!”
谁知虎贲经过修养,法力大增,道长渐渐支持不住,收了法剑,恢复真身,虎贲咄咄逼人,寸步不让。
婴仲心急如焚,翻身跳到空中,才举起棍子,被虎贲反手一掌打下去,趴在地上无力地看着刃水滚落到一旁。
三绝见此情景,知道取胜无望,厉声喊道:“虎贲,我以多年修行与你同归于尽。”说着使用大法,意欲用全身修为
虎贲心里一惊,说:“臭道士,你不要命了?”
道士正要念咒运法,脱尘忽然跑过来,对着众人哭道:“星月大师他——去了!”
众人吃惊道:“怎会如此?”
脱尘哭说:“昨夜师父嘱咐我日出时将席上的东西交给道长,日出时我推门而入,师父已经圆寂,席上只剩这颗舍利子。”
说着拿出来奉给道长。
窦大虫忙扯住脱尘道:“据说老和尚的舍利子可以化作仙丹,吃了一样可以做神仙,好儿子,快给我。”
“无赖!”脱尘甩开手,气恼地说,“我已经按照你的条件,将妖丹给你了。有文书为证,你我不再是父子了!”
窦大郎听了,做出一副嗔目切齿的样子说:“你是我生的,此生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都是我的!”
脱尘气得浑身发抖,道:“为了你,我害死了星月大师,造下了天大的业障!罢、罢、罢,我今日就还了你这血肉!”
夺过道长的剑,仰天大哭:“但求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自刎而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窦大虫见脱尘死了,趁机夺过舍利子,到手就往外面跑。
虎贲飞身赶在后面,一掌将窦大虫拍死,将珠子抢在手里,冷笑一声:“蠢物!”
婴仲默默念了一声“疾”,刃水棒应声落入手中,叫道:“刃水刃水,不要负我!”使尽所有全力扔过去,打中虎贲的手,舍利子被震得丢出去,道长跳起来接住了。
于是大念咒语,与法剑、舍利子化为一体,三招将虎贲打死。
虎贲现了原形,重重砸在地上,如同一摊烂泥。道长收了法术飞奔过去,开膛破肚,取出虎胆,命连翘入药给五更服下。
寺里住持带着众和尚收拾了脱尘的尸体,葬在山上,祭奠了星月长老,设坛建醮,做了七天七夜的道场,为二人诵经超度。
又去山下镇子里报官,县官差人将窦大郎的尸体扛到乱葬岗随便埋了,典了窦家的房屋、田地,翻修了寺庙的两扇大门,造了一口新的佛钟。
寺里上下这才舒了一口气。
师徒四人守着五更不休不眠,指望他快快好转。谁知五更吃了药依旧昏迷不醒,道长无可奈何,说道:“五更死后,令他按道门之仪下葬。”
婴仲三个人拉住他的手悲痛欲绝,说道:“五更,来世还做兄弟!”
这时,五更忽然睁开眼皮,道:“说什么来世,今生还未完呢!”
一行人在寺中又停留了几天,养精蓄锐,临行前又去脱尘墓前上了炷香,背着行李、带上那只黑猫下山去了。
下山走在街上,见前面吵吵闹闹
,四周围了一圈的人,三绝拉住一位大叔问道:“施主,这么多人聚集在此所为何事啊?”
那人笑说:“周家的两个媳妇在街上搭台子唱戏呢。”
连翘忙问是什么戏,那人回答:“唱的有半日了,起先是‘三英战吕布’,如今唱到‘三娘教子’了。”
四人徒弟欢天喜地都说要赶得巧了,要停留看戏。馆丰长得结实,腆着肚子开了一条路挤进去,见中间是两个妇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个手揪着另一个的头发,一个头抵着另一个的肚子,正在那里打得难解难分。
四人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口中不由得“啧”了几声,都说是一出好戏。
三绝见不像话,在外面大声呵斥,四人才赶忙又从人堆里挤出来。
连翘说:“据我看来这两个大嫂不是闹着玩的,动了真气了。”
三绝道:“自古‘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们妯娌盎盂相敲,家中做丈夫的尚不能辖制,我们更不便插手。”
这时,挨着烧饼摊的胡同口传来一阵悠扬的口哨声,连翘怀里的黑猫忽然挣脱下来,飞奔而去。
正要开口呼唤,发现巷口小乞丐在那里站着对他们笑。黑猫两步并作一步,跳到小乞丐肩膀上。
婴仲等人也看见了,朝小乞丐挥手。
三绝疑惑道:“你们同谁挥手?”
五更道:“就是那日的乞丐——黑爷爷的孙子。”
三绝定睛一看,见那小乞丐尚不满十岁,赤着脚,身上披着打补丁的麻布衫,心中一阵异样,忙走上前去,谁知那小乞丐见三绝走过来,微微一笑,转身钻进巷子里去了。
三绝急忙跟着拐进巷子,见巷子里空无一人,哪里还有小乞丐的身影?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响声,三绝抬头一看,一只完好无损的渔鼓落在眼前,跟在后面的四个徒弟也都惊呆了。
三绝慌忙朝空中拜了三拜,恭恭敬敬地伸手接住渔鼓。
五更结结巴巴问道:“师父,这小乞丐到底是谁?”
太阳落山的时候,众人已经离开了白额镇,走在宽阔的大路上。
此时五更没有一丝疼痛,连伤口都痊愈了,心情舒畅,缠着三绝说道:“师父,前日我听你说,许我入教门来着。”
三绝故意装作没听见。
婴仲三人也都撺掇:“五更说的不错,师父你当时确实这样说了。”
三绝喝道:“你不听我的吩咐才受这个大罪,本该罚你,念在你爱护同门的份上,我饶你这一回,功过相抵,以后再别提入门的话!”
五更脖子一缩,悻悻道:“如今又揪出我的不是了。”
馆丰在一旁笑说:“五更呀,不如你再死一回,师父心软,当下允许了,我也替你立个文书好做个见证。”
五更嘻嘻笑道:“我要死,阎王不肯收罢了。”于是自言在黄泉中见了鸡精三八婆,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
馆丰道:“他说了什么?”
婴仲笑道:“馆丰,不要接他的话,定有不好听的等着你呢。”
五更说:“三八婆对我说馆丰将来要做倒插门的!”
馆丰笑道:“这是好话!看来我定是娶得上老婆的,倒插门又如何?”
“还有一句,”五更笑嘻嘻道,“他说连翘姐姐是个富贵命,将来要生三男三女的。”
连翘羞红了脸,骂道:“好你个五更,竟敢来捉弄我。”于是追上去要打,五更躲着求饶。
几人迎着夕阳,你追我赶,一路往南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