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延寿城

作品:《捉妖录》

    师徒五人离了莫家庄,翻山跃岭,跋山涉水赶了半个月的荒路,这日黎明时分,夜间才下过一场大雨,路上泥泞不堪。

    众人背着行李,拎着裤管,正走得不耐烦,忽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座城池,一座高墙从南至北浩浩荡荡,两扇巨大的铁门紧掩。里面红砖绿瓦纷呈,亭台楼阁林立,三绝见顶上黑云密布,邪气冲天,知道城中定有妖精作乱,百姓必有冤案屈情,于是心中十分忧愁。

    馆丰抬头望城门,遥指着上面的匾额念道:延寿城,他只顾仰头看,没注意地下有个泥沟,一脚踏进去了,顿时淤泥淹没了小腿,于是拎起裤脚挣扎着踢腿上岸,谁知这淤泥又厚又软,抬了这只脚,陷了那只脚,踩了半天,居然出不来,郁闷道:“这世道,连地上的泥巴也成精了,只是咬住我不放”。

    那四个只顾往前走,没人理他,转个弯不见了人影,慌得馆丰扯着嗓子叫起来:“诸位,也不回头看看少了一个没有!”

    叫声惊动了五更,回头见馆丰落在后面,手里抱着外袍一动不动,笑道:“呦,地上结了好大一个萝卜!”扯着婴仲的衣角和他一起看。

    婴仲折回去,站在馆丰背后,两只手挟住他的腰轻轻向上一提,便将他从泥地里拔出来。

    馆丰长舒一口气道:“多谢兄弟。”

    众人渐渐接近城池,恰好一条小河横在身前,于是都在河边洗了双足和鞋袜,过一会,上游处飘来一只小船,里面有个白头老翁在撑杆,船上载满了绿油油的莲蓬,颗颗饱满,甚是可爱。

    馆丰叫道:“老人家,你采了这么多莲蓬,可是要赶到集市上去卖钱?”

    那老翁回过头来,众人见他虽然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却长着一张三十岁上下的脸,仍是青春模样。

    众人惊奇道:“怎么这样年轻的一位大汉,头发全白了?看背影,倒像个古稀老人。”

    五更道:“我们这里有个神医,给你开两幅乌须药,包你返老还童。”

    那大汉笑道:“我要青春做什么?我要的是银子。”

    于是说自己生了五个儿子,一个老娘,一个丑妇,一家八口人张嘴吃饭。春季去河边柳树斋柳条编箩箧,夏季去河里摘莲蓬,秋季去地里种庄稼,冬天去山上挖番薯,每日四更天就起来,风雨无阻,勉强落得一个温饱。去年最小的儿子出世,妻子没奶,又请不起奶娘,急得坐卧不安,一夜白头。

    正说着,那边又驶来一叶扁舟,上面一个头戴毡帽的大叔喊道:“晚间小酌几杯?”

    “这就去。”大汉高声应道,对着众人一笑,说:“日子虽艰难,酒是万万不能断的——不不然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一行人从桥上过去,进了城。天才亮,城中主路两侧已经摆满了商贩,六街三市,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三绝命馆丰先去寻店,看好了再回来商议。

    馆丰领了命就要走,五更拉住衣袖道:“我和你同去。”两人携手放开脚步去了。

    走了几条街,瞥见一间小小的客栈,走进去观望,只见里面上下两层,上面是住处,一排几个房间,下面是大堂,一溜摆着数张桌椅。

    馆丰问五更道:“这个好不好?”

    五更道:“不错,做了我们这一行,平日里风餐露宿,皇天为被,厚土为床,有了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天堂所在,还争求什么?”

    跑堂的过来倒了两杯茶,向后厨吩咐饭食,见他们二人穿着短打,衣服扎括得紧紧的,头上一顶黑帽,腰间挂着八卦的袋,打扮得与众不同,问道:“两位师傅可是那平时算命占卜的道士?”

    五更道:“错了,我们是替人打官司、为民伸冤的道士。”

    跑堂的笑起来:“小师傅真会说笑,天下哪有做讼师的道长!”

    五更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们不和一般人争长短,只和妖精论输赢,凭的是天地良心,靠的是邪不胜正,他清官未必有我这般公道,廉吏未必有我这般无私。我们虽是修行的道士,却比那父母官还得人心呢!”

    跑堂的笑道:“原来如此,失礼!失礼!两位父母官要吃点什么?”

    五更道:“拣那实惠的碗面来五份。”

    跑堂道:“不信你们两位吃的下这么多!”指着馆丰道:“这位小师傅两碗尽够了。”指着五更道:“我看你一碗也吃不了。”

    五更道:“不只是我两个,还有三个同行的人,我们要在这城里住下呢。”

    跑堂道:“既如此,先把今日的饭钱房钱给了。”

    馆丰听见要钱,就去袖子里取银子,在袖子里左掏右掏,惊觉一颗碎银也不见了。

    瞪着两个大眼睛张皇失措地左看右看。

    五更骂道:“你不要在我面前乔张乔致做出这幅鬼样子,有钱趁早拿出来,没钱你死定了。”

    馆丰扭着身子道:“我近来记性不大好,有一件事要问你——来的路上我是不是把银子交由你保管了?”

    五更听了,急急地揪下馆丰的外衣,踩掉他脚上的鞋子,两人就在地上翻捡起来。

    小二叫道:“两位客官,哪里来的风俗?怎么好在大堂里宽衣解带!”

    二人将衣服翻个底朝天,只不见一分银气。五更还要伸手扯里面的衣服,馆丰忙用双手紧紧掩护住:“大哥,给我留一件遮丑吧。”

    五更骂道:“这外面的丑可以遮得,这脑子里面的浆糊倒都流出来了,银子放在身上怎么会不见了!”

    馆丰出了一头汗,摊着两只手不停地说:“这该如何是好!这该如何是好!”

    五更叹口气说:“老道长节省,一分钱掰作两半花,如今要他知道丢了银子,我们有得受了。”又顿足恨道:“我此番不该跟你过来的!”

    馆丰安慰说:“放心,我不说出你来,横竖只是我一人的过错。”

    五更恨道:“什么都不必说了,咱们快去找找吧,倘若这里民风好,兴许还能找的到。”

    小二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

    五更问他:“你笑什么?”

    跑堂的说:“我笑两位客官才在世上活了头一遭。如今哪里还有路不拾遗的民风?你说出来,就

    是城中的大新闻。这世上谁人不是钻进钱眼儿里的?别说路上捡到的就是我的,若你果真夜不闭户,就当是许我进去偷了。”

    二人默默无言,只好出去寻找,两人四只眼,哭丧着脸,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来往路人,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地下,见了谁都像是拾了银子的,看哪个都是个贼人,转了半天,一路上既没看见自己丢的银子,也没看见别人丢的银子。依旧垂头丧气地回客栈来了。

    跑堂的赶上前去,问道:“我说的如何?”

    馆丰道:“罢了,就当破财免灾了。”

    跑堂的笑道:“免什么灾?我竟不知还有比破了财更大的灾。”

    五更此时已憋了一肚子火气,翻起眼睛,破口大骂道:“人家在这里急得要死,还说风凉话。钱钱钱,你脑子里都是钱,不如下辈子投胎做个大元宝!”

    跑堂的听了这话,面皮登时涨得红紫,又不好在大堂里和他吵,只是冷笑说:“好清高的两位老爷,你不爱财,请出门去吧。”

    两人赌气出门,商量着回去向师父负荆请罪。

    三绝等人在原地等了半日,不见二人回来,心里正不耐烦,忽然前面走来一个身材瘦弱男子,面色苍白,行走摇晃,脑袋耷拉着,一头撞到三绝身上。道长忙侧身闪开,作揖道:“失礼。”

    男子似乎惊醒了一般抬起头,抓住道长说:“今日是哪年那日?”

    道长回答:“七月十一。”

    男子一惊,叫道:“我要死了。”

    道长说:“施主年纪轻轻何出此言?”

    男子叹道:“老天,老天,你叫我活到八十二岁,只给我二十八年的钱,我只好及早行乐,将寿命挥霍一空了。”说完,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连翘忙蹲下身掐人中、拨眼皮,没一会儿,摸摸身上,已是凉了。大惊失色叫起来:“师父,阿仲,这人已经死了!”

    三绝诧异道:“怎么忽然就死了?”

    此时身边早已围了一群人,在那里指指点点,前面恰好来了几个差人,推推搡搡将三人拿下,三绝极力分辩,差人只说:“捉贼拿赃,这尸体证人都在,有什么话到太守跟前去说。”

    婴仲挣脱开,就要提棒去打,三绝阻拦道:“清者自清,这城中有父母官做主,想必一定能还我们清白。”。

    这边差吏才将三人带走,那边馆丰二人就赶回来,原地不见师父,拉住一旁的商贩问个不停。这才知道师父几个撞见了一件没影的棺材事,被抓起来了。

    馆丰叹道,“都说我们是不祥之人,果然不错,才到这里,就有死人了。”

    于是慌慌张张跑到大牢,就要闯进去。

    两个侍卫拦住道:“怎么连规矩也不懂?”

    馆丰忙作了一个揖,道:“两位大哥有礼了。放我们进去吧。”

    守卫斜了他一眼,道:“没有那位仁兄,你磕头也没用。”

    馆丰又问:“哪位仁兄——”

    “自然是孔方兄了。你不出钱,他不放人。”五更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