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白宿州篇第十五章

作品:《江湖苟命勿扰

    “我本不想杀无关之人。”他的手指按上了剑柄上缠着的牛皮绳,一圈一圈地缓缓收紧,“可惜姑娘不说实话,我对不诚实的人深恶痛绝。”

    不是吧大哥,这又是闹哪出呢?想杀人你可以直说啊,何必费劲吧啦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也不好意思了。”凌纤活动了一下肩关节,干脆道:“燕子归是我的雇主。他还没给我发下下个月的月钱。你把他杀了,我以后管谁要工钱?”

    他爹的,这厮一上来就妄图断她财路,忒不厚道。

    亏这人在江湖上混这么久,一点规矩都不懂。

    凌纤扔掉包袱,抽出短剑指着他。

    韩七夜的眼角跳了一下。倒不是害怕面前这个看起来虎了吧唧的姑娘,而是他行走江湖多年,头一次遇到一个连正经武器都不拿的对手。

    她手里那柄短剑看着和玩具似的,比他的剑短了一大截,感觉随便一剑劈下去就会断成两截。

    他并不敢掉以轻心,尽管面前的姑娘站姿随意,却也逸散出内力。他现在还分辨不出是她哪个门派的,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敢问姑娘名讳?”

    “云朵。”

    韩七夜没有在这个名字上纠结太久,迅速出招。

    长剑破风而来,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其流畅的弧线,疾如奔雷,一剑直取咽喉。

    韩七夜在出手前就已经算好了距离、角度、风速,甚至连她最可能闪避的方向都预判好了。

    凌纤后撤半步,短剑横挡。剑锋从她面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划过。

    她注意到了韩七夜手里的剑。那把剑露出了全貌,剑身乌沉沉的没有光泽,剑刃上布满了细密的雪花纹。

    此乃一把上乘玄铁剑,拥有削铁如泥的锋利。

    “好剑!”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韩七夜没有回应她的称赞,第二剑已经蓄力挥出。此次是连环三剑,一剑紧接一剑。凌纤手中的短剑本就短了一半,不敢再硬接,只能闪避。

    她侧身躲过第一剑,拨开第二剑的剑脊,第三剑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向后仰去,剑尖擦着她的鼻尖划过。

    她顺势一个后翻拉开距离,落地时脚尖在沙土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韩七夜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第四剑紧追而至。这一剑不再试探,是真正可以夺命的杀招——剑尖化作三点寒星,分别指向她的咽喉、心口、小腹。三点寒星闪着冰冷的光,每一剑都足以致命。

    凌纤的瞳孔微缩,她已认出了这套剑法,“追魂剑”,哥哥教过自己这个,据说是前朝一位将军从战场上悟出来的,融合了长枪的穿刺、弯刀的劈砍和匕首的突刺,专门用于在万军之中直取敌将首级。

    这套剑法因为太狠太绝,被江湖正派联合封禁,没想到今天在一条无人的官道上又看到了。

    她硬接了第一剑的剑尖。

    短剑精准地击中剑尖侧面,那股刁钻的力道被引偏了一寸。剑尖贴着她的锁骨划过,在衣领上割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第二剑她躲不开了,短剑太短,追魂剑的剑势太快。剑尖没入她的左肩,刺穿了她的肉和骨,从肩后透出来。

    那一瞬间的痛感是冰凉的,如同被一根冰锥刺穿,紧随其后才是火烧般的剧痛。

    鲜血顺着剑身滴落,染红了她肩头那片的布料。凌纤在被刺中的同时做了一件事,她收紧了左肩的肌肉,开始力较丹田。

    韩七夜拔出剑,剑尖带出一串血珠洒在地上。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一剑他本以为会刺中她的心脏。

    她在最后一刻侧身偏了那么一点点,并非单纯的运气好,是她精确的判断力帮她把致命伤变成了贯穿伤。

    凌纤在剑尖即将刺入的瞬间判断出剑势的最终落点,然后做出最小幅度的位移。这是一名成熟的剑客才有的直觉。

    她没有等伤口止血就反手挥出短剑。韩七夜横剑格挡,骤然之间他瞪大了眼睛,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透过剑身传到他虎口。他握剑的手被震得虎口发麻,剑身剧烈震颤,差点脱手飞出。

    这个姑娘之前一直在闪避,原来不是不想还手他,她在观察,并等待反击的时机。

    她观察他的剑路,观察他的习惯,观察他的呼吸节奏和出剑的节奏,方才已经摸透了七七八八了。

    两人同时出手。韩七夜的长剑刺向她的咽喉,她手中的短剑直刺向他的心口。两个动作都是直奔要害,都快到了极致。

    但在最后一瞬间,韩七夜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他的手腕在剑刺出的同时突然翻转,剑柄末端弹出一截短刃,直攻她的腹部。

    我艹啊!

    这特么还是一个连环套。这个童脸狼真正的杀招不是剑尖,是隐藏在剑柄里的暗刃。这招他从不轻易用,所有见过这一招的人都死了。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令人猝不及防。

    凌纤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致,她侧身避开了要害,但那截短刃仍然划开了她的右臂,衣袖裂开,血从裂口中渗出。她连退数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

    韩七夜没有继续追击。他站在原地,缓缓收回剑柄中的暗刃。他的呼吸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

    她也受伤了,但他心里没有轻松半分。他用了追魂剑,用了暗刃,用了连环套,而这些招式他平时只需要用其中一种就能解决目标。三种并用,对方只是被划伤了右臂,刺穿了左肩。

    “韩某行走江湖多年,姑娘的身手,绝不是什么‘云朵’。”他盯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柄短剑,也不是由一般的精铁制成,竟然能接下他的玄铁。

    凌纤懒得废话,主动出手发起猛攻,她动作比之前更快,更凌厉。她的身法和之前的招式完全不一样,短剑在她手里变成了一道残影,每一击都直奔他的重要穴道,快到他只能勉强格挡。

    剑与剑交错之间,火星四溅。

    韩七夜被她逼得连退数步。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新的困境。

    她的剑太短,在极近的距离里,他的长剑反而施展不开。她每一次闪避都在往他怀里钻,每一次格挡都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像蛇一样滑不溜手,贴身搏斗,他稍一不留神就完了。

    韩七夜大喝一声,剑招陡然变化。追魂剑最后一式,“万象俱寂”。

    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内力,剑身嗡鸣,连空气都被劈得微微扭曲。官道上的落叶被剑风卷起,在空中碎成齑粉。

    凌纤脚下一错,身形不退反进,钻入韩七夜怀中。剑锋贴着她的后背划过,削断了她束发的木簪。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在剑风中飞扬。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短剑精准地击中了韩七夜握剑的神门穴。

    韩七夜只觉手腕一阵酸痛,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长剑脱手飞出,插进了地里,剑柄嗡嗡颤动。

    凌纤的短剑抵在韩七夜的咽喉上。

    说时迟,那时快,韩七夜左手飞速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短匕,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刺向她的腹部。

    他这一刺没有任何预兆,连肩头都没有动,他就是故意用自己的右手做诱饵,换取左手最后一击的机会。

    凌纤向左急闪,短匕擦过她的肋骨,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浸出。

    这个腌臜歹人!怎么还藏了匕首!

    她捂着伤口踉跄后退,背撞在路边那棵银杏树上,落叶簌簌而下。

    韩七夜站着。他的右手已残,他的左手还能用。他捡起地上的短匕,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凌纤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你很厉害,也很可恶。”韩七夜站在她面前,他举起了短匕,刀刃反射出刺目的光。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时,他的左手被一只回旋镖射中

    官道上,一个女子正疾步奔来。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宽袍。头发随意挽起,几缕银丝夹在黑发中,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脚上是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尘土。

    她的脸说不上多引人注目,生着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

    韩七夜没有丝毫犹豫,脚尖一点地,身形飞快向后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树林中,连插在银杏树干上的玄铁剑都没有取走。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帮自己,却为什么放跑了那个杀手?

    凌纤捂着肋部的伤口,靠着银杏树缓缓滑坐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沙土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凌纤看着那个灰白宽袍的女子走近,想开口说一声谢谢,但声音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了回去。肋部的伤口被咳嗽扯动,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那女子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伸手握住凌纤的手腕,把了把脉。

    她的手指干燥而稳,指腹有茧子。

    片刻后,女子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排银针,还有几个小瓷瓶。她拔开一个瓷瓶的塞子,倒出一些药粉洒在凌纤肋部的伤口上。药粉落上去的瞬间,伤口周围灼热的痛感被一种清凉的感觉取代,让人好受了不少。

    “多谢前辈。”凌纤终于缓过气来,声音还是非常虚弱,好在已经能说完整的话了。

    女子没有回应她的道谢。她一边包扎一边开口,语气淡然,“不必谢我。”

    凌纤有些尴尬地扯开嘴角笑了笑。</

    p>女子包扎完毕,修长的手指在绷带末端利落地打了个结。然后她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凌纤的脸。

    “你叫什么名字?”

    “……云朵。”凌纤下意识地报出了自己的假名。

    女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凌纤有一种已经被看穿的感觉。

    那种被人戳穿谎言的难堪,更接近自己小时候偷偷跑出去玩,回家发现哥哥坐在院子里等着她,什么责备的话都不会说出口,只是睨了她一眼。

    “行,云朵。”女子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追问真假,只是站直了身体。凌纤这才发现她身量并不高,站姿却极其端正,阳光在她身后铺开。

    “你那几招,”女子开口,“剑法已经初具雏形,只是未成体系。有高人传授你武艺,只是你的实战经验还是太少。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把半开刃的剑,确实是块好材料,却还不够尖锐,需要更多的锤炼。”

    凌纤没有说话。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她的武功大多是哥哥教的,但是自己未曾领悟出什么剑义。

    那些功法也是哥哥嚼烂了,揉碎了教给自己,逼迫自己日日夜夜练得纯熟,但是那些招式为什么会这么设计,凌纤以前从未特别认真思考过。

    她对剑法也说不上来多感兴趣,刘其中六成是哥哥赶鸭子上架,只有三成是自己愿意去琢磨琢磨的,因为她不想在哥哥面前太丢脸。

    还有一成源于小时候的凌纤励志长大以后要去闯荡江湖当大侠。

    跟真正的高手过招时,这种缺陷就会被放大,比如刚才韩七夜使出的追魂剑,如果她的招式体系更完整,不至于被他最后一招生生翻盘。

    她靠本能反应能接住八成,但剩下那两成,差点要了她的命。

    “我叫沈素。”那名女子道:“是镇海山的内门长老。这次下山是去收集几味岛上没有的药材,路过此地,熟料撞见你,相逢既是有缘,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徒弟?”

    镇海山的内门长老沈素。凌纤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来镇海山好几个月,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外门弟子跟内门长老之间隔了八百个层级,她没听过也很正常。

    凌纤丝毫不怀疑对方是货真价实的镇海山长老——能一眼看穿她的武功底子,能用一枚回旋镖就废掉韩七夜左手,实力不虚。

    “可是前辈,”凌纤垂眸嗫嚅,“我已经有师傅了,就是传授我武艺的那位……”

    “我又不是让你拜到我门下就和你前头那位一刀两断。”沈素言语直接,“我刚才说过,你的剑招已经初具雏形,但是还未能完全成型,那便说明你还有所欠缺。”

    凌纤被堵得哑口无言,这位长老看起来没有什么波动的感情,但自己能感受得到她其实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要不然怎会乐意出手帮她。

    哥哥曾经说过,武林中的师傅收了徒弟,就会一心一意为了徒弟好,有甚者,关系比父母还要更加亲近。

    沈素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股药草味又随之飘了过来。

    “我不在乎你以前是谁,也不在乎你来镇海山有什么目的。我只在乎一件事。你愿不愿意学,只要你愿意,我当将本事毫无保留传授于你。”

    “以你的底子,如果不继续精进,碰上更厉害的,你能打掉他的剑,但打不赢他的人。倘若下次你再遇到他,他不会再留手。下次你再受伤,我也不会恰好路过。”

    凌纤默然无言,她眼前又闪过刚才跟那个童脸狼交手的每一幕,追魂剑最后一式的剑锋擦过她的后背。

    她差一点就赢了,可差一点就是还没有打赢。她不够强,她承认自己的确是差了些东西。

    凌纤抬头看向沈素。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女人,给她包扎伤口,替她赶走了杀手,说要收她为徒。凌纤对她有一种天然想要亲近的渴望。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不带同情和怜悯,只有一种朴素得近乎倔强的认真。仿佛在说:这块好材料放在这里不磨就可惜了。

    “多谢师傅愿意为我授业解惑。”凌纤说,“但我……。”

    “说。”

    “我还得继续给燕子归当随从。他给的月钱太多了,我还不想辞工。”

    沈素愣了一下,笑了。“燕子归?那个带了一船衣服上岛的孔雀精?”沈素站起身来,伸出手将凌纤扶起。她的手劲温柔又有力。

    “那就说定了。从今天起,你云朵,就是我的徒弟。”

    凌纤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沈素转身往官道前方走去,就这么走了一阵,她忽然侧头问了凌纤一句:“对了,燕子归给你的月钱到底是多少?”

    “……一个月一百两。”

    沈素的脚步顿了一下,了然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