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腌臜事

作品:《我靠傩戏扮鬼神》

    尹云跟着父亲去了那农家,好吃好喝一顿,点燃香烛、烧上纸钱,唱念做打间几百大钱被人恭恭敬敬送到手上。

    尹云记得,那天日头极好,炙热的阳光落在父亲身上,衬得父亲伟岸极了,他抬头去看,却只见父亲身上一圈黑色光晕,是太阳太烈,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那时并不知道父亲说得心中有鬼是什么意思,只暗暗发誓,往后要做个像父亲这样受人尊敬的庙祝,驱邪捉鬼、请神祈雨,样样精通。

    可随着岁数增长,他渐渐发现,父亲在说谎!

    那些神秘莫测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如若不然,父亲怎么会一夜一夜待在供奉先祖牌位的大殿中,和人私语?父亲神神叨叨,他说的话一件件成了真事,尹云的恐惧也越来越深。

    他看不见鬼神。

    他看不见和父亲说话的鬼神。

    他看不见住在人心中的鬼神。

    他是心中没有鬼神的人。

    尹云心中恐惧万分,出于一种逃避的本能,他没有和父亲说一句话,收拾了些衣物,躲下了山。

    天高海阔,见不到鬼神他也能活得很好。

    尹云一遍遍催眠自己,在远离青山寺的小城中,做着跑堂的活计。

    每月三百大钱,渐渐磨平了尹云对鬼神的敬畏。

    他想,世上有几个人能见到鬼神?只要他不说,他就是能见到鬼神,他就是能像父亲一般,做个清闲庙祝。

    在他离开小城回青山寺的路上,他见着了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年岁虽大,却精神矍铄,张口就是仁义礼智信的大道理。

    尹云心中烦得很,可他在父亲身边,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看人。

    这老头的衣着平平,一身气势却似高山般沉稳,这样的人,要么有本事在身,要么出身不凡。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惹不起的。

    尹云捧着,敬着,竟真让他找着了另一番机缘。

    老头名叫无崖子,是个游方术士,和父亲不同的是,他也看不见鬼神。

    无崖子虽看不见鬼神,却有富商将他当成座上宾,傩面一戴,鬼物尽散。

    尹云瞧着富商千恩万谢将银钱递给无崖子,他却转手散给了无处可去的乞儿。

    尹云心中稍一思忖,就知道那钱袋中少说也有十两银子。

    十两银钱,父亲要去多少人家做法才能拿到那么多钱?

    尹云不知道,可回家的念头像一根残烛,无需风吹雨打,自然而然就熄灭了。

    他痴缠着无崖子要做个鞍前马后、侍奉茶水的道童。

    无崖子没说同意,也没赶他走,一身本事倒是全教给他了。

    尹云没学会。

    年轻时不知道师父说的道义和傩技有什么关系,而今四十有余,依旧看不懂这晦涩的书,他略过一条条办傩的底线,将全部心神放在一行小字上。

    上面写着:“世有妖巫,取生人血,书符造契,欲以乱其年命,使冥司莫辨。犯者,神考不赦。”

    师父的批注写在旁边:前朝太宗年间,妖道以人血续命,世所不容,天下义士俱赴牢山诛邪……若遇邪道,必告知官府,肃清邪气。

    书中记载极其详尽,将邪道做的法事一一道来,从地上的符文,到放血的方式,要用上的符水,每一步都写了破解的方法,唯恐后人见着邪道无力阻挡。

    尹云照着书中的记载将东西一一备齐,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声声咒骂,嗓子干哑也没有停下。

    供桌上,线香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供桌下,厚厚一层灰烬堆在面前。

    尹云依旧没看到师父,尹云依旧没看到父亲。

    他冷笑两声,眼神中满是愤恨:“什么神啊鬼啊,什么因果报应,我没见着的就都是假的!”

    尹云将手中典籍点燃,笑得猖狂,一声一声似野兽嚎叫。

    “若这天下当真有神有鬼,那就收了我啊!若真有报应,你就来收了我啊!”

    ***

    拐老说完尹家的动向,喝一口茶,他问:“林丫头,接着呢,我还回尹家?要怎么做?”

    林月回想着从前的计划。

    那时只想着用拘魂香骗住尹云,踩着他的名声进陈家开坛。

    一件件事情压下来,曾经最大的期盼倒是显得无足轻重了。

    拐老对尹云的描述一字一字蹦出来,提醒着林月回如今的尹云有多危险。

    林月回指尖碰上冰冷的茶盏,她说:“不用待在尹家了,你想法子,离开尹家,就说是偷拿拘魂香的事被发现了,或是旁的原因,什么都好,总之,先离开尹家,你的安全最重要。”

    拐老虽不觉得尹云能闹出什么大乱子,可在他心中,林月回年岁虽小,却是个有本事的,他只管听话就是。

    只是想到锁在柴房的大丫,还是忍不住叹一口气:“林丫头,我想着……”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传来,门外隐隐约约有客人的说话声响起。

    林月回瞧一眼门口,低头呷了口茶,直到外面声音越来越轻,她才重新看向拐老,问:“什么事?”

    被这一打岔,拐老话堵在喉间,不上不下,他看着林月回眉宇间的疲态,终究没把大丫的事说出来。

    敌人的闺女,死活还要让林丫头管吗?

    他自去想办法就是。

    拐老要怎样帮大丫还没个着落,这边宋既白带着百福盐帮一群好手再次上了盘龙寨。

    山路曲折,沿途还有盘龙寨的人守着,远远见着有人来,便有人上前交涉。

    宋既白早想好了说辞,家中兄弟顽皮,误入了盘龙寨的地盘,些许歉礼,万望收下。

    伸手不打笑脸人。

    他带厚礼前来,盘龙寨的人怎么也该让他进寨子用顿水酒,酒酣人醉,难开口的话顺着喉咙滚出来,带走秦王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若是盘龙寨寨主死咬着不松口,那便再吃一顿酒,吃到众人头脑发昏,如一滩烂泥倒在地上。

    一刀斩了匪首,将秦王强抢出来。

    却不料,盘龙寨众人根本不接这个茬,领头的开口便是:“弟兄们近日就没出过寨子,没见着

    什么误闯的后生,也用不着这赔礼。”

    宋既白又说了几句好话,终究没见着真正的话事人。

    他自然是见不着人的,那水匪头子正坐在关押赵竹的屋子中,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赵竹。

    水匪头子身高九尺,虎背熊腰,铜铃似的眼睛盯着人看时凶光四射,活像要将人扒皮抽骨。

    赵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往后躲开水匪头子的目光,问:“你是找着买家了?打量我能卖多少银钱呢!”

    水匪头子冷着脸,眼中兴味盎然,他说:“你这样好的品相,那用得着我去找买家?这不,百福盐帮都找上门来了。”

    赵竹一听百福盐帮,想当然地将之认成与官府打交道的正经盐商,虽不知道他们为何出手相救,还是试探道:“我就说我理账识字的本事是值钱的,你不识货!”

    水匪头子挑眉,额角连到眉峰那道疤将他的脸割成狰狞的模样,他问:“你不认识他?人家说你也是百福的人呐。”

    水匪头子的尾音中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出奇。

    赵竹不知该作何反应,一颗心却像是要蹦出来了。

    水匪头子忽地起身,凑近赵竹,粗粝的手指捏起赵竹的下巴,左右打量着他这一身皮囊。

    赵竹被吓得要往后缩,却被水匪头子牢牢箍住后脑勺。

    一阵酸涩的汗臭味中,赵竹听见水匪头子的声音:“若真是因着这一身皮囊招来姓宋的,将你留在寨中逗我儿开心也是件好事,可你偏是从京城来的……”

    ***

    自宋既白离开陈家已经过了三日,陈府上下照常运转,只陈三脾气越发大,对着下人动辄打骂。

    林月回在府中走动时也听了一耳朵,说是观澜回家看望老父,陈三见不着人,便想着亲自走一遭吴家,送些银钱,也瞧瞧观澜。

    可吴姨娘死活不让陈三去,一哭二闹的模样,像是陈三去了就是给她老父奔丧去的。

    陈三也不知是看在谁的面子上,竟真老老实实待在院中,只是积蓄的戾气无处发泄,就全落在伺候的人身上了。

    下人怨气越重,关于吴姨娘和观澜的艳闻就越多,一个个说姐弟俩一同伺候少爷,也不嫌害臊。

    闲话越说越离谱,飘到前院时,已经成了陈三贪欢,与姐弟二人共寝,话里话外,都是些腌臜事。

    陈老九气得眉心突突直跳,他虽是陈老爷的长子,却直到陈悯生出现,才得了个三子的排行。他心中明白陈家三公子的身份也是为陈悯生准备的,可还是觉得,他才是陈三!真正的陈三!

    他清清白白一个人,还没拥有自己的身份,他的身份就已经被人染脏染臭。

    陈老九气不打一处来,他将手中活计推给一个老实的小厮,径直往垂花门去,朝着守门的小厮,陈老九喊道:“快些的,去给我请林掌坛。”

    陈老九到陈家时间虽短,在老爷身边伺候,又有管事看顾,在府中下人眼中,已然是个得脸的红人了。

    守门小厮听陈老九着急的话,也不含糊,撒开腿就往林月回住的客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