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陈老九的梦

作品:《我靠傩戏扮鬼神

    片刻功夫,林月回就见着了怒气冲冲的陈老九。

    她心中记挂着上河村那一场火,想着陈老九挡在素娥前面的身影,并不愿意相信陈老九会以弑母的手段回到陈家,可“陈三公子”被接回家,本就是因为母亲早逝。

    林月回心中疑云渐起,只恨不得直接问陈老九,他到底做了什么。

    可陈老九日日围在陈老爷身边,殷勤讨好,像是完全忘了和林月回的约定一般。

    几次三番下来,林月回也绝了再找陈老九的心思。

    不知道赵竹和陈府的前世溯源,林月回还能心平气和与陈老九暗中交易,助他夺权破局;知道赵竹身份后,陈府便是一座繁华泡影,瞧着再光鲜,终归是要消失不见的。

    林月回本还想着将陈老九拖进这即将灭亡的陈家是她的错,可陈老九入府这一系列操作下来,林月回心中是半点愧疚也没了。

    谁知,林月回都做好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的准备了,陈老九却明晃晃找上门来。

    俩人刚打照面,林月回便道:“我还道陈老爷身边的红人是谁,不替老爷当差,竟自个找上我了。原来是旧相识……”

    “陈老九,你走了谁的路子,混到了陈老爷身边?”

    林月回嘴角露出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中全是玩味。

    陈老九的怒气对上林月回的眼神,好似烧红的烙铁落入冰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响,就冷却了。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回到陈家是一步暗棋,明面上,他和林月回是有过几回口角冲突的对头。

    他来找老对头干嘛?

    除了炫耀、阴阳怪气还能干嘛?

    陈老九一瞪眼,硬着头皮说:“爷的路子广得很,你管我是怎么来的!你给三少爷看病,得了不少银钱?”

    陈老九的声音从高亢到低沉,只用了一瞬间,说话间,他防备地瞥了守门小厮一眼,拉着林月回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转头,像是赶苍蝇般朝守门小厮挥了挥手:“边去,少不了你的好处。”

    整一个敲诈勒索的泼皮模样。

    行至湖心亭,见四下无人,陈老九低声说话:“陈三这起子香闺艳事传得沸沸扬扬,你就看着他们闹?”

    林月回问:“主家的事儿,你叫我一个客居的术士来管?”

    陈老九额头青筋直跳,他道:“你说过的,会帮我拿回我的身份。”

    林月回冷笑,处处避着她人,反过来指责她办事不尽心。

    她直直对上陈老九的眼睛,问:“我倒要问问,你这些日子躲着我是什么意思?上河村一场大火,将你烧回了陈家,可你母亲呢?我去过上河村,村中正在办丧,你母亲的丧事,用亲娘的性命换富贵荣华,你还想让我帮你?”

    林月回的质问又急又利,半点不给陈老九反应的机会。

    陈老九本还带着怒气的脸,由红转青再转白,最后只剩下一阵死寂的黑。

    初冬湖边更添两分寒意,一阵冷风刮过,湖边泛起点点涟漪,陈老九低着头,僵硬地立在原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老九始终沉默着,他似乎总是这样,随便遇见什么事就想立刻躲开,好似旁人不追责,事情就过去了。

    阵阵冷风往衣领中灌,浇灭了林月回心中仅存的侥幸,她本就不该相信,躲在上河村十余年的陈老九能有办法回到陈家;她本就不该相信,浑浑噩噩混日子的陈老九能有决心改变生活。

    也好,也好。

    赵竹身份大白,陈家本来就不需要一个三少爷,管他是心狠手辣,卖母求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陈家大厦将倾,他跟着一起沉底也是活该。

    林月回最后看一眼陈老九的模样,像是要将这次教训刻在心底。

    陈老九为了陈三这个身份,不知做了多少努力,他不知用什么染料将花白的发色染成了黑色,往日遮住眉眼的碎发也被束起,嘴边的胡子被剃得干干净净,难得有几分年轻人的模样。

    林月回瞧着,却越发想笑,他这一身打扮,分明是仿照陈老爷来的,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是陈老爷的私生子呢。

    素娥、素娥……

    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子似乎仍在眼前。

    林月回不再犹豫,大步走出湖心亭。就在林月回即将踏上木桥时,她听见陈老九的声音:“等等……”

    林月回并未停留,她逼过陈老九一回,已经吃够了恶果。

    可陈老九却似重新找回了勇气,他三两步追上了林月回,拦在林月回身前:“我母亲,还活着。”

    声音低沉细弱,似是要化在风中,不让任何人听见。

    林月回脚步顿了一瞬,纵使少了弑母求荣这桩恶事,陈老爷也不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

    他冲动易怒,做事毫无顾忌;他反复无常,答应的事情做到一半就开始装聋作哑……

    宁和小人谋事,林月回也不愿再和陈老九掺和在一起,可陈老九一句话却紧紧拴住了林月回即将踏出去的脚步。

    “我做了一个梦……”

    陈老九说,自从林月回叫他想办法回陈家后,他就夜夜梦魇。

    梦中,一场大火有冲天之势,将上河村那座庄子烧成了一片火海。母亲的哀嚎一声接一声,可庄子太远,竟无一人来救火。

    一开始,陈老九只觉是自己将要回到陈家,幼时父亲放火烧家的恐惧残留在骨子里,他心中害怕,才夜夜梦魇。

    可时间一天天过去,梦中的内容也越发清晰,他第一次看见大火后的场景,母亲被烧成了一具焦尸,父亲久违的踏足上河村,他并不是来查明真相的,他是来封口的。

    陈老九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不在母亲身边,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压下事情,重新回到陈家,对着一位管事曲意逢迎,他说:“三少爷一切都好,是我一时糊涂,留下了那母子二人,如今已处理干净了……”

    又过了几天,陈老九终于在梦中看到了自己,他不知去了哪里,风尘仆仆回到上河村,瞧见的就是母亲的孤坟,村长让他快跑,离开上河村,再也别回来

    ,可他不愿意。

    他孤身一人,敲响了鸣冤鼓……

    陈老九说完梦中一切,才幽幽开口:“林掌坛,我的梦中,没有你。”

    ***

    “老爷,她说公子灾祸尽消就是真的吗?我办傩这些年,见过太多三分话说七分满的骗子,林月回瞧着是有几分本事,可我们先不看她做了些什么,想想她说了些什么。

    她先前说的是陈家时代造下的孽报应在了三公子身上,而今又说三公子病体沉疴,她用开红山的法子能以身替之,前言不搭后语,她就是拖着三公子的身子,成就她的名声!”

    说话间,尹云越发激动,他拿着早准备好的典籍凑近陈老爷,泛黄的书页上,他用朱笔圈起其中一行小字。

    “老爷您看,并非是我胡言乱语,道教典籍,我师门秘籍中都写着呢,取人血做法改命绝非空穴来风!”

    尹云语无伦次地讲着他看过的那些书,听过的那些法事,自己在家开过多少次坛……力证自己才定让三公子痊愈。

    陈老爷默不作声地听着,见尹云凑得越来越近,只一份眼神,就让尹云发昏的头脑清醒过来。

    尹云整理好书籍,恭恭敬敬递给陈老爷。

    陈老爷随意地接过两本书,先打开《云笈七签》,朱笔标记的一行小字分外显眼:“世有妖巫,取生人血,书符造契,欲以乱其年命,使冥司莫辨。犯者,神考不赦……”

    再看尹云的师门典籍,刻意做旧的纸张上全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书写着历代祖师修习邪法的步骤,书中还有后来者的改良之法,瞧着就是正经的传家之作。可这传家的秘籍,书上还带着新墨的味道。

    陈老爷脸上漾起笑意:“尹掌坛这师门真是……好刁钻的法门。”

    尹云瞧着陈老爷的笑意,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他脸上满是讨好的笑:“老爷,我是为少爷好,您就信我一次吧。”

    尹云仰头去看陈老爷的神色。

    午后的日光打在雕花木窗上,明暗的光影落在陈老爷脸上,他眼中似乎什么都没有。

    尹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说话时,陈老爷的声音传来:“你说的也不无道理。等等吧,容我再想两日……”

    ***

    “你的梦中没有我?你信那个梦是未来?你觉得我是变数就要毁约?”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个梦是真是假,我只能将我娘藏起来,我只能让这场大火提前发生,我娘决不能死……”

    陈老九无助的模样很是可怜,林月回却无动于衷,她问:“你不知道?那你是为何来的陈家?”

    “是为陈三公子的身份,还是查明梦境的真假?”

    林月回一字一句宛若尖刀,凌迟着陈老九的心。

    他想说他是为护母亲而来,可他迟疑了,父亲慈爱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陈悯生这个名字是他日夜渴求的,梦境只是一场梦,一切尚未发生……

    兴许,他做一个乖儿子,父亲会看见他的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