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美丽的陌生人

作品:《[网王bg]退一万步讲,朋友就不能接吻吗》

    从海游馆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大阪的太阳还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热意却已经有了轻微减退的迹象。万博夏祭已经开始了,明子女士却说现在还太晒,要等太阳落山后再出门。平白多出了几个小时的空窗,熙子捏着手机,犹豫该不该宣布今日的约会到此为止。

    然而红豆年糕汤已经发动起了车子,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有一家很正宗的大阪烧,比夏祭上的好吃。”

    熙子从善如流地同意了,红豆年糕汤开车很稳,在主干道行驶了一会儿后,熙子觉得车内有点太安静。

    “可以放音乐吗?大音乐人,”熙子调侃他,“让我感受一下你的品味。”

    红豆年糕汤没有说话,腾出左手做了一个酷酷的“请”的手势。

    熙子轻旋按钮,明快的音符就从车内的音响中接连蹦了出来。

    “??Pleasebemine——??”

    “??Tellmewhat'sonyourmind——??”

    “??Prettystrangerpleasebemine——??”

    没有前奏,歌词就这样直白地钻进熙子耳朵,她没忍住看了司机一眼,对方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车内干爽,熙子想应该不是暑气导致的潮红。

    感受到熙子探寻的目光,红豆年糕汤马上若无其事地解释:“我只是喜欢它的节奏。”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更像欲盖弥彰了。

    熙子无声地转过头对着窗外笑,被他牵过的左手忽然痒痒的有点发烫,她悄悄把手藏到了包下。

    ******

    到达红豆年糕汤说的“很正宗的大阪烧店”,名牌很简单——竹内之屋。两人推门而入。店里生意非常红火,正在铁板前忙活的老板抬头看到他,快活地笑了起来。

    “哟,来了!财——”

    “咳咳!”红豆年糕汤紧急咳嗽了两声盖住了老板的招呼,然后一本正经地向他介绍熙子,“从横滨来的朋友,Kaelis。”

    然后转头对熙子说:“这位是老板竹内。”

    “けいリス(Keirisu)——?”竹内老板似乎不懂英文,念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自己的网名给别人造成了小小的困扰,熙子抱歉地微笑,和红豆年糕汤一起落座。

    好险,差一点就听到他的名字了。

    “Keirisu小姐是来我们大阪旅游吗?”竹内老板热情地给她递上一杯水,铁板上的油花滋滋作响,热度在空气中升腾。

    “嗯,和家人一起来,”熙子接过水杯,并不打算纠正他的发音,礼貌地回答,“晚上要去万博夏祭。”

    “哇,在去夏祭之前,还特意来光顾小店,真是我的荣幸啊,”竹内老板夸张地手舞足蹈起来,扭头对着红豆年糕汤,“多谢你了,财——”

    “咳咳!”咳嗽声比刚才大了一些,竹内老板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眼神在两人的耳垂上扫了扫,大概在想“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他咽下后半句话,继续和她说笑:“你身边这位‘咳嗽患者’是我的老主顾,这几年给我招揽了不少客人呢!”

    “你还带谁来过?”熙子起了逗他的心思。

    “别误会,Keirisu小姐,”竹内老板抢先回答,语气里莫名多了一些义薄云天的保证,“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男子汉。”

    “……奇奇怪怪?”

    “嗯,有一个说话做事都很快,每次都嫌我烤的慢,”竹内老板翻起了面糊,空气里飘起一阵酱汁的焦香味,如数家珍道,“一对肉麻的小情侣,腻死人不偿命,连吃饭都要相互喂——噫!”

    竹内老板仿佛是回忆起了他们的样子,真实地嫌弃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还有一个左手有问题的,长得很帅,可惜人有点……怎么说呢,抽象?有次从凳子笑得摔了下去,摔坏我一个老古董板凳。”

    说到这里,竹内老板脸上浮起一丝可惜,把大阪烧铲到他们面前的铁板上:“请享用!”

    木鱼花在热气腾腾的大阪烧上跳着舞,熙子边听边笑,转头看向红豆年糕汤,才发觉红豆年糕汤似乎一直注视着她。

    “你的朋友们原来都是这种画风?”熙子顺势开玩笑道。

    “跟你说了我们学校没有正常人,”红豆年糕汤简洁地回答,替她把大阪烧切开,“趁热吃。”

    “但是你愿意带他们来这里,说明你也很喜欢他们吧。”熙子心情很好,心直口快地说。红豆年糕汤停了一秒,低低地“嗯”了一声。

    咸香的大阪烧送进嘴里,熙子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他今天也带她来了,他不会误会自己在暗示什么吧!

    熙子懊恼地用力眨了下眼睛,红豆年糕汤见状,微微有些紧张地问:“烫到了?”

    “没……”熙子快速喝了口水作掩饰,“没烫到,就是太好吃了,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就常来嘛——反正暑假还很长,”竹内老板自来熟地插话,“大阪好玩的很,到时候让财——咳咳,这位帅哥,做你的专属导游。”

    熙子笑了笑没再接话。享用完大阪烧,她抢在红豆年糕汤面前付了双人的账单。

    “这是做什么?”红豆年糕汤的手机还停留在付款页面,微微皱眉,“没有让客人付钱的道理。”

    “你带我玩了这么久,总得让我表达一下谢意吧,”熙子站起身,俏皮地说,“何况你还要送我去万博公园呢,走吧,导游。”

    ******

    车子停在万博公园门口,太阳已经落到了海平线下面。熙子和红豆年糕汤面对面站在车身旁,气氛因为即将到来的心知肚明的分别而显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对了,Kaelis,”红豆年糕汤的语气倒是平淡,“我猜你应该会需要这个?”

    他打开后备箱,熙子注意到里面有他的运动背包——大概是刚刚健身完,或是随时准备去健身——他拿出一束包裹得像花一样的东西,熙子接过才发现居然是手持烟花,有些不解,“为什么会需要这个?”

    “今年的万博夏祭没有烟花秀,”红豆年糕汤双手插兜倚在车上,“希望这个可以稍稍弥补你的遗憾。”

    熙子看着酷酷的红豆年糕汤,一时语塞,为他的贴心感到惊喜交集。那一瞬间很多画面在脑海中回放:失眠时的助眠雨声;初次见面时的雨滴伴手礼;抵达大阪后的那句“半小时见”;海底隧道里洄游的座头鲸;黑暗中他牵着的自己的手和十指交扣。他看到了自己的发的INS,知道今晚不会有大型烟花秀,他一早就准备好了这束烟花,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今天不只是一次临时的见面。

    但是他一直很安静,连惊喜都准备得这样不动声色,在熙子发愣的时候,甚至还告诉了她在哪里人少适合燃放,熙子抱紧了烟花,忽然有了一种不想与他说再见的冲动。

    “红豆年糕汤,你晚上有空吗?”她脱口而出。

    他微微侧了侧耳朵,似乎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她抿了抿嘴,一鼓作气:“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参加夏祭?”和她的妈妈、姥姥一起,她猜她的长辈大约会喜欢他。但是话问得突兀,邀约也突兀,他看起来是一个条理清晰计划分明的人,大概不会答应她的一时兴起。

    预料之中的,红豆年糕汤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晚上还有事情,”他直起身子,关上后备箱,“祝你们玩得开心。”

    ******

    入夜,大阪才展现出了它真正的魅力。万博公园的道路两侧挂满了橙色的灯笼,随着晚风轻轻摇晃,像一条一条的金鱼在空气的河流里摆尾;各种美食小摊遍布其中,不同的香气交织在一起竟意外的和谐,穿过人群飘向各处;太阳之塔的光柱在夜空里长明,和推送里的那句话一模一样——“万博的夏天从不打烊”。

    “哎呀,这才像话嘛!”在热闹氛围的熏陶下,照子祖母的精神比下午刚到时振作了一倍不止,她们先吃了限定的和三盆,又开始挨个摊位地逛过去,明子女士跟在后面付钱,每停留一会手里就多一样东西。熙子慢腾腾地跟在最后,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被她反复点亮又按灭。

    “熙琳,尝尝这个。”照子祖母举着大阪烧喂到她嘴边,熙子乖乖咬了一口,皱起了眉,和下午竹内之屋的味道高下立判。

    “不好吃。”她锐评。

    大阪烧果然还是大阪人推荐的才正宗——那个大阪人晚上会有什么事?去健身?去练歌?去见朋友?不为她的邀请所打动,果然是很有计划很自律的神秘男人。

    “什么?这份还要了我1000日元呢!”照子祖母大呼小叫,打断了她不着边际的联想,明子女士适时出声:“妈,是我付的钱。”

    “这么斤斤计较,那你负责解决吧!”“妈也太狡猾了,明明是你要买的呀!”

    两位女性长辈在自己面前亲密地打着嘴仗,熙子心里充盈着蓬松的幸福感。他们逛到啤酒摊的时候,照子祖母嚷嚷说腿酸了,要找个地方坐。明子女士扶她到旁边的长椅上休息,然后转身去买了刨冰和啤酒。熙子下意识去接刨冰,明子女士往后缩了缩手。

    “这个才是你的,”明子女士笑眯眯地把满满一杯冒着泡沫的啤酒端过来,“熙也20岁了,可以喝酒了。”

    杯壁外面结了一层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口渴让她很快咕咚咕咚地灌了一杯进胃里,嘴里残存的味觉告诉她味道不错,然后第二杯,然后第三杯。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形形色色的游客从面前经过,小孩举着苹果糖跑来跑去,高中模样的情侣肩膀挨着肩膀慢慢走,一群和她一样的外地人兴奋地拍着照片。她喝了第四杯。

    “熙,喝得稍微有点多了哦,”明子女士走过来,弯下腰拍拍她的脸,“还好吗?”

    “好得很。”熙子不自觉地挺起了胸展示自己的好精神。她喝得确实有点多,但她没有喝醉。她只是需要一种东西把躁动的心冰镇下去。

    她们重新汇入人流。明子女士抬起头看了一会夜空,忽然有些可惜地说:“唉呀,没有烟花秀算不上真正的夏祭啊。”

    熙子把一直藏在包里的手持烟花献宝似地举了起来。

    ******

    “这个烟花是你买的吗?”明子女士站在空旷的草坪上,手里举着一根已经点燃的手持烟花。

    “啊,”手里的烟花也亮了起来,熙子回过神,灿烂的火花在黑暗中跳动,她替红豆年糕汤认了下来,“是。”

    照子祖母欣慰地夸奖道,“我们熙琳真是越来越细心周到了。”

    “毕竟我20岁了嘛。”

    细心周到的不是她,是红豆年糕汤,熙子的心里忽然酸酸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成熟了,在立海大,她是学生会做事井井有条的优秀干事,是拥有三寸不烂之舌的最佳辩手,是面对不仁敢于挺身而出的网球部前经理,然而今天一整天的经历让她觉得自己在红豆年糕汤面前还是那个普通的、幼稚的、孤陋寡闻的、会慌乱会出错的Kaelis。

    她心不在焉地点了一根又一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红豆年糕汤:你有东西落在我车上了]

    [红豆年糕汤:你在万博哪里?]

    熙子一只手拿着烟花,她单手急急地打字。

    [Kaelis:我们在草坪上放烟花]

    [红豆年糕汤:OK]

    一直杂乱无章的心跳在看到那两个熟悉的字母后忽然恢复了强有力的律动,几乎要冲破胸腔。熙子顾不得想自己到底丢了什么,甚至第一次为自己的粗心感到了欣喜。她匆匆扔下一句我去洗手间,跑到了草坪无人的另一侧。

    她没有报详细的位置,冥冥中觉得红豆年糕汤一定会轻而易举地找到她。她站在那里,紧紧地捏着那支烟花,忽然有了一种初次与他见面前的悸动感。

    焦灼让时间的流动也慢了下来,熙子好像等了很久,终于听到红豆年糕汤从身后叫了她的名字。她猛地回过头,他站在橙色灯笼光与草坪之间的交界处,光线只照亮了他半边轮廓,五官随着他的靠近逐渐清晰。

    她心神不宁了一整夜,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这一刻她已经等了很久——但明明几个小时前他们才分开。夜晚让他看起来和白天很不一样,明明气温在降低,他身上的温度却在诉说着亲近。

    “你的……”红豆年糕汤的话卡壳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大阪烧的账单落在我车上了。”

    “……谢谢。”

    熙子略带失望地接过那张小票,一眼看出这是他拙劣的借口。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纸片,怎么会值得他放弃“晚上的事”,驱车赶回万博公园?

    他明明就是想见她。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她也想见他?

    酒意让她平时高筑的防线动摇了,她拿着烟花,心情从未如此洒脱自由。更准确地说,酒意让她终于愿意承认自己一直不想承认的某件荒谬的事——她想要靠近他,她知道他也是——也许比她还要更早。她不想让这个夜晚就这样潦草地结束,她第一次想要直面自己的心情,第一次想要一个可以让她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好让她知道这瞬间的双向心动确实发生过,而她此刻唯一想到的确认方式就是……

    烟花在手中绽放,她踮起脚,在霓虹灯光的尽头、在夏祭人声鼎沸的边缘、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自己的嘴唇轻轻贴在了他的嘴唇上,浅尝辄止。

    脚后跟落回地面,熙子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渴吻症,没有醉意上头,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理由,她就是想由着自己的心情,放肆地、任性地亲一下眼前的陌生人。

    “你喝酒了?”红豆年糕汤的声音里有一点错愕,熙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夜色朦胧,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地问:“你这次还会逃跑吗?”

    “不会,”熙子语气很坚定,“我没有喝醉。”

    黑暗中,有一只手悄悄钻进了自己的指缝,熟练地与她十指交扣,然后他低头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