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2 章

作品:《【海乙】万物静默如谜》

    时至今日,你仍旧认为是罗西南迪拯救了你。把你从一个不爱你的人手中接过,把他本就蓬勃的爱意和生命分享给你。

    那彻底改变了你。妈妈,你的“妈妈”恨你,你曾把那种恨意误以为是爱,你以为「所谓的爱就是被爱的人自觉自愿地把虐待她的权利拱手赠予爱她的人。*」于是你看着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也期盼只要沉默、顺从就会得到她的爱怜。可是错了,你的命运因为无根的爱而荒谬,你的生命终于被人轻柔抚摸,罗西南迪啊。

    当恨意被驱退,金色的如太阳一样耀眼的男人,他给了你爱。他的爱就如同你的爱,用鲜血和生命来守护他爱的人,你也在其中。你恍然大悟,原来爱是这样的。原来爱人不仅仅只准一个人受伤,两个鲜血淋漓的伤口贴合在一起,血肉互相搅合融为一体。你们的爱曾在雪地里汇聚。

    你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男人,因为你们曾经真心相爱过。即使这是一个错误。你告诉她,你的爱太自私了,你的爱意应当是流向那个给予了你生命的女人,那是被你的生命刻入骨髓的真理。所以罗宾,向自己的妈妈保留忠诚是错误的吗?

    罗宾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脊背没有靠着垫子,只是轻轻碰着皮面的边缘。她的左手搭着下巴,右手搁在沙发扶手上

    她的目光宁静地落在你身上,那双深蓝的眼睛,瞳孔大而静,眼波只泛起一层极薄的涟漪,然后消退。寻找母亲是你正在做的,循着妈妈的足迹踏遍整片大海,可是在你所有的记忆里这个女人是消失的。

    这也许就是母女之间的羁绊。罗宾想,原来天龙人之间也会遵循血脉的记忆,原来残忍的人也能有一颗脆弱的心。

    她的表情是平的。嘴唇没抿紧也没放松,嘴角那一道极淡的弧度,像是被命运压出的折痕,永久的。耳边的碎发垂下来一缕,落在颧骨旁,她没去拨,随着她呼吸在轻微地晃着。

    「任何一桩情缘,如果不能激励出另一种角色与规则,以弥补梦土与现实之间的断崖,终究不易被我珍爱。*」

    你只是想要一个母亲,于是你遇见罗西南迪把他当作是你的妈妈,爱他于是停息了怨恨。而当某一天,爱你的他驳斥了你的爱、否认了你的来源,真正被放逐的人不是你。

    “那么关于女帝汉库克呢?”

    她缓慢地眨一下眼,像猫一样锐利的眼睛。她的手指开始绕起来那缕黑发,黑发蓝眼的瓦莱里亚、黑发蓝眼的波雅·汉库克,还有她。

    你露出空白的神情,像个真正的孩童一样。突然的名字、脑海里突然闯入的爱在此刻想念妈妈时成为了不速之客,你曾经以沉默来应对她的爱。被天龙人伤害过的汉库克。

    “你也爱她吗?你回应过她吗?”

    无情的人从始至终只相信着自己认定的秩序,你从来不曾直视与你不对等的人,他们的爱意和呵护在你眼里微不足道。就像红土大陆那些人,将万物划为三六九等,他们以此为秩序和界限,确认自己屹立不倒的地位,永远不会屈身去凝视草芥。

    你的秩序便是生命,诞下你的人成为你整个生命的支柱、拯救你的人成为无法忘却的错误,你高贵的爱流向了有着相同血脉的母亲,于是高高在上的你怎么会低眸去珍视他人的爱。

    聪明的女孩。一边高喊爱一边忽视爱。你永远不懂得什么是平等,于是也无法平等地去爱每一个人。

    罗宾的呼吸节奏始终没变,缓慢的、均匀的,数着时间的流逝。瓦莱里亚给你留下了什么,她那样的人物是更希望自己的孩子继承她的野心和残忍还是宁愿她永远无知地活下去呢?罗宾思考着。

    “我不知道,我只是吻她那泪流满面的脸就会感到心痛。罗宾,这也算是爱吗?”

    已经开始变得可怜了。罗宾短暂地怜悯了你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目光从你迷茫的脸上移开,移到桌子上那杯凉透的咖啡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回来。

    然后她开口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是我知道你在渴望爱。因为他人的爱对你而言只是一种权宜之计。”你在学习和模仿,爱会让你陷入思考,同时也让你感到满足。好像在你的心里,只有填满爱意才会让你的生命变得有意义,也让你失去所爱的痛苦被短暂疗愈。

    “也许从一开始你就错了。你年纪还太小,见过的事物还太少,就以为世界的造物主就是生下你的母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这句话说完以后她脸上露出一种惊诧,惊诧自己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些。

    可这正是她心中所想的。无法感知危险、无法体悟他人,这样的存在是危险的。克洛克达尔看中你的也许就是这样的无知无畏亦或者冷酷无情。

    罗宾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光从玻璃外映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她站在那里,头低下去一点,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一半侧脸。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某个远处的点上,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像在看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沙地,或者只是在黑暗中辨认自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轮廓。

    你让她感到可怜,这实在是不像话。什么时候高高在上的贵族轮得到被她这样的人可怜了,可是……

    罗宾的脸微微侧过来,朝向你。你的睫毛已经被泪水打湿凝成一绺一绺,抬起眼的眼瞳像是被雨雾浸透,水洗过的清澈。让她无法责备,克洛克达尔的选择是正确的,这样的天龙人站到国王和民众面前,任谁也挑不出错甚至会因为外貌而怜惜她。

    你还是个心智不够成熟的女孩,她一眼就能看穿你身上那种东西。那种“我在为某个人活着”的空洞,那种把另一个人的背影当作自己全部坐标的执念,多么无望的痛苦。

    明知她的罪孽,却仍然执迷不悟,近乎自毁的爱让你甘愿和她一同沉沦在混沌之中。

    罗宾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走到你面前弯下腰用手指碾过那几滴泪珠,擦拭着你的泪痕。她也当然明白你对她的兴趣,是你对你母亲爱的投射,你的心只装得下瓦莱里亚,就像你决心整个生命都是要为了她而燃烧。

    “爱是很简单的,”罗宾用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凝视着你,她手掌放在你的脊背安抚着不安的你,“不要害怕,接受别人的爱,并不会让你彻底失去爱妈妈的资格。”是的,她不能说。

    “只要你永远最爱妈妈就好了。”克洛克达尔交付给她的任务可不是让你醒悟过来,你的生命现在不能是你自己的,你胸腔的怒火是不能够被熄灭的。瓦莱里亚就是你的火种。

    克洛克达尔还需要你,只需要煽动这燎原之火、让这柄完美的刀刃彻底摧毁一切秩序。

    什么爱与不爱,克洛克达尔只看得见你的作用。如果用一些廉价的爱就能满足你,那么陪你玩玩这些过家家的游戏又如何。

    -

    克洛克达尔最初对你是满意的。

    你确实符合他的预期——一个对世界怀有恨意的天龙人遗孤,足够偏执,足够孤独,足够好操控。唯一让他觉得有些多余的小毛病,是你对美貌之物的那点痴迷。在你有记录的那些人生经历里面,和多弗朗明哥弟弟还有堂吉诃德干部的那些纠葛,这些事情甚至被多弗朗明哥当作谈资,得意扬扬的在电话那头炫耀着他们家族是多么友爱。

    克洛克达尔每次懒得听完就挂断电话。家人之间相亲相爱得越了界线,什么是友爱,那分明叫□□才对。

    只是再一次当你们走进王宫里,隼之贝尔出现在你视野里的时候,你足足盯着他看了五秒钟,克洛克达尔注意到了。他后来站在寇布拉身边,手里夹着雪茄,遥望着栏杆下你庭院里仰头和那只隼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对方红着脸变成真的隼飞在天上。

    寇布拉看见很高兴,克洛克达尔却觉得他是个蠢货,看着你一个天龙人大摇大摆走到他的王宫把他的侍从呼来唤去,竟然还要夸赞你亲和友善。

    他没说什么,只是当晚把罗宾叫到办公室。

    “你再教她一些东西。”他把指令丢给罗宾,“或者你做点什么能让她安分点就行。”

    罗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但脾气温和的男人终究比不上肖似你母亲的女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完全被罗宾吸引住了。你追在她身后像是她的尾巴,你总问她在看什么书、问她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着,你靠近她也试图征服她。罗宾是优秀的女人,她当然知道如何安抚你指引你,为你解惑什么告诉你才是你最重要的,因为她明白和你的接触只是一场交易而已。

    罗宾不是你的贴身女仆,她只为克洛克达尔效劳,无法真正为你停留。所以当罗宾不在的时候,你开始往王宫跑得越来越频繁。贝尔很温柔会为你展开自己的双翼,把你托在背上俯瞰大地。王宫里那些老贵族见了你眼睛发亮,在阿尔巴那开始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接近你,美丽的、英俊的、风趣的、纯真的……他们的问题也越来越多,从你究竟去过多少国家再问到你在玛丽乔亚的过去。

    克洛克达尔在密报里读到这些的时候,把那张纸捏成了团。

    他再也不准你独自一个人外出,让你留在雨地里。

    当你真的就坐在雨宴的赌场的时候,看着对面惨淡的状况时,克洛克达尔终于从他的办公室里面走出来,那只巨大夺目的金钩落在赌桌上,轻轻一挥就打乱了上面所有的筹码。桌上其他人终于松了一口气,你手里拿着的牌已经没了用处。

    你的视线落在桌边他垂在身侧的手,珠光宝气的男人唯独在无名指处空出了戒指。你抬眼去看他,他目光沉沉。

    克洛克达尔终于不得不自己来解决问题。

    你脸上那种表情他见过很多次了,总是疑惑的但又不显得那么愚笨,像羊犊一样的眼睛。他没等你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并不擅长做这种事,这样刻意地去讨好别人。克洛克达尔开始要求你帮他照料他的鳄鱼,但你每次都笨手笨脚在他的办公室里打翻血肉饲料,大片血腥味充斥在房间里,下面的鳄鱼饿得躁动不已,他深吸一口气让你赶紧滚出去。

    克洛克达尔又开始让你学习读书,这样很平静。他坐在你对面吸着烟看着你,有些欣慰你还算是个好学的人。可是看了一天,你最后却提出要求说,你要去书上说的地方看看。

    你指着那本书上的旅游景点,说那里气候没那么炎热干燥,你已经快在这里待不下去了……克洛克达尔让你赶紧闭嘴。

    克洛克达尔再一次警告你,他说他现在就是你的靠山,如果不想被海军政府抓住滚回玛丽乔亚当无能的米虫的话,最好乖乖听他的话。

    你脸上又露出那种淡淡的惊讶,这让他有些不高兴。假如不是你未来还有用处的话从你现在消极应付任务开始,他就想杀掉你。

    “花瓶这个角色我难道没有扮演好吗?”克洛克达尔只要求你站在别人面前去假笑,你已经很努力了。

    “演得很好。”克洛克达尔沉吟片刻,说:“但除此之外你还应当和这些愚民保持些距离。”

    王国里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现在很少见到那位尊贵的天龙人小姐出现在首都,更多时候当你出现身边都会跟着国家英雄克洛克达尔,英雄和美人站在一起总是比以往更吸引人。

    一位打击猖獗的海贼一位援助贫瘠的土地,多么善良伟大的大人们,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愚民的流言从来都让他不屑一顾的,可是这次也许你们应该可以绑定得更深一些。<

    /p>这会是双赢的局面。让民众加深对你们的崇敬也能借此来掌控你。

    你只是个肤浅、幼稚的小女孩而已,他只需要为了更长远的发展牺牲一点点皮相。如果你太过分了的话,他会把你丢出去的。

    没人发觉,克洛克达尔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守一件尚未交割、收益极大的商品。

    有一天晚上,雨宴的露台上风很大。他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忽然开口:“贝尔那种人,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你,看着远处沙漠与夜空交界的那条暗线。声音被风削薄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还是硬的。

    贝尔。你回想着他脸上的妆容,阴郁神秘的纹路但他有最柔软也最坚毅的目光。他在阿尔巴那的市中心带着你飞翔,落在地上时,总是会有一大群孩子围上来,他们扒住他的腿兴高采烈地要他再表演一次从人变成鸟。他的脸上总会露出明亮的笑容。

    “没什么好看的。”你淡淡地说。

    克洛克达尔的视线在你脸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你。

    不过是口是心非,他冷笑了一声,“如果因为这种蠢事被人利用了,我会把你的那点小爱好连根拔掉。”他仍旧在怀疑你。

    你靠着椅背看着他,风把你的一缕碎发吹到嘴角,你用手背拨开。他在你对面坐着,脊背挺直,肩线利落,那张被疤痕分割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你把膝盖收起来,缩进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你不用担心我被策反,我不喜欢王宫里的任何人。”

    你意识到了克洛克达尔面对你是有些无措的。感谢你复杂的身世,这个男人明明可以用一切暴力的手段、狠毒的计策解决掉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阻碍,但剩下那百分之一里,在面对你,他只能思考到底怎样才能让一个叛逆的小鬼乖乖待在棋盘上任他摆弄。

    恐吓你?他只担心你无法承受就变成了一个地雷。那就诱惑你?

    他听见了你说的话,没有回应。但一瞬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了。

    “那你是喜欢罗宾。”这句话他语气很平,不是询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不需要再求证的事实。他掀起眼皮,懒倦的眼里颜色瑰丽的眼珠转向你。

    你摇了摇头,“可罗宾不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两秒。他慢慢转过头来正对你,紫色的眼眸看着你。月光落进他的瞳孔有一道亮光,晦暗的眼眸在此刻被你发觉原来他的眼珠的颜色是这样的。

    “那你喜欢谁。”他问你,但并不好奇,循着那些记忆说出几个名字,“堂吉诃德家族、女儿岛,别告诉我你看上白胡子船上的人了。”

    你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从贯穿半张脸的疤痕,看着他叼着雪茄露出的一点牙齿,看着他坐在椅子上用花费夜晚的时间来打探你。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他不是真的好奇。

    他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好让他决定下一步棋该走哪一格。

    实在是太让人讨厌了。你脸上泛起一丝笑,眼睛随着笑意眯起。这个可恶的男人把你当作趁手的工具、愚蠢的孩童任由他安排,现在把你看作是情窦初开的少年,要紧紧把握住青春躁动的荷尔蒙,驱动这些情愫以他的利益优先。

    “克洛克达尔先生。”你对他不感兴趣,但也不完全讨厌,这个人和多弗朗明哥是不一样的。那点微末的不同是可以令你逆转玩弄的。

    “我对您很好奇,或者很感兴趣。您的戒指为什么只有这一根手指没有呢?”

    那根雪茄从他嘴里被拿下来,熄灭,他的手搁在了桌面上。你继续打量着他的手,闪亮耀眼的光芒在指间流转,又在那空荡的无名指停滞。他靠回椅背鼻间呼出一口气来。

    夜风从你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沙漠里那种干燥的沙粒气息,还有冷意。你低眸看着他的右手,与他相对,你缓缓摘掉了右手边的手套露出冷蓝的机械义肢。

    他不说话也不要紧,你仰着脸抬眼去看他。他面无表情,紫色的眼眸俯视着你,没有光亮。

    你冰凉的右手触碰到他的右手,抬起来。宽大的手掌上有着一层厚茧在每个指节处和掌心,他从前应当是吃过苦的。你两只手抚摸着他的手,冰冷的机械手握住他的手腕,左手则是用指尖在他的掌间划来划去。

    翻来覆去,又一一摸过他五指,那些切割完美的宝石和黄金指环加在他的手掌上很重。你捧住他的手,又抬眼看了克洛克达尔一眼,你笑了一下,俯下头轻轻吻在了他的手背。

    嘴唇触在干燥温暖的手背,吻在那凸起的静脉血管上,你的左手指节摩挲着他的手腕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心跳。舒缓的和他本人的呼吸一样。你的吻开始下移,然后落在他裸露的无名指指根。

    他终于出声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也慢一些,在吐一口气之前先把里面的东西压实了,“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他侧过头,那双紫色的眼睛也避开了你,但没有收回手,“你帮我拿下这个国家,我让你做你想做的事。”如果你的愿望就只是渴望他的话,那是让人意外的但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你们在彼此需要。

    从明天起,他会继续陪在你左右,继续盯紧你,继续切断你和这个王国的联络。关于今夜他会在心里把这件事定义为一场交易,一场他付出皮相和陪伴、你付出忠诚和配合的交易。

    就这样吧。克洛克达尔闭上眼睛。

    你放下了手,大胆地凝视着他的面容,薄薄的菱形唇抿着。你嘴角牵起一丝嘲讽的笑意,随他去想吧。

    你不会告诉他,你可以在他的土地上扎根,但绝做不到与他盘根错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