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心魔劫(三)(催更加更)(看看作者的话)

作品:《凡人修仙:我的金手指竟然是本书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

    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慵懒和几分天然的温吞。

    那种语气不像是安慰,更像是一个习惯了赖床的人,在清晨的阳光里,迷迷糊糊地对身边人说出的半梦半醒的呢喃。

    李元汐缓缓睁开了眼。

    灰蒙蒙的死寂虚空、满地寂寥的坟茔、枯瘦如骨的老槐树、那些在风中缓缓消散的人影。

    所有构成这座“孤独地狱”的元素,在这一刻,像是褪色的壁画般悄然剥落。

    没有轰然碎裂的声响,没有天翻地覆的剧变。

    一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像晨光驱散最后一缕夜色,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海底平整的沙滩。

    眼前只剩一个少女。

    她站在那里。

    不远也不近,刚好在他伸手能够到的距离。

    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不知从何处照来的柔和光线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黑色的眼眸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又像深夜里最纯粹的天幕。

    清澈、沉静、温柔。

    她一身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黑白穿搭。

    黑色外套,白色T恤,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干净得像刚从阳光里走出来的人。

    不是苏清鸢。

    苏清鸢的温柔是山间清泉,润物无声却有迹可循,是师姐对师弟的关怀,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宠溺与包容。

    不是沈灵月。

    沈灵月的温柔是暮春花事,繁华绚丽却小心翼翼,是一个凡俗女子对修仙者跨越天堑般的仰望与珍视。

    不是春桃。

    不是逍遥峰上任何一个人。

    不是安和王朝的任何一个人。

    不是这个修仙世界里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是江沅沅。

    是齐念。

    是那个叫齐念的少年,从小到大,从记事起到穿越的最后一秒,唯一的、仅有的、独一无二的青梅竹马。

    是他在成为“李元汐”之后,用了整整两辈子的光阴去压制、去遗忘、去封印、去回避的……

    前世。

    最深处。

    最柔软、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那一块。

    他不敢想。

    从穿越的那一天起就不敢想。

    他把所有关于前世的记忆都锁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用修仙、用变强、用仇恨、用一个又一个紧迫的目标将那扇门层层封死,厚重到连他自己的神识都无法轻易触及。

    因为他知道,只要那扇门被打开哪怕一条缝,门后涌出的东西就会将他彻底淹没。

    可现在。

    她就站在他面前。

    “沅沅……”

    他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像一把锈了太久的锁被强行拧开时发出的干涩声响。

    瞳孔剧烈震动,收缩、放大、再收缩,连带着眼眶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红、发酸、发胀。

    指尖的颤抖从指节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最终传遍全身每一寸骨骼。

    那个名字。

    他有多久没有叫过了?

    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两辈子,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两个字。

    没有在修炼时想过,没有在战斗时忆起,没有在任何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允许它浮上心头。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了。

    他以为修仙路上的血与火,早已将前世的一切冲刷干净。

    可当这个名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瞬间,那些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记忆,像是被撬开了铁闸的洪水。

    汹涌地、不可遏制地、摧枯拉朽地涌了上来。

    小时候。

    六七岁的光景。

    他在巷子口被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堵住。

    那些孩子嘲笑他是“捡来的”“没人要的”,推搡着他,把他新买的书包扔进路边的水沟里。

    他缩在墙角,不敢哭也不敢喊,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听着他们的笑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

    然后一个比他还矮半头的小女孩冲了出来。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辫,穿着大了两号的校服,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尺子。

    那是她全部的“武器”。

    她张牙舞爪地挡在他面前,朝那群大孩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地吼:“你们不许欺负齐念!再欺负他我就告老师!”

    那天她也被推倒了。

    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但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因为每次那群孩子出现,她就会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死死挡在他前面。

    后来上了中学。

    放学走夜路的时候,是她牵着他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掌心总是微微出汗,可握着的力度却很紧很紧,仿佛只要她不松手,黑暗里就不会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他。

    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说今天数学老师的发型像个鸟窝,说隔壁班那个男生给她写了情书被她当众撕了,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味道还不错改天请他喝。其实他知道。

    她说那么多话,只是因为她知道他怕黑,想用声音替他壮胆。

    再后来。

    他成绩不好。

    养父养母虽然待他不薄,但在学业上终究帮不上什么忙。

    理科成绩一塌糊涂,物理和化学更是惨不忍睹。

    每次考完试看到成绩单,他就沉默地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可她总能发现。

    她会在放学后拽着他去图书馆,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用红色的笔在重点公式下面画上波浪线,然后趴在桌上,一道题一道题地给他讲。

    她讲题的时候总是把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旁边的人。

    可每次他走神,她就会用笔帽敲一下他的额头,板着脸说:“齐念你再走神我就不管你了啊。”

    嘴上说不管。

    下一次他走神的时候,她还是会用笔帽敲他的额头。

    一次都没有缺席过。

    可是后来。

    她出国了。

    走之前她站在机场安检口外面,背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黑色的头发在机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冲他挥了挥手,笑着说“四年后我就回来”,然后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

    他以为总会再见的。

    下一个假期,或者下一年,或者再下一年。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最不需要着急的事情就是重逢,因为他们还年轻,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时间。

    可是再后来。

    一场车祸。

    他甚至不记得那天的天气是晴还是阴,不记得出事的是哪条路、哪个路口。

    他只记得刹车声、碰撞声。

    然后,天旋地转的眩晕,胸口被方向盘死死顶住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他想的不是恐惧,不是不甘。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念头。

    “我还没等到她回来……”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睁开眼,然后……他的脖子上就挨了数十刀,

    然后他就成了李元汐。

    一个修仙世界里,拥有灵根的婴儿。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想过江沅沅这个名字。

    他拼命修炼。

    他拼命变强。

    他拼命地用这个新世界的一切去填补前世留下的空洞。

    他告诉自己,前世已经结束了。

    那个叫齐念的少年,已经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他是李元汐。

    是逍遥峰的弟子,是拥有五灵根、勉强踏入修仙界的普通人,是要变得足够强大。

    强大到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人的修士。

    前世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不想去想。

    他不敢去想。

    因为他怕。

    怕一旦想起来,那些被他用修仙和变强粗暴压制下去的情感,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将他淹没。

    怕那个叫齐念的少年会从心底最深处爬出来,质问他。

    你跑了,你逃到了另一个世界,可你有没有想过,留在那边的人怎么办?

    前世的养母。

    前世的妹妹。

    前世的……她。

    他们在他“死后”,过得好吗?

    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可现在……

    江沅沅就站在他面前。

    灰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眸,松垮的帆布鞋,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干干净净的、像一捧晒透了的阳光那样温暖的少女。

    她看着他。

    看着他满脸泪痕,狼狈不堪,像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之后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孩子。她眼底没有半分戏谑,没有半分嘲弄,甚至没有意外,没有惊讶。

    只有心疼。

    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恨不得将他所有的伤痛都揽过来自己扛的心疼。

    她轻轻蹲下身。

    伸出手,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拂过他脸颊上已经干涸的泪痕。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到不敢用力触碰的、怕一碰就碎的东西。

    “小时候你也经常被人欺负呢。”

    她轻声说,嗓音软得像一团揉不开的棉花,又像冬日壁炉里刚刚燃起的一簇火苗,带着令人鼻酸的暖意。

    “这次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去对付她……”

    李元汐浑身僵住。

    那句话。

    “告诉我,我帮你去对付她。”

    十四年了。

    不……两辈子了。他有整整两辈子没有听到过这句话。可当它再一次响起来的那一瞬间,那些被他耗了两辈子光阴去封印、去遗忘、去否认的东西……

    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孤独。所有两辈子积攒下来的、压在心底最深最深处、从未向任何人展露过半分的委屈。

    在这一刻。

    轰然决堤。

    他再也撑不住了。

    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抱住。

    用尽浑身所有的力气,用一种近乎粗暴的、贪婪的、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消失的姿态,死死地将她箍在怀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脸埋进她的颈窝,灰色的发丝蹭过鼻尖,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干净清爽的、像被阳光晒透的棉被一样的气息。

    然后……

    他放声大哭。

    哭得像一个三岁的孩子。

    哭得像那个被堵在巷子口、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六岁男孩。

    哭得像那个在车祸降临的最后一秒、满脑子想的都是“还没来得及请她喝一杯奶茶”的少年。

    哭得像那个穿越到异世界后、从踏出第一步起就再没敢回过头的修士。

    两辈子的孤独。两辈子的悔恨。两辈子的无力。

    两辈子求而不得的温暖。

    两辈子不敢宣之于口的思念。两辈子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脆弱……

    全部。

    全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哭声压抑又破碎,从喉咙最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两辈子积攒的浊气,带着两辈子结了痂又被生生撕裂的旧伤,带着两辈子从未痊愈过的、对这个世界最深最深的疲惫。

    江沅沅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抬起手,放在他背上,缓缓地拍着。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节奏很慢,力度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噩梦的孩子重新入睡。

    任他哭。

    任他把所有的疲惫都哭出来。

    任他在这个虚幻的、短暂的、不知何时便会消散的怀抱里,做回那个叫齐念的、不需要坚强的、可以放声大哭的普通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