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惊人之举

作品:《竹马与灭世反派都在攻略我》

    待陛下缓缓移入飨礼大殿,殿内笙歌丝乐稍作停顿,四下骤然一寂。

    众人落座后,陛下视线缓缓越过诸位皇子公主,几番游移,最终落在了谭霜亦身上:“谭姑娘,二公主当前情势如何?”

    霜亦起身,恭敬回:“启禀陛下,祝由之后,公主殿下现下心绪已平稳。”

    “万幸你今日前来。你坐!”

    不多时,陛下又问:“她今日……是否还曾胡言乱语?”

    霜亦又起身:“除了陛下您提起的那些虚妄词句,其余的,并未过多吐露。”

    陛下叹息一声:“朕知道了,座吧。”

    霜亦犹豫着归回座榻。

    良久,陛下似乎才又从沉沉的思虑中回过神来,再问:“她这般情形,朕有意你长久贴身照料,不知谭姑娘你是否得便?”

    霜亦起身不迭:“启禀陛下,民女的医馆离皇宫仅半个时辰的步程,若是二公主发作,陛下遣人通报,民女必会即刻赶来。此外,若陛下仍不放心,民女还可命手下女医日日前来宫中查验。”

    “这倒也可。”

    陛下说着,眼神飘忽不定,神色略有迟滞:“坐下吧。”

    这回,霜亦却不愿再匆忙坐下,嘴上应着,身子却只直直端立不动,眼底一片懵然。

    见她反复站起又坐下,泓王不禁哑然失笑:“母皇,您若是为了问询珺琴公主,这才邀请谭姑娘前来家宴,那下回,她可不愿再来了……”

    陛下这才豁然回神,再看向霜亦:“谭姑娘,不必拘礼,坐!”

    “……是。”霜亦茫然应声。

    见母皇竟这般一反常态,全然失了平日里的冷肃自持,再看向霜亦一副浑然无措的怔忡模样,琮王垂首,蹙眉后浅浅一笑。

    记忆里,除了二皇姐,母皇似乎从未当众对谁流露出这般毫不加以掩饰的关切。可除此之外,他也看得出来,今日,母皇还有些异样。

    记忆里,他也从未见过母皇这般,心神不宁。

    这一点,樾琴长公主也早有发现。

    见母皇心事重重,起初,她有些疑惑。念及国事繁重,外加二妹病体有恙,倒也情有可原。可细细想来,想到方才入殿前两人的对话,樾琴心中却又隐隐生起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时,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泓王煞有介事地忽地转身,直直看向霜亦,眼底深处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见状,想到上回他的轮番质疑,霜亦顿感不妙,一时间如临大敌。

    不等霜亦心中做好万全准备,泓王再次开口:“此外,母皇,您想让谭姑娘长久住下,但若谭姑娘……若是她早已成婚,有了家室子女,与郎君两情缱绻,又岂能撇下亲眷,日夜守在珺琴身边……”

    此言一出,霜亦一瞬抬眸,微睁双眼,坐下瞬间沉寂。

    将来的天子……

    将来的陛下……

    她不断提醒自己,想以一道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碾碎此时的不安。虽说她早已看淡,可在这天家之地被公然提及,她还是不由得生出一丝窘迫。

    当年陆谭两家的婚变一事传开之后,即便是久居深宫之人也有所耳闻,更不用提时常出入宫外王府的诸位皇子宗亲。更有甚者,她还曾亲眼见过三皇子曾在一宾楼与数位世家公子相谈甚欢,所谈之事正是谭陆两家早已沦为笑柄的亲事。

    若是第一回入宫,泓王尚且不知道她的身份,论及此事也于情于理,可如今,他断然不会平白无故地提起她那桩失意的婚约。

    对上泓王那耐人寻味的眼神,霜亦不由垂下头来——谁让他是将来的陛下呢?

    可此刻,琮王眉眼却悄然一动,眸中似有惊异。

    而在他的身后,则有另外一双眼睛正神色凝重地望向霜亦。

    片刻的沉寂后,慕琴三公主看向泓王,漫然一笑:“你倒是贴心。”

    “贴心不贴心的倒是其次。”泓王的脸上同样挂起一道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要我与一位举世大善人整日同住宫中,我难免会有压力。”

    霜亦再重重蹙起眉头。

    “谭姑娘成亲了吗?”说着,陛下再重重强调一遍,“你坐下说。”

    霜亦本能想要站起,反应不迭后又归回坐榻:“启禀陛下,民女尚未婚嫁。”

    “可有婚约在身?”

    “并无。”

    如此,甚好。琮王悄然望一眼霜亦,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微微一荡。

    与此同时,萧惑肩头也缓缓松落。

    三年来,他也曾遣人悄悄打探霜亦的消息。一来,他需要留意谭府是否也受到牵连、深陷险境,此外,他也需确保她不会受到退婚风波的致命戕害——想到从前她的笃笃深情,他深知伤害在所难免,可若是流言过甚,直至让她痛不欲生,他也绝不会为了自己的一时安危而袖手旁观。

    可如今看来,他诚然觉得,自己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此间,虽知她尚未成婚,可在接连经历了两桩有辱门楣的变故后,他不敢保证,谭府是否会从此低调行事,为霜亦暗择良婿。因而,当他听到她亲口承认,他心底不禁暗生欢喜。

    此刻,泓王又扫一圈身侧几位姻缘颇为不顺的姐妹,满腹的感慨无处安放,最终只得冲破喉咙:

    “谭姑娘,在这殿内,不知道有多少人艳羡你这待字闺中的逍遥日子呢!”

    潇琴七公主不解问:“皇兄,你也尚未婚嫁——婚娶,何来艳羡?”

    泓王好一阵无言。

    可见慕琴抿嘴轻笑,他又忍不住道:“三妹,说到婚嫁你便这般愉悦,看来,你与你的琅王素来琴瑟和鸣啊?”

    慕琴内心毫无波澜:“无论是琴瑟和鸣,还是离心离德,恐怕,你是很难再体会到了……”

    见两人又在斗嘴,陛下无奈摇头,随后她从御座起身,只垂首来回踱步,并未打断这早已习以为常的喧闹。

    既然是家宴,座下也仅有十多位宗亲近臣,倒也无妨。

    她还有更为重要的事需要考量。

    还有他们意料不到的大事需要宣布。

    “母皇,我看三妹倒是很思念他的国君,不如,您早早的让她将国事交代,也好早些回去夫妻团聚……”

    听闻此言,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断一般,陛下神色一凛,猛然坐回御座,眸光沉冷,好似蒙着一层阴翳。

    看着今日举止颇为反常的陛下,琮王与长姐樾琴同时皱起眉头,再疑惑对视一眼,着实不明所以。

    许久,陛下郑重看向御座之下:“不必思念,也不必回国,不出一月,你们就会在鸢都,见到你们的夫君了。”

    话音落下,几位公主一脸错愕。

    听到琅王要来,慕琴下意识瞥一眼萧惑,满脸惊惶,已然失了平日里的淡然随性:“母皇,您、您……这是何意?”

    “今日的夜宴,说是家宴,但因一些额外考量,朕不得不临时做了一些调整。”

    说罢,陛下刻意扫了姜洹一眼,两人意味深长对视一眼。

    在犹豫几息后,她又回首示意身后侍立的元珠。仅片刻之后,殿内便浩浩荡荡走进数十位身着朝服的重臣元老,以及此次前来鸢都觐见的三十余位诸国正使。

    一时间,众人接踵而入,行列绵延不绝,大殿内顷刻间列满文武,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见到此情此景,霜亦忽觉有些拘谨。二十余年来,她从未亲眼见过如此之大的阵仗。

    待众朝臣落座,陛下缓缓起身,看向御座下诸位皇子公主:“今日家宴,朕除了叫来你们几位宗亲,还临时传唤了此次进京的诸位卿使,以及朕的数位爱卿,就是为了宣布一件朕以为,很有必要的一桩大事。”

    座下一片沉寂,人人凝神静听。

    陛下再瞥一眼此刻面含浅笑、似乎志得意满的姜洹:“朕决定,在本月举办大会盟。”

    众人惊愕。

    “大会盟?”

    泓王骤然敛起漫不经心的神色,郑重问:“陛下,大会盟不是五年才举办一次吗?”

    惊异之余,想到整个鸢都又要变得活力四射,几位风格迥异的姐夫、妹夫又要齐聚一堂、暗暗较劲,泓王又不由得生起一丝兴致。

    他扫一眼陷入凝滞的三妹:“这事好归好,可按理说,大会盟来年才应举办,为何要提前……整整一年?”

    “凡事都有例外。今年正值我鸢朝开基一百九十载祭,朕想,不如借着这个由头,将各国大王汇聚于此,共谋民利。”

    “可——”此时,礼部尚书荀甫在惊异之余向前一步,面露难色,“启禀陛下,事出突然,短时间内,老臣恐怕难以——”

    “此次会盟朕自有安排,荀卿,你大可放心。”

    “是,陛下。”

    陛下再面向御座下的各国使臣:“诸位卿使,得益于各位多年的朝奉与拥戴,数年来,朕的天下才得以长久昌盛安宁。因而,朕决定在本次大会盟后广施良策,助益各国早日克

    服近年来的天灾。”

    闻言,御座下的各位使臣彼此对视攀谈,连连颔首。

    此刻,姜洹站起身,走上前来,拱手道:“既然陛下如此慷慨,臣所在的溯国,作为陛下大兴商贸以来受益最多的国度,也不得不做一些表率。”

    说着,他再看向身侧诸位使臣:“今日,得陛下的应允,鄙人还从鸢都商会给各位带来了一个额外的惊喜。”

    见姜洹神秘兮兮的模样,泓王不屑道:“惊喜?”

    “不错,此人于各位而言,也并不陌生。相信此人的到来,一定会给诸国带来切切实实的利益。不过,由于因事耽搁,此人恐怕才刚刚到达殿外,还请各位稍安勿躁。”

    仅片刻后,姜洹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赵如锦。

    会意后,姜洹再面向陛下:“陛下,此人已到殿外。”

    “传吧!”

    “六叔?”

    看到谭推的一刻,霜亦喉间不觉溢出一声轻讶。

    而就在谭推走入殿内的刹那,慕琴下意识转过脸,看到长姐樾琴此刻正双目圆睁,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愕与无措。

    待反应过来,樾琴慌忙垂下眼睫,唇角紧绷,手指攥紧衣角,竭力藏起眸中跌宕起伏的万千心绪。

    惊喜……怕不是惊吓吧……

    看着此刻险失分寸的长姐,慕琴心里暗暗默念,不由得狠瞪一眼姜洹。

    而相比几人的诧异,谭推的目光则向殿内浅浅一扫而过,并无半分停留,仿佛并未见到什么熟识之人。

    “谭公,许久不见。”

    行礼后,谭推恭敬回向陛下:“鄙人不过一介草民,不敢有劳陛下尊称。”

    泓王大笑一声:“谭公若是一介草民,那这整个鸢都的寻常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陛下没有理会泓王,只看向谭推:“谭公,朕只听姜洹说你今日会来,会为了各国牟利而来,至于你具体为何而来,能否告知众人。”

    “启禀陛下,数年来,得益于陛下您大兴商贸,鄙人才得以为族人挣得一口饭吃。”谭推回,“因而,鄙人一直在想,倘若有个机会可以与诸国坐下共同商议贸易事宜,鄙人愿让利于民,让利于国。”

    “说来听听。”

    “鄙人愿将本人商行下多年积累的部分沿路栈行、货仓、歇马驿站一律无偿借出,供陛下及诸国使用。此外,鄙人麾下有百余名上好的通译,精通各国及海外蛮夷诸多方言,若是陛下肯准,鄙人愿无偿借调。今后诸国之间通商,但凡需要通译文书之人,皆可随时借调,鄙人绝不收取分毫酬金。”

    此言落下的一瞬,满座寂静。

    片刻后,御座下的各国使臣不由得相互交头低谈、窃窃私语。

    “谭公,你是说,你竟愿白白割了自己的私利,只为惠及诸国?”

    见谭推沉默以对,泓王再瞥一眼身后不远处正端坐不移的霜亦,揶揄道:“看来,你们这谭府,这谭氏一族,可是将这天下的善人义士都齐聚一堂了啊!”

    听到泓王再提及自身,霜亦再重重蹙起眉尖,却又不得不装作淡定自若,只得轻摇头颅,淡淡一笑,笑意中藏着几分无力。

    “鄙人这般作为,不过是为了一求通商贸、活商路,如此,将来,鄙人的这口饭,才能吃得更为顺畅。”谭推继续补充,“鄙人刚刚在殿外听到陛下说,今年将举办大会盟,鄙人就想,或许,这便是那个难得的时机。”

    泓王哼笑一声:“本王算是听明白了。谭公,你是想无孔不入,将这天下的商道都尽收麾下。”

    “殿下您折煞鄙人了。鄙人是为商贾,求财不假,但也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陛下一心为民,但如今这天下依旧关卡割裂,南北藩数十国之间依旧互相提防,鄙人想,若是可以助陛下活络这天下商脉,那将来这朝贡税赋,岂不是也可水涨船高……”

    “只可惜,你似乎来错了时候,若是父皇在,恐怕会即刻赞同你的提议。”

    泓王原本声音放得很低,却被陛下听得一清二楚。陛下随即朝他狠瞪一眼,惹的他不得不紧闭双嘴。

    随后,陛下再看向谭推:“所以,本次大会盟,你是想参与其中?”

    “正有此意,还请陛下给鄙人一个报效陛下、回馈各国的机会。”

    “你的提议,朕自会考虑。”

    俯身跪拜之际,谭推的余光却不由得瞥向殿内另外一处不合时宜之地,直让对面之人再慌乱垂下眉眼: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