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意气
作品:《我的夫郎好像不爱我(女尊)》 戚白站在她身后,心中的酸涩再也压制不住,泪水一颗颗砸在衣襟上。
妻主从前并非这般模样。
两人初识之时,李明湘还只是个家境贫寒的秀才,每日穿着洗到发白的旧长衫,靠替人抄书换取笔墨银钱。
戚家母父嫌她贫穷,不肯将儿子许给一个前程未卜的读书人,他们只能避开旁人私下见面,约定待李明湘金榜题名,他便风风光光赘入李家。
后来她果真高中举人,带着家中凑出的盘缠进京会试,戚白日日盼着她归来,以为等来的会是一场美满顺遂的婚事,最终却见到一辆沾满泥水与血迹的马车。
李明湘被人从车上抬下来,双腿失去知觉,曾经清亮的眼睛也变得阴郁沉寂。
她不肯再提当初的婚约,甚至差人登门劝戚家替戚白另择妻主。戚白却没有听从母父安排,不顾所有阻拦来到云山村,死皮赖脸住进李家,陪她熬过一次又一次伤痛,终于得偿所愿,赘她为夫郎。
他以为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李明湘却一日比一日消沉,将学生逐个赶走,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不肯束发,不肯见人,也再未对他露出从前那般温柔的笑容。
戚白可以忍受她的坏脾气,深夜断腿疼痛时砸碎满屋东西,也能忍受她将满腔怨恨发泄到自己身上,却无法忍受她拿腹中孩子的血脉来羞辱他。
“你休想赶我走。”
戚白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仍在发颤,态度却十分坚决:“家中和孩子需要这十两银子,外面的学生你必须收下。你若不愿教,等收了银子以后再向之前那样把人骂走,这笔束脩我今日要定了,没得商量。”
说完,他转身离开书房,用力关上房门。
窗棂随之颤动几下,堆在桌边的书页被风吹得翻动不休。
李明湘依旧背对着房门,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却已经深深扣进木头缝隙,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根根凸起。
沈云翘又在门外等了许久,才看见院门第三次打开。
戚白眼眶仍旧泛红,脸上泪痕已经擦拭干净,开口时神情也恢复了几分平静:“妻主答应收你了。”
沈云翘眼睛顿时亮起,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已经拱手行礼:“学生沈云翘,谢过李师,谢过师爹。”
“先别急。”
戚白伸出手,接过她递来的十两银子,仔细收进袖中:“我妻主脾气不好,想必你在来之前也已经听说了。她骂起学生来从不留情,前几个学生都是受不了她的性情才走。你若是哪日也被骂得待不下去,今日这十两束脩不会退还。”
沈云翘连连点头:“我知晓。既然是我主动登门求学,无论李师如何教导,我都不会因几句责骂离开。”
她这些年在镇上挨过的骂数不胜数,脸皮早已磨得刀枪不入,只要李明湘当真有才学,别说骂她几句,便是每日拿藤条追着她打,只要不打坏写字的手,她也能咬牙受着。
戚白见她答应得爽快,接着交代:“从明日开始,每日辰时前到这里,每五日休沐一日。午间餐食自行携带,家中纸笔与书籍可以随意取用,若有损坏,照价赔偿。”
“学生记住了。”
“今日先回去吧,明日不要迟到。”
沈云翘朝院内方向郑重拜了一礼,又向戚白道谢,这才转身走下台阶。
十两银子花了出去,她的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欢快。荒废四年的学业终于能够重新开始,往后每日都要读书、写文章、挨先生训斥,想想还真是久违得令人怀念。
戚白站在门内,看着那道青色身影渐渐走远,才合上院门,将十两银子牢牢攥在掌心。
书房中,李明湘低垂着头,目光落在盖着薄毯的双腿上。
她抬起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向膝盖,力道大得连轮椅都在晃动,那双腿却依旧毫无反应,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她近乎绝望的愤怒。
从前那个意气风发、准备进京建功立业的李明湘,早已死在那辆失控马车之下,连同她的前程与尊严一并碾得粉碎。
她停下手,胸口剧烈起伏,散乱长发垂落下来,遮住阴沉眉眼。
地面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安静躺在轮椅旁。
方才戚白将它放到膝上,两人争执时被她挥落,此刻纸页已经散开一半,露出上面端正清隽的墨字。
《论常平仓积弊与灾年赈民三策》。
李明湘盯着标题看了一会儿,俯身将策论捡起。
她原本只准备扫上两眼,找出几处不通之处,明日便能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骂出门去,可视线落到破题第一句,便再也没能移开。
“仓廪盈于册,而饥民死于途,非天不赈民,乃人借天灾以肥私囊。”
笔锋端正,落字有力,开篇便直指官仓账实不符之弊,毫无寻常学子惯用的迂回粉饰。往后查仓、平粜、责官三策层层递进,虽有几处思虑尚浅,措辞也锋利得容易招祸,其中对于乡里赈粮如何被层层截留、粮商又如何借灾年吞并田产,却写得极为透彻,显然真正见过底层百姓如何在饥饿中求生。
李明湘一页页看下去。
她看到了文章中暗藏的锐气,一个荒废四年的童生,凭借自己摸索,已经走到许多人苦读十年也未必能够触及的地方。
若有人替她修正破题,收敛过盛锋芒,再将策中缺漏一处处补齐……
最后一个字读完,李明湘才发觉自己已经将整篇策论看完了。
窗外秋风吹动枯枝,几片黄叶从树上脱落,擦过窗沿飘进书房。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文章,沉寂许久的眼底缓缓浮出异样光芒,嘴角也一点点向上扯起。
那笑容阴沉而诡异,落在苍白消瘦的脸上,令人无端生寒。
李明湘攥紧策论,先是从喉间溢出几声低笑,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靠在轮椅中放声大笑起来。
“罗绮筝……”
她咀嚼着这个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名字,眼中燃起近乎疯狂的光。
“你等着。”
“你给我等着……哈哈哈哈哈!”
另一头,沈云翘走在回家的山路上,脚下步子越来越快,胸腔里仿佛燃着一团火,烧得她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她重新有老师了。
那条被人妄图斩断的青云路重新出现在眼前,近得仿佛伸出手便能触及。
沈云翘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才学,四年前的污名能够耽误她一时,却困不住她一世。
只要给她一个能够参加科举的机会,她便要将失去的光阴全部夺回来。
等她有了功名,便能撑起沈家的门户,让父亲住进宽敞明亮的宅院,再也不必为了几枚铜钱反复计算,长缨想读多少书都由着她,往后喜欢什么便做什么,姐姐总能替她
准备好退路,母亲守在苦寒边关,常年吃不好睡不好,若有一日她在朝中握有权柄,谁也休想再将母亲困在那里受苦。
山风迎面吹来,卷动青色衣摆,沈云翘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意气,连昨夜下雨后泥泞难行的山路都变得宽阔起来。
等她一路走回槐树村,远远便看见自家院门前站着两个人。
沈父牵着沈长缨,父女二人不知已经等了多久,小姑娘踮着脚往村口张望,手中还攥着什么东西。
她眼睛最尖,沈云翘刚从村道拐角出现,便松开父亲的手,撒开两条腿朝这边跑来。
“阿姐!”
沈云翘遥遥朝她们挥了挥手,见妹妹跑得小脸通红,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心疼她年纪小还要跑这一段路,索性也加快步子迎过去。
姐妹二人很快在村道中央碰上,沈云翘三步并作两步,弯腰将冲过来的小姑娘抱了个满怀,顺势托住她肉乎乎的小屁股,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沈长缨刚刚跑出一身汗,趴进姐姐怀里以后还在喘气,两只手已经熟练地环住她的脖子。
沈云翘抱着妹妹继续往家走,还腾出一只手朝院门前的父亲挥了挥。沈父看见女儿脸上的笑容,心中已经猜到结果,眉间悬了一上午的忧色随之散去,也朝她招手回应。
“长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云翘低头在妹妹白嫩的脸蛋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姐姐我今日拜师成功了。往后阿姐每日都要去隔壁云山村读书,家里只剩你陪着阿爹,可得听话些。若是趁我不在家胡闹,等阿姐下学回来,便打你的小屁股。”
说到最后,她托在妹妹身后的手故意拍了两下。
沈长缨羞得立刻将脸埋进她肩窝,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勒,我一直都听阿爹的话。”
“当真?”
“当然是真的。”
小姑娘说完,又觉得单凭几句话不足以证明自己有多好,便扭过身体,将一直攥在手中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颗用彩纸包着的糖。
沈长缨昨日下午从村中小伙伴那里换来的,舍不得立刻吃,一直藏在裤兜里,准备等阿姐回来以后分给她。刚才跑得那样快,手里也始终牢牢攥着,彩纸都被掌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她剥开外面的纸,将糖递到沈云翘嘴边:“阿姐吃。”
沈云翘一眼便看出这是妹妹珍藏许久的好东西,自然不会同她假客气,张嘴将整颗糖吃了进去,还故意嚼得津津有味。
“真甜。”
沈长缨眼巴巴望着她:“好吃吗?”
“好吃得很。”沈云翘抱紧怀中的小姑娘,毫不吝啬地夸道,“长缨对阿姐天下第一好,阿姐能有你这样的妹妹,实在是天大的福气。”
沈长缨脸上刚刚消下去的热意又冒了出来,连耳朵尖都变得红彤彤,赶紧把脑袋埋回姐姐肩头,不许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阿姐夸她了。
还说她天下第一好。
嘿嘿。
她最最喜欢这个总爱欺负自己的阿姐了。
小姑娘把脸藏在青色衣料间,鼻端闻到姐姐身上熟悉的草木气息,心里的欢喜一股股往外冒,嘴角早已咧开,又怕被人看见,只能继续缩着脑袋傻乐。
嘿嘿。
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