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二十二般
作品:《风情千万般》 她是在赌气。
很显然。
连话都是在学他那天说的。
但即便知道这一点,宋明珏也一脸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
袋子里装的是亲人们硬塞给她的特产,因为祁州市内菜市场不允许贩卖活禽,大姨还给她买了只土鸡,宰了让她带来。
苑玉拖拽的时候,手里拿不住,袋子脱手,东西滚落。
她正欲腾出手去捡,宋明珏已经弯腰。她客客气气道谢,要接过来,他却拿着不肯放。
“给我。”
宋明珏往后退了一步,没被她抢到。
两个来回,苑玉就失去了跟他玩小孩子把戏的耐心,“行,送给你。”
她要走,他又拦住她的路。
苑玉简直要气笑:“宋明珏,你别耍无赖。”
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呢?
他打字说:【先上车,这里不能停太久。】
她盯着他,唇抿得紧紧的,还是妥协,上了车。
绝不是因为心软,她只是觉得,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不好看。
过了秋分,太阳下山得越来越早,天幕已完全黑透,今晚天气不错,明月高悬。
不到十五,月亮还缺着一个角。
苑玉望着窗外街景。
只要她不说话,车内就是绝对的安静。
但当她发现路线不对劲时,不得不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儿?”
好吧,他没法回答。
她声音铿锵:“我要回家。”
宋明珏只好在路边停车,告诉她:【杜安琪和阎娜姐要喝酒,她让我接你过去,到时让你带她回家。】
所以,是她误会了,人家根本没有纠缠她的意思。
苑玉生硬的语气软了些:“那我也得先回去一趟,东西得放冰箱。”
他点头。
路上,洋洋哥打来电话。
“小玉,到家没?”
宋明珏即便不刻意去听,也不可避免地听到了手机听筒传出来的声音——是个年轻男人。
苑玉恍然不觉他的表情变化,答道:“快了。”
“提那么多东西,坐地铁方便吗?”
她顿了下,才被表哥调侃过,不敢说实话:“没坐地铁,打的车。”
打的车?
车停在红绿灯前,宋明珏终于忍不住,向她投去一眼。
洋洋哥也是为完成长辈交代的任务,走个过场,没多问:“行,那你注意安全,到家说一声。”
苑玉能感觉到来自身旁的视线,声调都虚了:“嗯,好。”
她若无其事地挂了电话。
车流过了一波又一波。
这个红灯怎么这么漫长?
苑玉快撑不下去了,不管她是玩手机,还是看窗外,都做不到忽视宋明珏的目光。
难怪那么多谋杀、暧昧、争吵等激烈戏码发生在车内。
封闭、逼仄的空间,的确会放大某些情绪和气氛。
终于。
红灯跳绿。
苑玉松了口气。
到达小区门口,苑玉走了几步,犹豫片刻,又转过身。
宋明珏大概在目送她,故而能第一时间降下车窗,向她歪了下头。
表情像是说:怎么了?
苑玉原本想问他,可能有点久,要不要上楼喝杯茶。但一看他这副模样,又立马清醒了。
不能再被他蛊惑了。
她丢了句“没什么”就走了。
苑玉把那些东西按照每餐食量,用保鲜袋分装好,放进冰箱,又收拾了下厨房。
对花花说了句“我去接你干妈啦”,才出门。
或许因为等的时间有些长,宋明珏下了车,站在一棵桂花树下,嘴里叼了根细长的东西。
她还诧异,他居然抽烟?
走近了一看,是芝士条饼干,顿觉失语。
宋明珏把嘴里的吃进去,将手里剩下的递给她。
苑玉愈发无语,他们又不是小学生,下课后一起分享零食,“我不吃。”
宋明珏带她去了一家烧烤店。
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店内坐满了人,都快没有下脚的地方。
杜安琪和阎娜各占一边,苑玉也只好和宋明珏相对而坐。
桌上已经上了几瓶啤酒和一盘串,阎娜喊道:“琴姐。”
“欸!来了!”
被叫琴姐的女人看着三十多,扎着丸子头,有点胖,脸上满是汗,她一边走,一边从身前围兜里揣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要点点什么?”
现在这个年代,还用这种古早点单方法的,实属罕见。
阎娜把纸质菜单递给苑玉,“想吃啥随便点。”
苑玉只要了份烤包菜、烤韭菜,还有一把牛肉串。
南方烧烤份量小,这点一般人还不够塞牙缝,阎娜说:“小苑,你别客气啊,宋明珏请客。”
闻言,苑玉瞟了眼对面的人,但还是说:“中午吃得多,现在不饿。”
宋明珏则是比划了下。
琴姐在本子上“唰唰”写了几笔,说了句“稍等啊”就走了。
那个手语的大意是:和之前一样。
苑玉没想到,她居然也看得懂,不禁多看了她两眼,意外发现,她跟正在烤串的师傅也是比手语。
阎娜说:“他叫陈善,是琴姐老公,生下来就听不见,还算是小宋半个手语老师。”
杜安琪好奇:“那琴姐怎么会看上他的啊?”
苑玉在桌上踢了她一下。
杜安琪立马反应过来,磕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感觉,一般健全人不会找有残疾的嘛。”
完了,越描越黑。
虽然杜安琪说的是事实,问题在于,桌上还有另一个残障人士。
她心直口快,嘴上常常没个把门,苑玉习以为常,但不知道宋明珏会不会介意。
宋明珏只是笑了笑,回应道:【你说得没错。】
他又说:【琴姐父母当时也是极力反对,甚至要挟她,不分手就别认他们。】
“后来呢?”
阎娜说:“但琴姐一意孤行,还是和陈善结了婚,直到生了孩子,琴姐才和他们关系缓和了些。”
杜安琪又好奇:“先天聋哑的话,不会遗传吗?”
虽然她是纯血文科生,也还记得一点隐性基因、显性基因什么的。
阎娜解释道:“陈善不是遗传,是在母体内发育受损,不过他俩怕这样的悲剧再延续到下一代,生之前也做了基因检测。”
杜安琪说:“那就好。”
阎娜叹了口气:“也不好,小孩同学知道她父亲是聋哑人,多多少少会说闲话,瞧不起她。”
桌上一时陷入沉默。
健全人永远无法真正对残障人士的经历感同身受,说任何话,都是轻飘飘的。
苑玉转开话题:“对了,安琪,你怎么和阎娜姐在一起?”
宋明珏想和何钦拆伙,阎娜便托了杜安琪帮忙。
杜安琪找了她的带教律师,今天正式和何钦面谈。
之前张小碗的事,是何钦一次和狐朋狗友喝酒,大肆
吹牛时抖落出去的。
他非但隐瞒不说,还私自动用工作室的钱去填窟窿,实属他理亏。
谈判时,何钦又打起感情牌来,说他帮宋明珏多少,工作室选址、装修,包括之后的运营,都是他在操心,这些年他也不容易。
宋明珏最后没追究他责任,还另给了他二十万,换何钦签退伙协议。
苑玉说:“你怎么没告诉我?”
“嗐,那还不是因为前段时间你……”杜安琪说着,瞄了眼宋明珏,没说下去。
怎么说?
被他伤了心,在她面前连他名字都提不得,才没告诉她?
“总而言之就是,现在谈判结束了,他们为了感谢我,请我吃饭。”
阎娜接话:“是啊,小杜帮我们省了好大一笔律师费呢。现在工作室账面上还是个赤字,二十万都是小宋自己掏的。”
她往杯中倒满了酒,举起杯,“小苑,今天把你叫来,也是为了感谢你帮‘怀玉’。你和小杜都是‘怀玉’的贵人。这杯我先干为敬,你随意。”
话罢,便一饮而尽。
又曲肘顶了下宋明珏,示意他表态。
宋明珏也举起杯。
然而,苑玉连个眼神也没给他,敬向阎娜,“阎娜姐,也谢谢你平时照顾我。”
仰头往嘴里灌。
就那么任由他的手悬在空中。
换作平时,她绝不会当众让人下不来台,但她没法不介怀他那天转钱时说的话。
如果成年人的体面需要用委屈来换,请原谅她任性一回。
宋明珏僵了片刻,缓缓收回手。
阎娜看看苑玉,又看看他,心说,这事有点难搞啊。
知道两人关系冷下来了,她和杜安琪一合计,打算今晚凑个局,帮他们破破冰。
但这冰冻得比她想象中厚。
啤酒的气泡很冲,苑玉打了个嗝。
阎娜忙说:“小苑你酒量不好,就别喝了。”
她起身去冰柜,拿了瓶玻璃瓶装的橘子味汽水。
烧烤端上来,苑玉慢吞吞地吃。
阎娜和杜安琪一直在碰杯,苑玉偶尔应个声,后面那杯酒的劲一上头,她的话也多起来。
宋明珏倒是从头到尾都很安静。
就是在见苑玉拿酒时,伸手拦了下。
她横眉冷对:“你凭什么管我啊?你又不是我谁。”
酒经过一番拉扯,还是到了她手里。
到最后,桌上满是空啤酒瓶和竹签。
阎娜的酒量是打小练出来的,几瓶啤酒对她来说跟水没什么区别,反观杜安琪和苑玉两个人,醉得东倒西歪的,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全。
琴姐过来结账时,还担忧地问:“她俩咋喝这么多?”
阎娜笑道:“没事,高兴。”
宋明珏付了钱。
阎娜说:“小宋,你扶一下小苑吧。”
他踟蹰不前,但阎娜已经搀起杜安琪往外走了,他只好拉起苑玉一条胳膊。
她晕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尚残留一丝警觉,猛地抽回手,身体由于惯性往下倒。
宋明珏急忙捞起她,半抱在怀里。
苑玉挣扎得更厉害,不满地哼哼:“你谁啊?别碰我。”
他按住她,免得她撞翻桌子,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她安静下来,边摸着他的五官,边费劲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瞧了他半晌,说:“原来是你啊。”
一字一顿地吐出他的名字:“宋、明、珏。”
他在心里回答她:嗯,小玉,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