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百鬼夜行

作品:《春雨藏锋》

    百鬼夜行,诡谲繁华。

    街上人影幢幢,摩肩接踵,千盏灯火缓缓亮起,车马穿行,人声如潮,浮沉于烟火夜色之间。

    水蛇般的双臂从楼舟颈后缠绕,黄瑛倚着他的肩,和他一同望着下方的古城长街,女子轻喃着:“阿舟,你真不悔吗?”

    “你如今还能离开的。”

    楼舟转身,黄瑛一袭火红婚服,在沉沉夜色下容色娇艳,眼波流转间自带光华,秋水般的眼眸透着湿润。

    女子肤白胜雪,唇色殷红,楼舟伸手,指尖轻擦着她的眼角,勾唇一笑透着几分洒脱:“怕什么。”

    他拥着黄瑛,在她额边轻轻落下一吻,轻声许诺道:“阿瑛,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你,死也无妨。”

    “嗯。”黄瑛笑着颌首,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颤抖。

    ——这一天她等了太久。

    传闻,这百鬼夜行的习俗来自于巫族的一对夫妻。那时这座城池尚不叫风月城,城中灾祸迭起,疫瘴横行,巫族能向上天祈愿,他们情深意笃,便相约以身为祭。

    高台之上,烈火熊熊腾起,他们紧紧相握双手,于滔天烈焰之中燃尽自身只求护佑一城百姓平安度厄。

    后人为纪念这一场焚于烈火中的相爱与献祭,年年岁岁开鬼市,三天三夜不灭,满城灯火摇曳。

    “在百鬼夜行举行大婚的新人,会受到巫族的神佑。”临栖笑道:“不过我还听到过一个说法,说是这对夫妻在上焚火台时,男子怕了,便找了个人偶代替自己,眼睁睁看着妻子死去。”

    “以身以祭这个法子,也是丈夫最先提出来的。”

    “你们说情爱是不是很可悲?”临栖停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燕澜和祝枝没一个搭理他的,一个是说不了话情有可原,一个是能说也当作没听见。

    他叹了叹气,看着这左右二人从他身旁走远。

    祝枝从没见过如此绚丽的夜,长街两岸有万千花灯,灿若繁星,高楼彩绸翩跹飞舞,如天女散花,篝火升天燃烧着浓浓的火焰,身旁的每一个人都戴着千奇百怪的可怖面具,珠宝华服,在火边翩翩起舞,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苦痛都会随着这场火消失。

    十里长街恍如星海,皓月当空,两岸灯影随波摇曳,祝枝看得入迷,沉浸在这场欢乐中,面具下的脸不自觉扬起笑容,她一个不注意猛地撞上面前那道黑影,是十四郎。

    燕澜陡然停下脚步,皱眉转身,只见她扶着面具,一副吃痛的样子。

    祝枝也没想到会撞到他,注意到他的目光,她下意识后退,此人全身掩得严实,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又莫名觉得熟悉,她不敢确定。

    燕澜刚张口,临栖催促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走吧,大婚已经开始了。”

    他再一次堵在二人中间,临栖对着祝枝说道:“姑娘谨记,待会不管有多难听的话一定要忍住。”

    祝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燕澜闻言,忽地嗤笑一声,“临栖你从哪找了个哑巴来?”

    “不过一个小帮小派,值得你费此心思吗?直接杀进去便是——”

    话落,燕澜大步向前,身影很快淹没有人海里。

    “……”临栖想说,他不仅费了如此心思,还将人家姑娘弄哑了,但这话他有点说不出口。

    这个十四郎的声音——

    祝枝无波无澜的心忽然一荡,她追上去,想抓住那道黑影,却被拥挤的人流滞留在后面,眼见他就要消失了,她焦急地喊了出来,却一片空白。

    她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祝枝还想追,临栖一把抓住祝枝的胳膊,“不用管他祝姑娘,你跟着我。”

    眼前已没有他的身影。

    祝枝咬着唇,看了看临栖,恨不得给他来一拳。

    十四郎会是燕澜吗??

    在风月城最热闹的千金台上,一对璧人缓缓登上高台,男子锦绣华服,女子凤冠霞帔,在众人的见证为彼此揭下了面具,他们在火光中亲吻。

    大祭司喊道:“请神——”

    千金台里观礼的人太多,但内围被黄家把持,不容外人进入,临栖带着祝枝这个礼物却一路畅通无阻。

    还真如临栖所说,这黄帮主爱美人爱到了极致,祝枝窥见这席间站了不下二十多个娇滴滴的女子,临栖带着祝枝来到黄帮主面前,拱手祝贺:“祝家晚辈前来贺喜,这位小美人可是我精心挑选的尖货,愿黄帮主笑纳。”

    祝枝被轻轻一推,顿时就暴露在黄帮主面前,这黄帮主肥头大耳,面具都遮不下他的脸,莫名滑稽,他像是见惯了这场面,先是上下打量了几眼,随后就让人把祝枝带走了。

    临栖和那

    黄帮主继续寒暄,祝枝被带去和那二十多个女子挤在一起。高台上的篝火燃得猛烈,祝枝透过火光看到那对新人走出,大祭司高喊:“吉时已到,行礼。”

    “一拜天地!!”

    众目睽睽下,他们面朝天地叩礼。

    “二拜高堂!!”

    这一礼对着黄帮主,黄帮主哈哈大笑着,大祭司继续喊:“夫妻——”

    他刚起调,话还没吐个干净,脑袋跟切白菜似的被人一刀砍断,叮咚咚咚几声落地,从高台滚下。

    全场死寂,火花爆炸。

    大祭司身躯重重跌倒在地,露出了身后那道鬼影,祝枝识出,是十四郎。

    “啊哟!又弄这么血腥。”董疾戏腔动人,含着几分嫌弃,没人发现他是何时出现在黄帮主身边的,他玩弄着手里的铁扇,望向高台上那双璧人道:“花满舟,楼主叫我问你一句,还回十方楼吗?他说既往不咎。”

    “啊——”

    不知是谁先叫出了第一声,寂静的夜瞬间嘈乱,也是这一瞬,多道黑影闪现,千金台彻底乱了,所有人一股脑涌出千金台。

    祝枝见状,看了一眼十四郎,犹豫一瞬也悄悄从后头离开,刚走出几步朗月突然出现,拦住她:“别去。”

    话落,堵在门口的人瞬间拨刀,厮杀陡起,场面混乱不堪,祝枝这才发觉千金台里不止黄家这一股势力。

    高台上,楼舟松开黄瑛的手,抽出腰间软剑,严阵以待。

    “他怎么也来了!!”临栖望着董疾气到咬牙,事到如今,果真没一个人按他的计划行事。

    黄帮主仍没搞清楚状况,他瞪着董疾这不男不女的脸,边退边骂:“你们谁啊!犯肆!今日大吉!在我风月城敢不敬鬼神!!”

    “都上!都上!!”他退守到仆从后面骂骂咧咧,“杀了他们!!”

    “鬼神?我本就是厉鬼!”燕澜摘下面具,少年拧着眉冷笑,破春刀横在身前满是杀气,他盯着楼舟,嗤笑:“临栖!你那么小心,我还以为多难杀,亏得你还骗个小娘子来!!”

    话落一瞬,楼舟软剑瞬间掠过,如毒蛇般刺向燕澜心口,高台上二人身影瞬间纠缠。

    “杀!!”

    眼泪划落那一瞬,连祝枝自己都不自知,她不明白有什么好哭的,却又忍不住想:原来真是燕澜那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