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刀光剑影

作品:《春雨藏锋》

    血。

    到处都是血,还没有停。

    你见识过真正的杀戮吗?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地狱吗?顷刻间仿佛置身于尸山血海,地上满是断肢,死尸,明明血还那般炙热,眼珠却是死气溃散,刹那间浓重的血腥味扑向她,祝枝一阵恶心干呕。

    有人逃跑,有人厮杀,场面一片混乱不堪。再抬头时,祝枝找不到燕澜的身影,朗月也不见了踪迹,她跌跌撞撞奔向高台,喊着燕澜的名字。

    哑药时间已过,可不管她怎么找怎么喊,都找不到燕澜在哪。

    千金台成了人挤人的逃亡所。祝枝被人猛地一推,从高台上滚下,脸上摊面撞落,重重跌落血泥中,恍惚间祝枝听见了朗月的嘶喊:“小心!!”

    她抬头,剑光从她面前劈下,这一剑破空而来杀气迸发,祝枝定然是躲不开的,必死无疑。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变得缓慢寂静,心砰砰猛跳。

    原来这就是死前的最后一瞬。

    金铁交击的脆响撕裂寂静,祝枝眼睫微颤,破春刀从左侧擦出,重重挑开长剑,剑尖擦过她耳畔,骤然削断少女几根碎发。

    一道黑影旋身挡在祝枝面前,少年肩身绷出利落的线条,恍惚间,祝枝闻到铁锈味里混着一点松木香,像雪后林间,她怔怔望向他。

    “找死!”燕澜怒骂,瞬间欺身,破春刀与长剑缠斗,火花溅落如星。

    不过几下,那人便人头落地,祝枝被他大力捞起来时,人还懵着,眼前是一片模糊水光。

    他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却见满手血污,滞住片刻,燕澜拎起她的衣摆,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眼角的眼泪,泪水滚烫,灼烧着,燕澜手指微颤。

    起初,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兵刃交击的锐响,一声声,很像祝枝,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循声而来。

    没想到,真是祝枝。她顶着一双湿透的眸,鼻尖通红,脸颊上蹭着血和泪痕,唇瓣微张,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手掌心,他定定地看着她。

    是真的。

    少年脸上血痕从额角淌下来,绕过眉尾,顺着颧骨一路滑到下颌。

    “真的你……”他嗓子哑得低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还以为——”

    话没说完,祝枝猛地攥拳,一拳打在他胸口,结结实实,猛地一声闷响。

    她脸色涨得通红,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热得烫人。

    “以为什么?我死了吗?!燕澜你个混蛋!!”她边打边哭,这一路上所有的委屈和气愤,全化作了没头没脑的拳头,往他身上招呼。

    燕澜没躲,那拳头轻飘飘跟棉花似的落下,笑意从少年唇角漾开,他猛地张开双臂,瞬间将祝枝箍进怀里。

    那笑意越扩越大,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死死圈住祝枝的背。少年侧头露出虎牙,眼尾微眯,笑得邪气又欢喜,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满足。

    他居然还笑!!

    祝枝更气了,在他怀里拼命挣扎起来,可他纹丝不动反抱得更紧,胸腔里的两颗心互相依偎,跳得又重又急。

    随后,祝枝听见了一声叹息,周遭满是兵刃声和喊杀,混乱的杀戮中,他的声音很轻:“你没事就好。”

    砰砰,砰砰。

    祝枝愣住,呼吸微滞。

    片刻,燕澜忽然松开了她,祝枝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牵起她的手,转过身去。

    “我们走——”

    他举起破春刀,杀气凛然,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漫天血色,他们跌跌撞撞奔向那片漏着光的喘息之地。

    “……”

    一柱香后,十方楼剿杀结束,风月城第一帮气数已尽,场上只剩下奄奄一息的楼舟与他身后的新娘黄瑛。

    临栖心有感慨,杀手榜第一的花满舟再强,也一拳难敌四手,闹成这样又是何必呢?

    董疾道:“楼舟,楼主说了,只要你杀了她,此事就此作罢。”

    楼舟脸色惨白,无波无澜,他身中数刀,就剩一口气了。

    “杀了我吧。”他道。如果说还有留恋的话,楼舟回头看了一眼黄瑛,她哭着笑,笑着哭,二人对视一眼,楼舟了无遗憾:“我和阿瑛不惧生死。”

    “我不明白。”临栖想不通。为何有活路不走,偏要一条道走到黑。

    “我爱阿瑛,阿瑛爱我,她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我也不想活了。”楼舟冷笑一声,望向十方楼众人,脸上露出一丝嘲讽道:“临栖,我早已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你们以为自己手中握着刀剑,就不是傀儡了吗?你们仍旧无法决定自己的生死。你们不会懂的。”

    “厌倦了……”黄瑛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带着几分迟疑。楼舟转身,一阵寒光掠过他眼前,转瞬间,她手中的匕首正中楼舟的心口。

    她笑起来还是那么温柔娇艳,手中的刀在他胸口快速转动,楼舟颤抖着猛地喷出一口血。

    众人哗然,大惊失色,谁也没想到会是这结果。

    “哈哈哈哈!厌倦了你的手上就不曾沾血了吗?厌倦了那些死在你手上的命

    就不是命了吗?厌倦了你就可以换个身份重新做人了吗?我告诉你这不可能楼舟!哈哈哈!楼舟你太可笑!太可悲了哈哈哈!其实我根本没有身患重病哈哈,我就想你死——”黄瑛一句一句如催命刀,她犹似癫狂,手中匕首在他胸口捅进捅出,血液喷溅,她捅了快不下二十刀,等停下时,楼舟已经断气。

    可他仍旧瞪着眼,不甘地望着黄瑛看,面容狰狞,微张的唇像是要问她一句为什么,可惜那句话,永远都不会出现了。

    黄瑛平静地笑了笑:“十年前,花满舟杀我全家,如今我杀他,是一报还一报。”

    临栖皱眉,心中一撼,十年前花满舟名满江湖,但十年前的花满舟,却不是楼舟。

    十方楼有太多杀手,很多代号并不单单指一个人,但像黄瑛这种外人是不会知晓的。

    “有趣啊。”董疾看着地上已经死透的楼舟,“你真可笑。”

    临栖冷声:“杀了她!!”

    闻言,黄瑛举起匕首,疾言厉色喊道:“你们不能杀我!!我知道十方楼有一个规矩,谁杀了杀手榜上的角谁就可入十方楼!!我要求见楼主!!”

    董疾玩弄着手中铁扇,看向临栖勾唇取笑:“哎呀呀!好戏啊临栖!就让她去楼里玩玩吧,我想看到这出戏最后的结果,结果她能承受吗?”

    十年前的花满舟,那位如今还在十方楼。临栖头疼,也懒得管,“撤。”

    “把楼舟的尸体带回去。”

    “还是丢出去喂狗吧。”

    “……”

    环顾四周,临栖忽然问道:“十四郎呢?”

    千金台犹如地狱,可风月城内仍是一片热闹,喧闹中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夜色下,百鬼夜行还在继续,街边一盏盏花灯都点得明晃晃,映得人脸上一片暖色。

    燕澜牵着祝枝,他们手拉着手,不管不顾地冲进这片热闹。

    他们穿梭在人海中,一直跑,一直跑,仿佛要将一切都抛之脑后,祝枝胸口起伏得厉害,大口喘息着,她忽然一把甩开了燕澜的手。

    她实在是没力气了,膝盖发软。

    “你……”

    暗巷里,天边烟火不断,他压着声支支吾吾:“你怎么会和临栖他们扯到一块,发生了什么?还有,不是叫你等我,怎么一个人走了。”

    祝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等你?”

    祝枝扯了扯唇,她望着燕澜,压抑已久的情绪顷刻间翻涌而上,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燕澜,你要是永远都不回来了!我难道要等你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