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雀落高枝》

    锦绣阁的信写得相当简短。

    【料子颜色出了偏差,盼与夫人当面相商——木三】

    简安盯着落款许久,慢慢将纸折好,凑近烛火。

    “今日天色太晚,”她说,“告诉来人,我明日会去。”

    纸张一角沾了火星,迅速燃烧成势,吞没了整封信件。

    “是,”通禀的婢女行礼告退,“奴婢这就去办。”

    看着信纸连同封皮一同化作灰烬,简安收回视线。

    “阿圆,待会去和福全说,我明早要出府。”

    她顿了顿,觉得这样有些太直接,又补充说:“……既是去绣坊,你便让他再问问老爷,有无谁需要一同做衣裳的,可与我一起。”

    阿圆方才肚子饿了,得她赏了几盘子糕点,这会吃得正香,嘴角沾着碎屑点头道:“好,夫人,我吃完便去。”

    因着她来秦府的目的本就见不得光,秦老爷一早吩咐过除非有吩咐,否则下人不必跟在身边伺候。

    所以即便阿圆与她关系亲近,但也没想过要跟着一同去锦绣阁,甚至对她独自出府的行为也早习以为常。

    这方便了简安的行事。

    可她也知晓,这样的机会并不能一直持续下去。最多十日,许奉贤便能发觉她与周谨成之间什么也没发生。

    他是只疯狗,生气之下说不得会如何胡乱咬人。唯有权势才能化作坚固锁链,将他栓死在离她足够远的地方。

    她回想起了刚刚被烧掉的信……

    额角突突跳了两下,像被什么东西捶打般,简安脑袋感受到了隐隐的钝痛。

    这是她儿时一场高烧留下的旧疾,约莫是方才在浴房待久了些,这才会又引出来。

    她取了一直贴身存放的薄荷膏,轻轻沾了少许,手指按压太阳穴。

    冰凉清新的气息沁染皮肤,果然叫昏昏沉沉的脑子舒服了不少。

    简安弯了弯唇角,也不再思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躺到榻上,嗅着清凉的薄荷香闭上双眼。

    不远处,阿圆瞧到这一幕,咬着糕饼的动作不自觉放小了些。

    少顷,仍觉不对,遂端着点心盘子,踮脚退出了房间。

    ……

    次日。

    简安还未出门,倒是先得知了两个消息。

    其一,是阿圆带来的,说她出府的请求没被答应。

    因为老爷一大早便似有什么紧急事急匆匆离开了,福全根本没来得及将事情报上去。不过好在早先时候他曾得过吩咐,说只要简安不是在晚间出门,其他时候都不必阻拦。

    其二,也是阿圆带来的,说冯娘子昨晚一夜未归。

    “夫人,”她压低声音,表情兴奋地像发现什么天大秘密,“我们要不要将这事告诉老爷?下人无故不归可是犯家法的!”

    简安看着她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觉得像是林子间窜动的小松鼠。

    “老爷应当不会管她,”她笑道,“冯娘子地位不同。”

    究竟哪里不同阿圆也不清楚,但这些日子的相处,却让她对简安的话十分相信,故而只得恨恨挥手,拳头锤向空中。

    “可惜,好不容易抓到的错处……不成,我以后必得将人盯得更紧!”

    简安见她如此,不由好奇,“她做了什么事嘛?你怎地这样厌恶她?”

    甚至比她这个被监视被威胁的更想把人赶走。

    阿圆似回想起什么,气得鼓起了脸颊,问:“夫人还记得春枝嘛?”

    简安记起前阵子在院中瞧见的哭得像小花猫的小丫头,轻轻颔首,“过去常来寻你。”

    “嗯,是她,”阿圆应了声,气哼哼继续道,“前日时候,老爷夫人出门,五姨娘也回了娘家,春枝便做了些小菜,想叫我一起吃。她不知咱们院子添了人,才一来就兴冲冲叫我名字,结果被冯娘子听见,说她不知规矩,叫人打了她十个手板。”

    她比划了个大大的弧度,“春枝被打得手心肿了那样老高,到今日都做不了任何活计呢!”

    简安微微蹙眉。

    冯娘子跋扈她早有领教,可没想到,如今在秦府,她竟还不知收敛。

    她想了想,说:“不要特意去做什么,她身份特殊,在府上待不了太久的,你往后尽量躲着些就好。”

    冯娘子手段老辣,远不是阿圆这等小丫头可以对付的。

    阿圆微微怔住,想着朋友的惨状有些咽不下这口气,但夫人说的话又不能不听……她手指绞着帕子,纠结了好半天功夫,终于做出承诺般重重点头。

    “嗯,那我听夫人的。”

    ……

    简安用过早食,巳时一刻出的门。

    昨夜下过雨,外头道路微有些湿滑。

    她小心避开道水坑,才要踏上主街,猝不及防却被一男子挡在身前。

    “秦娘子?”那人不确定喊了声。

    简安带了帷帽,一张脸拢在薄纱下,定身看了片刻,才不确定道:“你是,柳家的车夫?”

    “是小人。”

    男子看起来高兴坏了,激动道:“小人安行,奉主子之命等待娘子,没想到您昨晚一夜都不曾现身,小人险些以为您遇上了麻烦。”

    “……”

    简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在此候了一夜?”

    安行点了下头,“是……不过娘子放心,我已与街角那户人家商量过,会租下他们的房子,娘子往后可直接来那处寻我。”

    简安越发不晓得要说什么,只能停顿半晌,简单吐出两个字。

    “抱歉。”

    “娘子快别这样说,这是小人职责所在,”安行忙还礼,又道,“您是要去见公子嘛,不如让小人送您过去吧。”

    柳家的别院位于城郊,若是纯靠腿,恐怕要走上半个时辰。

    简安原本也没打算走过去,而是去锦绣阁等人来接,但如今遇见安行,倒是省了那一步。

    “多谢,劳烦了。”

    安行驾的马车不再是上回那个,看着较先前更简朴低调。

    不过等简安坐上去时,才发现里面内有乾坤。絮着丝绵的锦垫柔软厚实,坐着像云朵般能陷进去。凭几上备了手炉脚炉,随时供人取暖。

    至于瓜果、茶点自不必说,甚至角落还放了用于解闷的话本子。

    简安想到秋婉先前的话,取过一本,看了眼名字,聂隐娘。

    她的手顿了顿,有些尴尬地发现,书名的第一个字就不认识。

    她先前虽跟着人识过字,但也仅限于最简单常用的一些,加起来也不过五百。

    甚至写字的本事都是她嫁去许府后,对着原先别人给她抄写的本子一遍遍照着练下来的。

    简安深吸口气,翻开一页,手指抵着文字一个个往后看。

    X隐娘者贞元中XX大将XX之女也年方十岁……

    “啪嗒。”

    片刻后,一声轻响。

    书册自指尖轻轻滑落,她深陷在松软的垫子中沉沉睡了过去。

    ……

    柳询推开车门时,看到的便是女子斜倚窗台,长长睫毛垂落,好梦正甜。

    他退开半步,淡淡道:“你们赶了一夜的路?”

    “……”

    安行神情尴尬,低头请罪,“娘子今早才出门,大约,大约……”

    他支吾了半晌,脑中终于闪过灵光。

    “大约是太思念公子,只能入梦作消解。”

    柳询瞥他一眼,不再开口,俯下身子,将人抱了起来。

    怀中人朦朦胧胧有了些意识,眼睛半张,身体想要挣扎。

    柳询安抚般拍拍她的脊背,说:“是我,睡吧。”

    女子眼睛眨了两下,不知是否认出人,很快重新阖上,手上动作也停

    了下来。

    唇角似是勾起一些,柳询手臂用力,稳稳将人抱到了榻上。

    简安感觉到有人在褪她的鞋袜。

    修长的手指刮蹭到脚踝处的皮肉,带起一点温热。

    紧接着,那手掌整个覆上,直接握紧她,另一只手则慢慢上移,卷起了她的裤角。

    微凉的寒意打在光裸的小腿处,有些冷。

    简安猛地起身,按住那只手掌,道:“怎可让公子做这等粗使活计。”

    她的睡意尚未全消,嗓音尤带沙哑,但眼神却没了迷蒙,甚至有那么一丝……恐惧。

    柳询扫过被按着的右手,淡声说:“松手。”

    为了骗过冯娘子,简安昨日在身上弄了许多痕迹,此时尚未消散,怎敢叫柳询看见。

    “我……”

    她喉咙动了下,“我今日不方便。”

    柳询眼眸半眯,重新看向她的脸,道:“松手。”

    ……

    简安指尖颤了两下,慢慢蜷缩,一点点收了回去。

    柳询没了阻碍,右手移动,径直将两支裤角卷到膝盖。

    掌心的热度蔓延上半截小腿。

    简安身体紧绷,微微抿住嘴唇,似有些难堪般闭上了眼。

    时间在这一瞬变得很慢。

    她听着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好一阵后,脚踝再次被人握住。

    紧随而来的,是冰凉滑腻的触感,以及一股浅淡的药草香气。

    简安怔了怔,睁开眼睛,低头看了过去。

    但见柳询面无表情,手上拿了个赭红色瓷瓶,正目光专注观察着她脚踝上肿起的伤处,又一点点仔细将药涂抹了上去。

    那是在周府时留下,初时是很痛的,但只要熬过那一小会,后面便没了知觉。

    简安从不在意这样的小伤,记忆中上一次用药,还是十岁那年,阿娘给她处理被锄头磨破的指尖。

    外间有风刮过,吹得树枝摇晃,敲打在房檐上,发出噼啪响声。

    但在房中,周遭寂静的却仿佛能听到人的呼吸声。

    简安莫名感到了一点慌张。

    “只是小伤,”她试着抽回腿,“无需用什么药的。”

    “别动。”

    一只手猛然用力,按下了她的挣扎,连带的,说话喷吐的气息又打在她的腿侧,微微发麻。

    简安手指不自觉揪着衣衫,只觉这上药对她来说不啻一种折磨。

    她轻轻吸着气,脑中刻意回忆起刚刚在车上看得那一点话本子,一个一个琢磨那些不认识的字如何写,又会是什么意思。

    等回想到第五个时,伤处的药终于都上好了。有一些冰冰凉凉,却不再有那种又冷又热的奇怪感觉。

    她稍稍放松了身体,抬眼看去。

    柳询神色淡漠,正取了干净帕子仔细擦着沾了药的指尖,半点瞧不出心中所想。

    更不知为何突然做出这种事。

    简安种种念头在心上转了一圈,还是选了最安全那个。

    “柳公子,”她接过帕子,握住他的手指,帮他擦拭残余药膏,“你这样记挂我的伤,是不是担心留了疤,不好看?”

    语气带着一点轻松笑意,像是故意说反话,要人否认。

    柳询微微垂眸,视线在她膝盖上方,隐约透出的一点红痕上顿住,眼色渐渐加深。

    那视线实在沉重,带着强烈的存在感,让人根本不能忽视。

    简安扫了一眼,立刻扯下挽起的裤角,将痕迹挡住。

    “这是昨日不小心碰到……”

    她想随意扯个借口混过去,只是还没说完,就被门外的声音打断过去。

    “主子,许奉贤到了……对了,一同来的还有秦东山。”

    简安思绪一怔,下意识就要起身。

    然而,另一股力量却提前一步,将她拉倒在了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