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作品:《雀落高枝》

    素白的帕子失了依托,飘飘荡荡坠落在地。

    简安两支小臂被紧抓着按在发髻上方,有一些痛。

    “怎、怎么了?”她努力保持着神色,不想方才短暂的慌乱叫人看出,“三郎可是要同我说什么?”

    没人回答。

    反倒有黑黝黝的目光落向她的领口上方那一小块皮肉,如有实质。

    有一刹那,简安甚至以为那里要被看得燃起火来。

    但下一瞬,那人却只是伸出手指,挑起了她的衣领。

    丝丝凉意沿着口子灌入,弄得简安禁不住身体紧绷,锁骨上凹出道深深痕迹。

    可那两根手指却仍似不满意般,将布料挑的更开,蛇一样慢慢划过锁骨、颈窝、肩膀……

    最后停在了肩头那块突出的骨头上。

    温热的指尖稍顿,紧接着,在那处看起来像是昨晚才印上的新鲜咬痕上左右摩挲。

    一下一下,很有耐心,似乎想把它彻底抹去。

    感觉到肩膀处传来的力道越来越重,隐约有种火辣辣的疼痛,简安终于忍不住挣扎起来。

    “别……”

    摩挲的动作停住。

    柳询目光落回她的面上。

    两条秀眉微微蹙着,眼睫低垂,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一副极力忍耐的神情。

    他淡淡道:“秦东山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个反应吗?”

    简安动作一僵,像听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话,讶然看向了他。

    柳询停在半空的手掌紧了紧,猛地从榻上站了起来。

    恰好此时外间又响起声音,像是怕打扰里面的人,只试探问道:“主子,可是要将他们打发走吗?”

    柳询背对着榻上,双眼半阖,胸口不规律地起伏着。

    他深吸口气,压下刚刚有些失控的情绪。

    “……告诉他们,我很快过去。”

    “是。”

    外面人有了数,立刻去执行命令。

    再抬眼时,柳询已是神色漠然,看不出半点方才失态的样子。

    他略偏了头,淡声道:“今日有事,我叫人送你回去。”

    说罢,也不停留,几步踏出房门,唯留简安一人卧于榻上,安静异常。

    ……

    说是很快,但柳询真的出现在许奉贤面前时,其实已经是一炷香后。

    “哎呀呀,柳兄!”

    隔了老远,许奉贤就笑嘻嘻站起身,说道:“承蒙相邀,今日叨扰了。”

    言语间满是热情,看不出丝毫被冷落的不满。

    这其实是件有些难度的事,毕竟他是携重礼登门,还要遭这般待遇,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当然,这也代表了,此人只怕所谋甚大。

    柳询思绪转动,视线又落到他旁侧一个微胖的男子身影上,心头登时涌上一股子强烈的厌恶。

    秦老爷不是人腹中蛔虫,可不知他此时情绪,反而自觉先前两回交往,当有几分情谊,故意打趣道:“还有我这个恶客,今日也要在公子府上讨杯茶喝了。”

    他笑得谄媚,脸颊两侧的肉堆了一团,看着倒很喜庆。

    柳询实在不想看到他这张脸,索性移开目光,径自坐上主位,淡淡道:“我还以为,昨日只请了许知州一人。”

    秦老爷笑容一僵,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整个人尴尬地不知该站该坐。

    许奉贤却不慌,颇为诚恳拱了拱手。

    “是我失礼,以茶代酒,先向柳兄赔罪。”

    说罢,举着小壶咕嘟嘟将一壶茶灌进腹中,末了,抹了把嘴。

    “只是事出有因,还请柳兄给个解释的机会。”

    瞧着秦老爷殷殷期盼的目光,柳询手指轻点起桌面。

    “许知州客气,询方才不过随口玩笑。”

    空气安静了片刻。

    “哈哈,哈哈,”秦老爷努力挤出笑容,捧场道,“柳公子真是风趣,哈哈。”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他先将这茬应了下来。

    许奉贤顺势接下,叹了口气,说:“柳兄不怪就好……也是无奈,秦员外乃苏州府有名的商贾,近日突逢意外,我身为当地父母官,本该为民做主,可实在有心无力,只能求到柳兄门前。”

    旁边下人悄无生息撤去桌案上的空茶壶,为他们换上新的。

    柳询道:“哦,我倒不知有什么意外是许知州解决不了的。”

    “请公子明鉴,”秦老爷等来机会,赶紧接话道,“就是三日前,我京中的铺子突然莫名被官府封了呀!”

    说起这事,他都觉得委屈,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但考虑到这毕竟是人前,又赶紧强忍回去,说:“我十岁开始做丝绸生意,这些年本本分分,从不曾做过以次充好的昧良心事情,结果谁承想,这京中铺子才开半年,竟就有人告到官府,说我卖的都是次等货,还将铺子封了,我,我真是冤啊!”

    他咬牙切齿,一副被诬陷了的可怜样子。

    “柳公子,您说,这怎么可能是无缘无故的诬告,一定就是背后有人故意要对付我!”

    是否是故意对付他,柳询心中十分清楚。

    他端了茶盏,不紧不慢道:“既是诬告,想来官府自会还你一个清白,安心等着便是。”

    秦老爷一噎,不知如何接话,只能不动声色瞧向后方。

    许奉贤没理会那道视线,笑道:“朝廷定然是法度严明,绝不会徇私……我等此次过来,却不是要柳兄帮这个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京城生意难做,他这半年也没摸清门路,柳家是京中大族,故而,我觉得请柳兄派个人去那铺子里指点一二,兴许才是正路。”

    柳询喝口茶,像是起了些兴趣,看向秦老爷。

    “你也是这般想的吗?”

    “自然,自然,”秦老爷忙不迭颔首,“请您帮着指派个人,至于酬劳……是那铺子每年盈余的七成。”

    说着,还手忙脚乱从怀中取出本账册,恭敬道:“您请过目。”

    今日跟着柳询伺候的并不是长风,而是个身形劲瘦的黑衣男子,侧脸上有道不明显的疤。

    他接过那账册,转身递了上去。

    柳询翻了翻,发现这却不是记了各种明细的小账,而是分月汇集的总账。

    半年时间,那铺子总盈余大概是三千两。考虑到是才开张,后面还可能上涨,一年的盈余应当能到八千两。

    八千两的七成,果然好大手笔。

    柳询合上册子,将东西递还给黑衣男子。

    “生意的事我不懂,晚些时候会写封信给叔父,看他有无合适人选。”

    秦老爷大喜,躬身到底,“多谢公子大恩!”

    ……

    解决完这一遭麻烦,几人间气氛要热络许多。

    又加换了场地,边吃边聊,话题也更加轻松,不知怎的就聊到了秦老爷后宅之上。

    许奉贤说他是御人有数,后宅几房姨娘却能和睦相处,值得学习,不像自己没这个本事,连一位妻子也管不住。

    这话头秦老爷不好接,只得夸他是洁身自好,伉俪情深,试图含混过去。

    不曾想,一向话少的柳公子竟也对这话题很感兴趣,道:“秦老爷家资丰厚,想来出手大方,能得女子喜欢。”

    “……”

    这一句,听得秦老爷更觉尴尬。

    他是见过柳询送简安回府的,虽不知二人到底是何关系,但,总是小心为上。

    “都是些俗物,”他说,“怎能比得上公子丰神俊朗。”

    俗物?

    柳询回想起几次见面,简安穿用的朴素至极的衣物首饰,微微眯了眯眼,没有答话。

    秦老爷以为这话题总算掀过,刚要舒一口气,却听许奉贤忽笑了起来。

    “秦员外自小富贵,才能将钱财视作俗物……但依我来看,它却是天底下最好的物什。”

    官场之中,爱财的人不少,但能直白说出自己爱财的,却极其少见。

    一时间,没人再接话,只剩许奉贤捻着酒杯继续道:“既是好东西,最讲究的就是谁能拥有,所以我瞧为官之道,就是要让这东西流向对的人,而万万不能落入错的人口袋。”

    “柳兄,”他笑着看过来,“不知你如何觉得?”

    柳询定定瞧他片刻,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自然。”

    ……

    这顿饭吃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未时三刻,柳询才送走了人。

    身上酒气浓重,叫他有些烦躁,边往回走边吩咐下

    人备水沐浴。

    “公子,”方才不曾出现的长风跟了上来,低声道,“许奉贤送了两大箱黄金,总共一千五百两,已全部封存,晚间便连同前些时日收的礼一同送到京中。”

    “嗯。”

    柳询不咸不淡应了声,“还有那份账册,楚桓正在默写,等写完了,也一起送走,与京中查到的明细做比对。”

    “是,”长风记下,又有些不甘心,“不过那铺子才封三日,听说尚未查到什么东西,真的要让人解封嘛?”

    柳询淡淡瞥他一眼。

    “你以为,许奉贤为何连续两日送钱上门?”

    “呃,”长风愣了下,后知后觉道,“难不成他怀疑咱们了?”

    这一声没压住,稍微有些大。

    柳询蹙了蹙眉。

    “我从京中才来此地没多久,秦东山那间平安无事的京中铺子就突然出事,怀疑是正常的。”

    他说:“只要他们不知晓我真正身份,最多不过以为是贪图钱财,今日此举应当够解掉疑心了。”

    长风思索片刻,说:“那属下回头也叫京里那边放出些风声,就说柳侍郎家近年资产经营不善,吃穿用度都有些拮据。”

    “嗯,”柳询略略颔首,对这个处置还算满意,说,“去办吧。”

    长风杵着没动,“那个,主子……”

    “还有事?”

    “是秦夫……秦娘子,”长风小心翼翼道,“她先前不肯走,现下还留在府上。”

    柳询脚步停顿,侧头看向了他。

    ……

    简安初时是想待在房中等柳询的。

    但没想到,他这一去用了那样久,等到吃完秋婉准备的午食,还没有一点动静。

    于是,她只得取过车上才看了几行的话本,就着明媚的春日,重新读了起来。

    等柳询到时,瞧见的便正是秋婉教她认字的场景。

    “这个是骇,马加亥,表惊讶惊恐之意。”

    女子低着头,手指在旁边虚虚点画,像是在努力记这字的写法。

    “亥是时辰的那个……”

    话未说完,秋婉已瞧见院口站着的男子,忙行礼道:“见过公子。”

    一旁的人晚了半刻,后知后觉看向这边,却没起身,只扬起抹浅淡的笑容。

    “你回来了。”

    阳光落在她的眉宇间,像是澄澈而波光粼粼的湖水。

    柳询心头像被它摇晃了下,莫名跳得剧烈。

    他移开视线。

    “为何还不走。”

    秋婉扫过二人,微微福身,不动神色退了下去。

    “我在等你,”简安说,“先前你走的急,有些话我还没来得及说。”

    柳询淡淡道:“马车已经备好,说完你便可以离开。”

    简安又笑了起来。

    不是逢迎讨好的笑,而是发自内心觉得有趣。

    她慢慢起身,走到柳询身边,“那我这便说了?”

    见人没回答,她挑了下眉,然后说:“刚刚那个问题,我仔细想了想。”

    “老爷要做什么我的确不会反抗。”

    “因为,我只在乎倾慕之人,不想让倾慕之人看到我难看的样子。”

    简安拉过他垂落在身侧的手指,道:“所以,是的,只有面对三郎,我才会是那般反应。”

    ……

    柳询喉头滚了滚。

    片刻后,淡淡吐出四个字,“巧舌如簧。”

    简安笑道:“我说得都是真的,三郎不信我可以发誓。”

    柳询却不想与她再争辩。

    “秋婉。”他叫了声。

    等候在外面的人赶紧应道:“公子,奴婢在。”

    柳询瞥过简安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吩咐说:“带她去府库。”

    秋婉有些讶然。

    但她毕竟也在柳询身边伺候了多年,还不至于因为这样的命令完全失去分寸。

    她想了想,说:“府库常年封闭,恐怕灰尘脏污甚多,不适合贵人踏入……是否还是先拟个单子,叫人将东西取来。”

    她顿了下,瞧向简安,“也方便秦娘子挑选。”

    柳询不甚在意这等小事,只扯回被抓着的手,转身迈向浴房。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