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射箭(1)

作品:《柔川(先婚后爱)》

    自打入周家以来,娘亲送来的求子药便不曾断过。

    加上前些时日感染风寒那遭,尚书夫人也送了好些补药来,有时候一日下来,小厨房能煎三帖药送到她房中。

    沈之柔虽不懂医术,也能尝出那尽是些温热补血之物,直喝得人口干舌燥,头脑发晕。

    眼见和周敬川圆房无望,她本想将药停了,可李嬷嬷每回都要盯着她喝完才肯走,沈之柔有苦难言,只能硬着头皮喝下。

    赏菊宴那夜,在假山前和周敬川闹了那么一通笑话,扰得她辗转反侧,如今又看到这浓红近墨的汤药,心里莫名烧起一股无名火。

    李嬷嬷见她迟迟不肯下嘴,笑道:“姨娘,这蜜枣也备好了,药也凉了,便快些用吧,莫耍小孩子脾气了。”

    “嬷嬷……”

    沈之柔嘴上还耍赖迂回着,内心却暗自腹诽道,反正周敬川也不会碰她,就算一天喝十帖药又有何用?旁人都不知道真相,可她自个是清楚的,凡事讲究个平衡,这般只进不泄,万一…万一她补过了头,早早地撒手人寰,那姨娘和阿兴该怎么办……?!

    正和李嬷嬷来回拉锯呢,却瞅见眼底远远跃进来个黑色身影!

    策风!那是策风!

    沈之柔腾的站起,李嬷嬷也跟着不明所以地扭头望去,只见策风紧急刹在门槛边,抱拳作揖道:“沈姨娘,大人请您送些点心去府里骑射圃。”

    沈之柔忙不迭地一边点头,一边抬脚往门外小跑出去。

    李嬷嬷在后头端着药追:“姨娘,姨娘,不急的!先将药喝了!”

    策风话还没说完,只见沈姨娘箭一般从身旁飞驰而过,也急忙追喊道:“沈姨娘!大人说了,随便拿些现成的便好!不必再亲自下厨——”

    谁知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沈姨娘跑得连人影都没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还有,沈姨娘这步子何时这般矫健了?

    策风不由得挠了挠头。

    *

    周府东院外,骑射圃。

    蜿蜒马埒上,周敬川身骑白驹,左手托弓右手探后,勾弦引至颌下,直至弓身如满月,于静寂中骤然松开指尖。

    箭矢划破长风,直抵靶心,马镫高立,扬起一阵黄沙。

    “周大人真是好箭法!”一旁悠悠骑上来匹赤红骏马,鞍上女子束发短袄,好不飒爽。

    “白小姐也不差。”

    周敬川从方才到现在,神色始终无波无澜,说着便一边伸手去探箭袋,里头不知何时已空了。

    白疏雨见状,从自己的箭袋里抽了两支出来,递给他一支。

    周敬川没接,策马回旋时,瞧见沈之柔远远地站在亭下。

    策风才将沈之柔送到,便目睹了这场面,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连忙抢了小厮送新箭的活。

    然而周敬川却一路驾着马,直往他们这个方向来,看样子是暂时不打算继续了,策风只得又恭候在原地,朝一旁的沈之柔笑禀道:

    “大人平日里得了闲,便常常练箭,不过这府里的骑射圃到底太拘束了些,大人还是更爱去京郊的演武场,今日难得回一趟府里来练箭…大抵也是特意回来陪姨娘的。”

    沈之柔不置可否,抬眸远眺去,只见周敬川驾着燕青而来,身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一匹红驹。

    红驹座中,白疏雨追了上来,远远地朝她扬手,高声叫唤道:“沈小姐!——”

    燕青之上,周敬川侧目去看一旁的白小姐。

    她早设想过有朝一日会见着这场面,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这两个人站到一块,一白一红,并肩前行,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相配。

    相配到…让人比起绝望想哭,居然是更想笑。

    若万事随心,那自然会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沈之柔只得努力扯起一个灿烂的笑,也朗声道:“白小姐!…二爷……”

    周敬川终于正过脸来,朝她微微颔了颔,缓缓勒马慢行。

    两人一前一后地翻身下马,沈之柔提着食盒走上前去,莞尔道:“用些点心吧。”

    “呀!还是沈小姐关心我!”白疏雨伸手要来抓糕点,堪堪碰上时又紧急停手,赧然道:“我刚练了好半天箭,手都出汗了…”

    沈之柔闻言连忙扯了手帕,包了一块来喂她。

    白疏雨嚼了嚼,面露难色道:“这糕点不及沈小姐做的好吃,不过也还凑合,起码没有我讨厌的枣,沈小姐,你真是贴心!”

    “白小姐过誉了…”沈之柔悄悄打量了眼周敬川,犹豫着要不要也拿块糕点给他。

    不等她开口询问,白疏雨便已先招呼起他:“周兄,你也快吃点啊!这可是人沈小姐亲自送来的!”

    听周敬川嗯了一声,沈之柔赶紧包起一块要递给他。

    周敬川垂眼瞥了瞥,径直绕过她的手,从食盒中取了一块,淡淡道:“我没那么讲究。”

    说完便往亭中走去,余下两人见状也慢步跟上。

    白疏雨牵了她的手,笑问道:“沈小姐,你会射箭吗?”

    沈之柔心里莫名沉了沉,依旧柔声答:“我自幼养在深闺,别说射箭,便是连这箭圃也不曾踏足过…让白小姐见笑了……”

    “见笑什么啊!多正常的事!我娘亲、表姐巴不得我和你一般娴静温婉呢…”白疏雨拉着她的手晃了晃,笑道:“可话又说回来了,谁规定我们文文静静的沈小姐就不能习箭了,所以,你想学吗?”

    沈之柔一怔,面露难色地望了一眼不远处亭下的周敬川,支支吾吾道:“我…我吗?可我怕有失礼节……”

    白疏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她的疑虑,笑着宽慰道:“若非要说礼节,这内宅女子还不能随意来此处呢,你家二爷既许你来,怎会在意这些,放心吧,都包在我身上,我去同他说!”

    言罢,沈之柔拦都拦不住她,只见白小姐小跑过去,俯身在周敬川耳侧说了几句,又高高兴兴地跑回来了。

    “走吧!换衣裳去!你家二爷同意了!还看呢?快别看了…!”

    沈之柔这才将目光收回,刚转身要走,周敬川忽然站起身来,朝她二人开口道:“只当玩趣便好,不可逞强。”

    沈之柔扭过头来,愣愣地向他应了句好。

    周敬川抿了抿唇,道:“快些去吧。”

    半柱香后,白疏雨带着沈之柔上了步箭道,周敬川凝目望去,只见沈之柔换了身朴素的月白短袄,发间首饰尽除,只低低挽了两个环髻。

    少了繁饰,反倒显得她年纪更轻了,周敬川不由皱了皱眉,抿了口茶。

    许是家里前段时间办赏菊宴置办了太多东西,手里这一捧热茶,竟也是菊花煮的。

    倒是不难喝…只是莫名叫他有些说不上来的烦躁。

    望着箭场上那抹白影,便想起那日在阁楼上,远远看她宴宾待客,饶是从容不迫、有模有样。

    半点不似她平日里那般唯诺,再叫人悉心教个三年五载,若她愿意,说不准,有朝一日也堪当主母之任。

    谁知要离开后花园时却撞见她被人刁难,居然鬼使神差地跟上去,还贼一样听了墙角。

    想到这儿,周敬川不禁扶额,正如他那便宜兄长所言,他或许真有些失心疯也说不定。

    沈之柔落水这事,他其实也曾揣摩过一二。

    若是她故意跳下去设计他,他倒还挺欣赏她的胆魄,可她若是让人推了害了,便实在有些蠢了。

    那日林蔓对她那般出言不逊凶态百出,她竟说什么不计较了,他当时匿于假山之后,听得这话险些要发作。

    一边心想沈之柔真是蠢死了,一边又克制不住地涌出杀意。

    若不是怕沈之柔赖上他,他大抵真的会当场杀了林蔓。

    沈之柔这个人也是奇怪得很。

    人前还装什么宽宏大量,人后居然偷偷掉眼泪。

    真是蠢得可以。

    所以恶劣地,将她嘲讽吓唬了一顿,又故意欺辱她,可这个傻子却朝他闭上了双眼。

    ……

    什么意思?沈之柔以为他要吻她吗?

    早知应该出言讽刺的。可不知为何,那个时候却没能说出这种话。

    那并非出于什么同情、怜惜、良心发现…他自知从来不是什么善茬,更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柳下惠,这些年疏于女色不过是觉得麻烦,很麻烦。

    情爱也好婚姻也罢,他的人生不需要这些无稽的牵绊。

    他亦是俗人,或许有一天也会屈服于欲望,但周敬川从来都明白,他不可能,也不应该囿于儿女情长。

    可那个时刻他居然是真的发了疯的想吻她。

    若是单纯出于欲望也就罢了。

    为何低头前的一刹那,脑海里想的却是——

    她如果没有得到这个吻,会失望,会难堪,甚至可能会哭。

    疯了。

    堪堪吻上时脑海里又鬼魂一样冒出十年前那个小丫头。

    ……

    她沈之柔但凡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哪怕从头到尾都是算计又如何,他难道会看不明白她那些做小伏低欲擒故纵的把戏吗?她左右不过图个母凭子贵的名头,他一个男人又能有什么损失?她想要的他能给的随她心意顺水推舟做也便做了又有何妨?

    可她为何偏偏生了那样一张面孔,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

    周敬川,你真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