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假山

作品:《柔川(先婚后爱)》

    沈之柔惊惧地抬起头来,胡乱拿手背抹了抹眼泪,歉然道:“妾不敢…”

    “你不敢?”周敬川垂眸俯视她,淡淡道:“你总是这样,嘴上说着不敢,做起事来倒不见得你有何不敢。”

    沈之柔闻言便想起身回应,谁料蹲得久了,险些腿一软要跪下去。

    周敬川下意识伸手要来搀,却被她不动声色躲开了。

    沈之柔手藏在身后,牢牢扒着假山,慎慎道:“方才的话,二爷都听到了吗?”

    “听到又如何?难道你还指望我因此怜惜你?”

    周敬川移开眼神,也将手背到后腰。

    沈之柔皱了皱鼻子,瓮声瓮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敬川笑了笑,皱眉道:“难道沈小姐你,和那女子合起伙来演了出戏,要让我看看你是多么楚楚可怜,又是多么宽宏大量?”

    沈之柔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好半晌才回道:“我怎么会和她一块演戏,况且…我也不知道隔墙有耳…”

    周敬川一时沉默,道:“若是真的话,那你不该说些什么不计较的废话…”

    沈之柔蹙眉,低声喃喃道:“木已成舟,我如今再计较,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周敬川笑着,一步步走近她,一边道:“如果是我,我就会……”

    “会…会如何……”

    沈之柔被困在他和假山之间,退无可退,周敬川的脸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面庞,让她咬着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也捱不住似的,她想别过脸去,却恰逢周敬川俯身而下,嘴唇堪堪擦过她耳尖。

    周敬川也明显一怔,随即便恢复从容,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会…杀了她。”

    沈之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可因为距离太近,甚至不敢侧过脸去看周敬川此刻的神色。

    “我说过,我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沈之柔脊背发凉,周敬川言语间吐出的热气,更如同针一般扎进她脑海。

    “我希望你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周敬川说道,分明带着浓浓的笑意,却更叫她如坠冰窖。

    “你抖什么?方才不是很能说吗?明明很会狐假虎威,怎么现在真见了我又像耗子见了猫一般?……不过耗子也好狐也罢,都不重要,你既拿我做荫庇,我可不能辜负你,对吗?”

    沈之柔颤着声,弱弱道:“谢二爷体恤,这事…我…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体恤?”

    周敬川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不由退开半步,凝眉打量她:“你还真有意思,你当我为何想杀她?你以为我是在为你打抱不平吗?”

    沈之柔心一沉,垂下眼,“妾不敢自作多情…”

    “我不关心你二人之间有何仇怨,但她一把将你推到我府中,而你,平白给我惹了这么多麻烦,难道不该死吗?”

    沈之柔如遭五雷轰顶,喉咙发紧,好一会才哑声道:“对不起…二爷…我……”

    “对不起?你这么一朵宅心仁厚遗世独立的白菊,连蓄意害你的人都能说算就算了,又怎么会得罪我这个让你光是见到都要害怕得发抖的恶煞呢?”

    周敬川语调含笑,眼神却寒凉狠戾,盯得沈之柔冷汗直流,哪里还有回话的勇气。

    僵持间,沈之柔猛然想起那日生辰的事,眼下确不是说这话的好时机,但她怕再拖下去就诚意尽失,于是只得硬着头皮道:“二爷…生辰的事…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令慈的忌日……”

    周敬川声线骤敛:“谁告诉你的?”

    沈之柔见状哪还敢供出龚姐姐,只得转移话题道:“我原本想早些和二爷道歉的,只是一直没能找着机会,二爷,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在埋怨我这些时日不回府?”

    “我怎敢埋怨二爷?我…我不过是二爷的一个妾,我哪有资格……”

    周敬川见她又手足无措起来,不禁阖了阖眼,道:“行了,别整天什么妾来妾去的,用不着你提醒我。”

    沈之柔没明白他的意思,正低头自省中,却听见周敬川忽地没头没尾地叫了她一声。

    “沈之柔?”

    “嗯…?”

    “头抬起来,我看看。”

    “啊…?”沈之柔抬起脸来,不解望他。

    周敬川拧着眉,将她仔细端详了一遍,才沉声道:“半个月不见,你嘴上的伤口倒是好透了。”

    他云淡风轻的,像在说晚膳吃了什么一般…叫她又痛又耻了半个月的伤,如此轻轻被揭过了,不知为何,唇角痒痒的,仿佛那个吻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溃烂。

    到底没有资格和他要求什么,只得如往常般恭谨:“还要谢谢二爷送来的药膏……”

    周敬川收回眼神,想到什么似的,又道:“这半个月我公务繁重没回府中,听大嫂说你规矩学得很好。”

    总算听得些人言,沈之柔连忙点头赔笑道:“是尚书夫人教得好。”

    “你倒是乐意做她的狗腿子,”周敬川侧目扫了眼满园菊花,“今天这赏菊宴是办得不错。”

    沈之柔也随着他视线看去,夜下分明寂黑,一院冷清,哪里瞧得出好与坏。

    只当他客套两句,便也低声应道:“谢谢二爷。”

    “……你谢我?”

    周敬川扫了扫她的肩,冷笑出声:“你辛辛苦苦张罗着为我选妻,怎么说也该是我谢你吧?”

    “妾不敢……”

    “你又不敢了?”

    “妾……”

    周敬川没由来一阵心烦:“看来你那日在病榻前承诺我的,都是真的,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哪怕是这般折磨自个的事。”

    “二爷言重了,我初次筹备宴会,虽说有些仓促,但尚书夫人和嬷嬷们帮了我很多,总归算不上折磨的……”

    周敬川冷哼一声,继而道:“不觉折磨?你难道忘了初次见你时,你说过什么吗?”

    沈之柔不解,只见周敬川漫不经心道:“你说你不愿为妾,忘了?”

    沈之柔愕然滞住,紧紧

    咬着下唇,不知该作何回应。

    周敬川眉心一皱,随即便抬起手来,重重按上她的嘴唇。

    太突然了。沈之柔吓得下意识要后退,但哪还有退的余地,只得默默闭上眼。

    满园声色骤然远去,沈之柔紧紧捏住衣角,寂静沉默中,倏然间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

    是清菊的味道,掺了一点醉意。

    萦绕在鼻尖,渐渐的,和呼出的气息混到一块了。

    沈之柔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

    不然…为什么会可笑地期盼,快一点吻下来吧,哪怕像上次一样,哪怕鲜血淋漓,至少,至少在这么零星几刻里,也算彼此交换过瞬间。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都开始发冷……

    她清醒地意识到了些什么,开始有些怨恨自己为什么要闭眼,为什么要自以为是,明明知道周敬川对她无意不是吗?

    沈之柔难堪得不敢再睁眼,恨不得消失在这。

    好在周敬川没有出言嘲讽她,只是淡淡道:“忘了便忘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之柔终于微微张开眼,只见周敬川神色平常,随意问她:“今日来的小姐们,你可有觉得合适的?”

    沈之柔低眉失落道:“我哪能做得了二爷的主,二爷觉得哪家小姐合适便是哪家,若是每个小姐都顺眼极了,全部都娶进来也未尝不可…”

    周敬川听她越说越恼,莫名得了趣,笑道:“对,我是该多纳几房妾室,省得沈姨娘你整日守着空院,确实是很没意思。”

    沈之柔仍自垂头:“…院里有李嬷嬷徐嬷嬷…还有小莲夏荷……不会没意思。”

    “那白疏雨白小姐,你以为如何呢?听大嫂说你二人甚是投缘,若是将她娶进门,你也会欢喜的吧?”

    “我…我自然会为你们感到欢喜,白小姐容貌性格家世都是最好,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二爷。”

    周敬川笑容滞在唇边,冷冷道:“你倒是个明白的,如此也好,我最烦你们女人争风吃醋那点破事,那你最好记得今日的话,别回头新夫人进了门,你又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白白的招人嫌。”

    沈之柔不懂哪句话又说错惹到他,只得抬起头来正色道:“妾知晓的,妾不会给二爷和…新夫人添麻烦的,若来日新夫人进了门,无论是谁,妾都会尽心侍奉。”

    周敬川不耐地皱眉,像是看都不屑于再看她一眼,拂袖转过身去。

    沈之柔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踩着他的影子跟上去,急切道:“二爷!妾保证的!妾真的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了!妾——”

    “闭嘴!”周敬川停住脚步,冷然道:“我还有公务,别跟着我。”

    沈之柔默默停下,望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远去,夜风将菊花的清香一阵阵吹来,在这种惬意中,她却突然有些悲哀地想起申时白小姐离开的背影,才子佳人,高官贵女,一个冷淡不失温柔,一个活泼不失细腻,这两个身影若是有朝一日伉俪而行,大抵是很相配的吧。

    良缘天定,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