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镇魂歌

作品:《斩龙

    老者的膝前放着一口铜盆,盆里的水还是温的,他手里攥着一条白毛巾,叠成四折,浸进水里,拧干,然后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吉田雄的脸。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从额头开始,然后又接着往下,擦了吉田雄的脸,鼻子,嘴巴……

    一张干净温和的脸,顿时露了出来。

    老者的手没停,他把毛巾重新浸回水里,拧干,再叠成四折,开始擦吉田野的脸。

    他的手在擦到吉田野左脸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新伤,看来是被敌人留下的,皮肤表面已经泛着一层青紫色,边缘也微微发硬。

    他没有绕过那道伤,只是放轻了力道,贴着它边沿走了一圈,把周围凝固的血渍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老者的目光很专注,像是正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每一道不该留下的痕迹都要被清走!

    等擦完了吉田野的脸,他又把毛巾浸回水里,拧干以后,开始擦吉田雄的手,擦他的身体……

    “大人,我来吧!”

    唱歌的女子想要替老者完成擦身的动作,但老者却摆摆手拒绝了,这种事儿他不想假手于人。

    他一寸寸得擦完吉田野跟吉田雄的尸体,清理掉他们身上的污迹,检查过他们身上留下来的每一道伤,最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这个安静的洞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雄。”

    “野。”

    他的嘴唇在叫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动得很轻,像是怕把人吵醒了:“父亲开始怀疑,自己做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了?”

    他把毛巾叠好,搁在铜盆边沿上,正襟危坐在那里,看着躺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亲儿子,一个是他的干儿子,就在一夜之间,他的两个儿子都没了,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

    “如果不选择来华夏。”

    他自言自语得呢喃着:“你们是不是还会在父亲身边,然后娶妻生子,过着平淡的日子,让吉田家香火不断,安安稳稳地走完这辈子?而不是躺在这片异乡的泥土上,连家都回不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洞室里的油灯发出一声极细的爆响。

    “可是忍者家族的荣耀,还有那久违的亲情……”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目光落在吉田野脸上那道新伤的位置:“无论我怎么选,都是错!”

    人啊,就是一个奇怪的生物。

    怎么选都会去想,是不是选另外一条路,更正确?

    那条没选的路,一定会成为心里的遗憾。

    渐渐的,他的目光从两张脸上移开了,落在洞壁上方那道被火光映出来的影子上。

    脑海里情不自禁得浮现了一幕幕画面,吉田野刚被带进吉田家的那天,只有他的膝盖那么高,小家伙跪在正厅的石板地上不敢抬头。

    于是,他将这个本名“田中次郎”的小家伙,改名成了“吉田野”。

    他想,既然自己已经给了这个孩子新生,那么就让他重新开始吧。

    以后他要过吉田家少爷的新生活,而不是那个只能跟狗抢食物的田中次郎。

    原本以为这个小家伙会不乐意,起码要僵持几天,才会接受,最不济,也要自己苦口婆心得解释,为什么要给他改名?

    可他却丝毫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畏畏缩缩得抬起头,脸上带着些许讨好:“我喜欢这个名字,以后我就叫吉田野了。”

    起初他只是心疼这个孩子,可后来,他渐渐越来越喜欢,他喜欢他的野心,喜欢他的倔强,喜欢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华夏有一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还记得吉田野学手里剑的第一年总是练到半夜不肯睡,他比任何人都要吃苦,往往是练着练着累得直接在道场里睡着了。

    其实他有去看过,还脱了自己的外衣盖在小家伙身上。

    后来吉田野的风遁练成的那天,他站在靶场边上点了点头,他记得那天早上雾很薄,吉田野转身看他的时候,眼里像是有星星一样。

    吉田野总是觉得自己偏心,其实是因为这两个孩子性格太不一样,吉田野的野心,需要通过某种方式去激发。

    他不是没有看到吉田野,只是不能太多表现出来。

    而吉田雄不一样。

    雄从小就太懂事,不跟人争抢,对所有人都爱护有加。

    有一年冬天他染了风寒,发烧烧了三天,吉田雄在他屋外廊下坐了三夜,明明都有仆从,可吉田雄非要一直守着。

    当他半夜起身的时候,看见吉田雄靠在柱子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碗,碗底是空的。

    他后来问过吉田雄,为什么要坐那里,吉田雄说:“怕您夜里叫人没人应。”

    那时候他还在壮年,身体好得很,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老到需要人守着。

    可吉田雄从始至终都在守着。

    这个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每次弟弟出任务回来的时候,吉田雄总会先把痕迹检查一遍再离开。

    弟弟立功的时候,吉田雄就站在后面,比任何人都高兴!

    他怎么能不喜欢这个孩子?正因为他不争抢,所以自己才会更多得夸赞他,这样也能让吉田家别有用心之徒不要起什么不轨的心思。

    吉田野看似心机深沉,却不懂得大家族的阴郁诡谲,如果自己表现出对吉田野的偏爱,那么一定会有人扶他上位,去跟雄争抢未来家主的日子。

    到那时候,兄弟相争,渔翁得利,才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就像他当初跟哥哥夺位一样,最后哥哥带着怨恨死去,诅咒自己会断子绝孙,亲缘尽散。

    而现在这个诅咒,似乎应验了?

    就在这时,三个穿着不同颜色铠甲的两男一女跪了下来,异口同声得喊道:“忍头,下命令吧,我们一定会为少主复仇的!”

    穿着暗红色铠甲的是火遁上忍,深蓝色颜色的是水遁上忍,而黄褐色的则是土遁上忍,他们三个跪成一排,头低着,声音却底气十足。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把手伸向身侧架子上横放着的那把刀,那是吉田家的家传宝刀:半藏!

    他握住刀柄,慢慢地把刀抽出来一寸,刃面上映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不!”

    他转身过来,看向那三个跪着的上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只需要你们找到杀死我儿子的人是谁,儿子的仇,得做父亲的亲自去报!”

    那三个上忍的额头同时更低了一些,磕在石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遵命!”

    他们同时应声,然后三个不同颜色的铠甲起身后退,脚步的节奏一致,各自退入洞室深处不同方向的暗影里。

    山洞重新安静下来,老者还跪在草席前面,他把那把刀放了回去,继续拿起毛巾,重新开始擦拭吉田雄那双已经凉透了的手。

    他擦得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永远不会做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