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7章 老人们

作品:《回到1978,我和兄弟当父子

    老书记胡本忠之前虽然是棉纺厂的书记,收入高,待遇好,但住的地方依旧是棉纺厂分的房子。

    以前棉纺厂的老职工,大多都知道老书记家在哪。

    无论是棉纺厂辉煌的时候,亦或是后来效益差,甚至倒闭之后,老书记都始终住在老棉纺厂的地界。

    他的孩子和孙子们都搬走,就只剩下老书记与其老伴守着旧房子。

    退休之后,家里人经常劝老书记搬走,跟着孩子们一起住,但老书记始终不愿意离开。

    对他老说,老棉纺厂这片地界,就是他的家。

    他在棉纺厂工作了几十年,从村里出来就进了棉纺厂当工人,当过后勤,当过干部。

    后来一步步从干部当上保卫科科长,副厂长,书记。。。

    老一辈的老棉纺厂人都知道,他们这位老书记,手上是有真本事的。

    那会保卫科还能持枪的时候,老书记有着很好的技艺,可谓是百步穿杨。

    始终守在老棉纺厂地界的老书记,日子也活得很糟心。

    对于老一辈人来说,重荣誉,重情分,重情怀。。。

    当初棉纺厂走下坡路的时候,他还痛心疾首与老厂长江顺华闲聊,说现在的年轻人难担大任。

    可逐渐的,随着市里边的国营厂歇业得越来越多,他开始回过味,察觉出不对劲来了。

    他跑到棉纺厂厂长办公室,对着新厂长一通询问,这才得知。

    关键不在棉纺厂,在于社会变化太快,棉纺厂这才面临被淘汰的命运。

    他深知问题的根结在哪,说到底,就是这批自觉持着铁饭碗的工人思想出了问题,跟不上社会发展的节奏。

    这是他们自己找来的,怪不得别人。

    可知道归知道,他却没办法坐视不管,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棉纺厂没了,等于是否定了他前半辈子的所有事业。

    那段时间,老书记走关系比新厂长还要频繁积极。

    可他这个年纪,虽说有威望,有资历。

    但再有威望,再有资历,也不允许与政策对着干。

    而且老一批国营厂的工人,思想确实很难扭转。

    他联合几个苏州市大型国营厂的退休书记、厂长,一同前去市里找领导求情。

    说是求情,其实就是把最后的面子甩出去,看看能否‘逆天改命’。

    对于这批奉献一生的老同志们,市里边也是很无奈,躲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最终,还是由时任苏州市市长林良华同志出面招待。

    在1994年初冬的,一个阴沉的午后。

    林良华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江苏地图,茶几上放着几本《求是》杂志,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尽。

    办公室门虚掩着,走廊里传来零落的脚步声。

    秘书轻轻推开门,神色有些为难。

    “领导,棉纺厂的胡老书记,跟几位其他厂的老同志在楼下等了您快半个小时了,他们说。。。

    想跟您见一面。。。”

    林良华听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把钢笔搁下。

    “请老人家们上来吧,把暖气开大一点,外面冷。”

    秘书点头,缓步离开办公室。

    当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一行老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棉纺厂的老书记胡本忠,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上戴着一顶旧棉帽子。

    他身后跟着陈德厚,机械厂的退休老厂长,腿脚不好,拄着一根自制的木拐杖。

    还有电冰箱厂的老劳模赵大年、缝纫机厂的老工会主席孙秀兰、以及另外三四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的衣服都不新,但都穿得干干净净,像是来赴一场重要的会。

    胡本忠站在办公桌前,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微微弯了弯腰。

    “林市长,打扰您了。

    我们几个老家伙,今天来,是想跟您说几句话。”

    林良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握住胡本忠的手。

    “胡书记,坐下说。你们都坐,别站着。”

    几位老人陆续在沙发和椅子上坐下,沉默了许久。

    老人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面前这位是他们市的父母官,他们与之身份不对等。

    众人心中都知道,自己能进这个办公室,只是因为他们年纪比较大罢了。。。

    胡本忠坐了一会儿,双手放在膝盖上,硬着头皮率先开口道:

    “林市长,这次我们冒昧叨扰,是想争取一下,市里是否能够别让几个国营厂倒闭。。。”

    对于胡本忠的话,林良华早就猜到。

    这个请求,林良华也早有答案,那便是拒绝。

    让他为难的是,应该怎么拒绝,才能不伤了这几位老人的心。

    然而不待林良华开口,胡本忠继续说道:

    “林市长,我今年七十了。

    1958年建厂那会儿,我二十五岁,老厂长带着三十几个人,我是其中一个,在城西那片荒地上搭芦席棚子,一台纺机、一台纺机地拉回来。

    冬天手冻裂了口子,夏天机器烫得不敢碰。

    那台老式梳棉机,是从上海拆了运过来的,我用肩膀扛过最后一截路。”

    胡本忠声音沧桑,眼神散发光泽,仿佛说的不是当时的艰难,而是回忆着他的青春。

    “棉纺厂养了四代人,厂里最老的工人,跟我一样,干了一辈子,把青春、把命都搁在那台机器上了。

    现在市里说,要关闭一批亏损企业,名单上有我们厂。。。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唱对台戏的。

    我就是想问一问,能不能给厂子留条活路?”

    陈德厚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接过话。

    “林市长,我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七年,最后那几年,账面上是不好看。

    但厂子底子厚,设备还能转,工人技术硬。

    只要再给两三年时间,改制也好、转型也好,我陈德厚立军令状,转不过来,我。。。”

    他声音发颤,想要发誓,却拿不出像样的誓词。

    赵大年坐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包着他在厂里用了几十年的游标卡尺。

    他张了张嘴,声音粗哑。

    ““林市长,我文化不高,不会说漂亮话。

    我在厂里干了三十四年钳工,手底下出的零件,从没废过一个。

    厂子要是没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去哪?

    我们那帮老伙计,还能去哪?”

    孙秀兰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奖状和荣誉证书,是厂里历年得的先进集体、先进党支部、质量优胜单位。

    她把红布包放在茶几上,轻声说:

    “林市长,厂子以前也是光荣的。

    这些奖状,都是工人一样样争取得来的。

    我们不是来诉苦,我们是想让您知道,这批人、这批厂子,不是废铁,是有人、有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