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红玺

作品:《春风知不知

    陆窕月看着脚印若有所思,把带头的小乞丐拉到身边来:“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阿丑。”一个流浪的乞丐,尚且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父母,更何况名字呢。

    陆窕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有一瞬间的疼痛,这样可怜的人有千千万万个,她强压住情绪,说道:“你愿意跟我走吗?我会给你起新的名字,还会给你们找到一个栖身之地。”

    “所有人吗?”他不想和这些朋友分开,他既然是老大,就要保护每一个人,像哥哥一样。

    陆窕月点点头,其实这么多孩子,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困难的。陆家在长安城没有那么多田产,安置起来并不算容易。

    方沉川又在一边阴阳怪气冷哼了一声,挑衅道:“你穷得兜里能有几个子儿?说这种大话。喂,小孩,跟我走,我是全天下最有钱的人,我能保证让你们所有人都吃得饱饭。”他又上下打量了阿丑两眼,移开目光,扫了一下其他脏脏的小孩,“嘶,这么大点的小孩能干什么,滚去读书吧,给我作工都怕你笨手笨脚的,不是白养你的,日后读书考取功名再报答我。”

    方沉川其实就是嘴上不饶人,陆窕月打探方家底细的时候就了解了,方家每年为百姓捐钱都大方得很,那数目根本不像是被逼迫而做做样子。

    阿丑本来还觉得不能白白接受这样的好意,听了方沉川的话,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了,既然受到恩情,以后加倍地还回去就是了,他们都需要这个机会。

    陆窕月没戳穿方沉川的话,这些孩子恐怕根本未入户籍,哪里有机会考取功名呢。

    方沉川见她没什么反应,便不再谈刚刚的事,转问道:“等下去哪里?查这个脚印?”

    陆窕月摇摇头,这个脚印可以和那些擅长御兽的胡人一起调查。京中盛传的妖物红玺传说,她此次出来也略有耳闻,有个地方,确实该去一下,她也学着方沉川的样子,意味不明地坏笑。

    “去你家染坊和玉厂。”

    “你还真信童子血能染玉啊?”方沉川难以置信,一声惊呼。这陆窕月的脑子怎么时好时坏的,这种可笑的谣言也相信,她小时候不会也是这种乱传自己能看到妖怪的笨小孩吧……

    陆窕月自然不信,万事万物都有自然规律可循,大周讲究科学,不说远一些的人物。便是祖冲之的发明与学问,都是坊间争相讨论学习的。她淡淡说道:“不信,验证一下而已,总得有个确切结论吧。”

    方沉川叹了口气。赵显这会儿已经跟上了,就在宅院外面候着,正好把这群孩子交给他,留他们单独在这里方沉川也不放心。他现在是真的没空特意安置这群小孩,只能等忙完再想想具体要怎么管。

    “走吧,染坊离这儿可有段距离,再耽搁下去天又要黑了。”哪里天黑得那么快,不过方沉川着急催促而已,他一想到散播这等怪诞谣言的人就生气,又害方家卷进这种备受关注的案子里。方沉川不可能因此便畏手畏脚不做这些生意,但平白惹上麻烦真是让他心情不太好。

    赵显带了辆马车来,本来想跟着郎君一起走,没想到郎君上了车却没准备带他。

    “里面有许多小孩,找个周边僻静的庄子送过去,再寻几个老师教他们读书。”方沉川钻进车里,把车帘拉开又道:“让庄子里的婆子们照顾他们,涨些工钱,吃饱穿好就行,别给我饿死了,指望他们飞黄腾达呢。”

    赵显习惯性应下来,看着驶远的马车屁股自言自语道:“如此有钱的郎君指望他们吗?而且我不是郎君的左膀右臂吗,怎么郎君现在出门都不带我了。”

    马车上,方沉川丢了一块尚未处理的岫玉到陆窕月怀里,“拿这个试。”

    方家在长安的染坊占了半条街,二人绕过主街,从巷内进入。染坊这几天按照规矩是要停工的,不过陆秉文本就不认为这玉石有什么邪祟的说法,不能因为这个就影响人家工作,百姓的生活才是头等大事,于是下令不用戒严,照常工作。若是为此导致百姓赋闲在家拿不到工钱,谁来保证他们的生活?

    “带陆娘子去后面,她要亲自染这个玉。”方沉川交代道。

    陆窕月只是想看一下制作的流程,叫人带她走一遍就好。

    “每一道工序都是不同时间进行的,为的是没人掌握全套的工艺。”主事的解释道。

    陆窕月看了方沉川一眼,后者自觉开口:“这是北境人的手艺,托我代为制作本次的贡品,对他们来说已是大忌,我当然得保证我的客人。”他们做生意的,不该知道的还是少知道为好,北境人在大周境内连个像样的染坊都没有,他只赚该赚的钱,拿着人家的工艺制作方法可是引火烧身。

    陆窕月拿着玉石,被不同的人带去体验了一下红玺制作流程,这玉石尚未雕刻,囫囵走了一圈下来,已经有一层明显的红色。由此已经足以证明若是严格制作,掌握好时间,红玺是能如此产出的。

    “能制出来,放心了吧,严谨的科学家。”方沉川看了陆窕月一眼,他还是不知道陆窕月想要求证什么。

    “……我真不信。”陆窕月觉得方沉川是真拿她当相信鬼神传说的人了。

    方沉川敷衍点头。

    “我是想看看,从你的染坊这么走一圈,这红玺从玉厂雕刻运出后,先经过一道高温燃烧的处理,再就是你的染坊。你把制作流程打乱分散进行,那到底是谁能知晓红玺的事?”谣言传出来前,红玺是北境战乱重建后上供大国的重要供品,除了皇宫里经手的寺人,只有陛下与太后观赏过,连朝中一二品大员都没见过。

    交付红玺的工人吗?那岂不就是方沉川自己的人。

    “不可能是我这里的人。这等物品,最后一道最为重要的工序,都是由北境自己的工匠动手。”方沉川解答了这个疑惑。

    那便是知晓红玺本身秘密的人,还有负责礼单的内侍。

    “这些人和丢孩子的事儿能扯上什么关系?”方沉川问道。

    陆窕月摇摇头,正是因为不知道,才奇怪。难道真的只是巧合,有人随口编织了这么一个谎话,为什么呢?还是说两件事要分开看?那传出这种谣言的目的是什么,想让长安大乱人

    心惶惶吗,凭这个来给皇帝陛下施加压力,也未免把这位年纪轻轻镇压藩王的天子想的太简单了吧。

    弄不清楚这件事,那便暂时搁置,本来也没指望通过一个染坊找到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再查下去,总会找到蛛丝马迹,让一切说得通的。

    方沉川看人看事或许有独到的见解,但破案不是他的强项,既然不清楚接下来的动作,他开口问道:“满满,还要去哪里?”

    “去找陆云,看看他那边怎么样了。”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恐怕没人敢再出来犯案,但是陆窕月已经把戏台搭好了,总会有戏瘾大的人忍不住上台唱两句吧。

    “对了,有纸笔吗?我得给我爹通个信。”临要离开时,陆窕月问道。

    方沉川让人去找。其实查过染坊,方沉川完全可以就此退出了,他没想到陆窕月会想到来这里探查,原本还以为要等此案水落石出,才算真的把方家摘出去。但眼下陆窕月所做之事已经可以把方家的嫌疑洗清了,证明妖言惑众对太后含沙射影的人不是方家。

    就当陆娘子是有心帮忙,为他解决此心头大患,不至于让他弃了这单生意。作为感谢,方沉川决定继续跟下去,举手之劳,友爱同窗嘛。

    陆窕月的字隽秀飘逸,一看就是有些底子在的,就算哪日家道中落,去当个文书也能养活自己。

    书信的内容无非是说明自己找到的线索,告诉陆秉文有不少乞儿也失踪了,还有她试验了一下染岫玉果真能变红,随信附上红色石头一块可用于向百姓展示,如此可以不用公布红玺工艺秘方,不必深究北境人在里面加了什么独有的料。还有就是,她现在很安全,逃课这件事她很抱歉,希望她爹别生气,待此事完结她一定在书院好好读书。

    方沉川扫了一眼陆窕月密密麻麻的书信,心想府尹有空看吗,陛下可是给了时限的,如今怕是火烧眉毛了。

    陆窕月知道她爹一定会抽空看一眼的,以往陆窕月常常热心帮助百姓,遇到难题或者危险都会写信留给父亲,报个平安。

    “帮我把这封信和这个东西送到京兆府。”陆窕月交出信,准备去寻陆云,她得快些了,心中对孩子们处境的担忧和翘课的愧疚感都在不停地催促着她。

    方沉川安排了个靠谱的人去给陆窕月办事,保证把信完好交到陆秉文手里。然后先一步踏上马车,伸手要拉陆窕月上去。

    “乘车太慢了,给马上鞍,用骑的。”

    “你要把自己关进京兆府的大狱里住上几日吗?确实是个不上课的好借口。”方沉川的嘴真是半点不饶人。

    陆窕月真是不想回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强忍着怒火,尽量耐心地解释道:“我抓你是因为你纵马驰骋,超过规定速度还撞人。”

    “那不如满满骑马载我吧,我怕我不小心骑得太快。”方沉川一边给了个手势让人照着陆窕月说的去准备马匹,一边贫嘴。

    “骑太快就再去关上几天,忍一忍就能控制住自己了。”陆窕月一想到与方沉川初见那日,就觉得头有些痛,莫不是被撞得留下后遗症了,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