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听墙角

作品:《春风知不知》

    陆秉文见到方沉川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女儿不知怎的和他关系熟络起来他是知道的,况且上次自己已经邀请过方沉川有空来家里做客,于是见到他并不意外。

    “这手是怎么了,寻大夫看过没有?”做长辈的,看到小辈负伤,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方沉川礼数周全,回了句:“不碍事,不小心碰到的。”

    陆窕月有些不好意思,补充道:“帮我挡了一下,同学打马球时没注意。”

    既然是因为陆窕月才碰到的,陆秉文和柳惜闻就不能没有表示了,围着方沉川嘘寒问暖表达感谢。

    陆窕月看时间也不早了,催了一遍,众人这才开宴落座。原先是没准备这等排场的,陆秉文事先知道外甥女来长安的消息,既然她和女儿一起读书,那今日休假定是要一起回来的。

    便是一家人吃饭,也吩咐准备得丰盛些,哪想到方沉川这小子也跟来,便不能一家人围在一起了,都是依照宴请的规矩重新准备的。连陆云都硬被陆秉文安排进去了,就坐在方沉川身边。

    “这几日潜心读书,学问可有增进?”陆秉文停箸,问坐在一旁的陆窕月。

    “这才读了几天书啊,你问这个。”柳惜闻嫌弃丈夫破坏轻松的氛围,他这么一问,连带着顾云筝和方沉川都要跟着汇报学习成果。

    陆窕月从小都是这么过来的,面对父亲的关心,没什么压力:“虽然只学了几日,但在裴师的课上获益颇多,裴师的很多观点都很新颖,晦涩难懂的知识也会用平常想不到的角度解释给学生们听。”

    裴玉珩此人,陆秉文也有所耳闻,学问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好,就是可惜,陛下如今尚未完全掌权,这位声名在外的人才又要继承爵位,陛下定不可能扶持这么一个学问家世都是上乘的异姓王。

    眼看陆秉文又要继续和学业有关的话题,柳惜闻连忙岔开,“你们三个平日里便在一处,关系一定不错吧。”

    “是还可以。”陆窕月这话说的底气没那么足,她和方沉川算不上关系不错吧?就是普通的合作关系,一同经历的多了,便增了些情谊。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柳惜闻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到点子上了,陆窕月一直没给她介绍方沉川,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彬彬有礼的年轻人,就是先前被女儿关进京兆府大狱里的那一位。

    陆窕月看了方沉川一眼,这该如何说才好。方沉川坏心眼地回避陆窕月的目光,他也想看看陆窕月怎么答,若是说了些不好听的,他再出言解释,先前都是误会就好了,如此打算,他有恃无恐地喝了口茶。

    “呃,就是,这位是方家大郎。”长安城还有哪个方家,自然是那个富了几代仍地位不减的皇商方家。

    虽说方家人如今不入仕,但祖上好歹也是有过皇帝近臣的,和普通商人自是不同。现今各个世家大族的日子也不好过,方家这种不与朝中重臣沾亲带故还家底殷实的,地位在长安城也是相当有分量的。

    但这也无疑提醒了柳惜闻,这位就是与女儿有些龃龉的那位方家大郎。没想到此二人居然能成为朋友,还真是让人意外。

    柳惜闻有些尴尬,怪不得陆窕月这么得体的孩子,见面时没同她介绍方沉川。

    “我与舒光初次见面有些误会,不过后来她多次对我施以援手,实在令我钦佩。能教出这样出色的女儿,想必陆府尹与柳夫人也是顶顶优秀的人,才能让舒光从小耳濡目染。”方沉川又在展示他那死的说成活的的功力,陆窕月才是真的佩服。

    本来就是孩子间的胡闹,况且若说得罪人,也是陆窕月把方沉川得罪了。柳惜闻对方沉川没有那么大意见,这孩子她见了觉得挺好的,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听他这么一说,陆秉文和柳惜闻都以为此二人关系甚是不错。

    顾云筝只管低头不说话,他总不能跟舅舅舅母说,她觉得表妹和方家大郎说不好能成吧。

    陆秉文没有饮酒的习惯,在座的几位在他眼里还都是孩子,更是不能宴饮,于是这顿饭很快就吃完了。

    “方某就不多叨扰了,天色已晚,恐家中父母担心,改日再来拜访。”方沉川保持风度,同陆秉文和柳惜闻道别。

    柳惜闻让陆窕月和顾云筝去送,于是三个小的就这么一前一后出去了。

    “明日可要到我庄子上看看赵显带回去那些小孩?听说日子过得很是不错,这才几日,便全都胖了不知几圈。”方沉川上车前问陆窕月。

    陆窕月正有此意,便应下来,约莫明日一早一同出发。

    顾云筝刚从吴郡折腾过来,又接连上了几日课,说自己有些累,明日便不跟着了。她觉得还是给表妹留些二人空间比较好,她总觉得表妹这个人不开窍。

    方沉川趁陆窕月没注意,给顾云筝递过去一个感谢的眼神。

    顾云筝想:方小郎君还真是感谢得有些太早了,若是表妹不愿意,对方沉川没有那等意思,她定然不会再帮忙。

    方沉川如今十分沉浸在他早些时候立下的痴心少年郎戏本里,他觉得自己爱惨陆窕月了,必须得想方设法让陆窕月感受到他的“真心”。

    等陆窕月和顾云筝回去的时候,陆秉文和柳惜闻早换了副样子。柳惜闻亲昵地揽过顾云筝,许久没见这个孩子了,还真是惦记得紧,适才方沉川在,也不好表现出来。

    “让舅母看看阿筝,你娘亲怎么舍得把你独自送来的?”

    顾云筝从小就乖巧,十分招长辈们疼爱,她在外是个举手投足十分优雅的世家贵女,在家却很会撒娇:“因为有舅母疼阿筝呢。”

    陆窕月心里始终揣着事,没忍住走到她爹面前,“爹,先前丢了孩子的那些人,如今找得怎样了?”

    “上次领回来那些孩子,大多找到父母了。吴妈孙子也带回来了,他被拐没几日,尚未来得及转移。也有些对不上的……我会继续找的,你安心读书,爹来查就好。”陆秉文知道若是不同女儿讲清楚,她定然放不下心,但眼下确实仍有些孩子没找到,他也不好诓骗女儿。

    知道吴妈孙子回来,陆窕月先松了口气,但随后又紧张起来。最让陆窕

    月担忧的,是那个没了爹娘的孩子,若是一家都不得善终,得多让人寒心啊。

    于是她小心翼翼问道:“上次悲田院报案的那个孩子,找到了吗?”她十分希望得到的是她所期盼的那个答案。

    陆秉文不忍心骗女儿,也不忍心告诉女儿真相,半晌没回答。

    见父亲如此,陆窕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强忍住胸口针刺般的疼痛,这可是长安,仍有百姓全家遭难,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到底该如何生存呢。

    “爹答应你,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陆秉文想不到其他安慰女儿的话,唯有尽力而为。

    陆窕月夜间难以入睡,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当日在悲田院那个妇人说的话,杨家一家人,孩子的娘自杀去了,爹也没了,是不是上天看这孩子太苦,收走他了呢。陆窕月又连忙否认了自己,若是老天当真垂怜他,就应当让这孩子活着回来。

    既然睡不着,陆窕月干脆披了件外套,在院子里转转,吹吹风脑袋能清楚不少。北方的五月夜间还是有些冷,陆窕月刚出门就有些后悔,刚准备回去就听到外面有人讲话。

    她的院子就在陆云院子边上,这个时间应当是来寻陆云的,按理来说声音传不了这么远,但交流的二人似乎没进院子,而是在墙根下交谈。

    陆窕月没有听墙角的习惯,陆云平日里负责的事情也不少,既然与自己无关,那还是少听些比较好。

    “翻遍了整个蓝田县都没把人找出来,你说有没有可能藏到山上去了?”

    “蓝田县”几字陆窕月听得清楚,她停下脚步,想再多听些。

    “此事最好一同进行,那些已经被转手出去的孩子也得找,如果不动手抓人,还怎么来得及追回来?”

    陆窕月推门的手僵住,传出了些动静,外面的人似乎察觉到了,突然没了声息。想来是以为陆窕月房里的丫鬟起夜,不好叫人听到,进陆云院子里去说了。

    方才二人说的是什么意思?陆窕月有些猜测。

    看来现在又是两难的选择,还有些孩子藏了起来没被转移出去,但已经分散到各地的又需要抓紧时间审问,多一日都是多了一分危险。

    陆秉文是个谨慎的人,得到这个消息后没马上行动定然是在继续搜查,但若是迟迟没有线索,也是要尽快抓捕这些幕后真凶的。总不能放着这些能被救下的人不管。如今这种情况,多救一个算一个。

    理智告诉陆窕月不能再次涉险,她爹已经警告过她,而且此事发生在长安,她能发挥的作用或许微乎其微。

    道理她都明白,但她还是想再试试,生命的价值不能因多少而衡量。看来裴师教她的道理,她只能学一半,裴师说不能让父母担心这一点,她就做得很不好。

    陆窕月觉得自己可能是一个不孝顺的人。因为她决定,明日一早便去方宅,喊上方沉川的人手,再去山中搜查一番,若是有线索自然是好的,若是没有……就当出去玩了。

    若是陆秉文知道她拿这种事玩乐,定然是要把她关进书院里不到九月放假不肯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