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呢。"

    "旁白是雅典娜的声音——那个AI——片子最后她说了一句话——"老孙从手机上念——"'堡垒的悲剧不在于它倒了——在于它本可以不倒——但它选择了骄傲。'"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暖气片嘶嘶响。

    "传播量。"

    "截止到现在——七个小时——全球观看人次——三十一亿。"

    三十一亿。

    七个小时。

    这不是纪录片。

    这是一颗信息原子弹。

    老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国内呢——昆仑系统里——"

    "昆仑系统里没有推送——但有人截了片段往里传——我们删了一批——但——"

    "但什么。"

    "但有人用录屏的方式——录了全片——刻成U盘——线下在传。"

    老郑的拳头攥紧了。

    纸不怕雅典娜。

    U盘也不怕昆仑。

    "评论区。"

    "国际上——"老孙犹豫了一下。"一边倒。"

    "一边倒什么意思。"

    "就是——所有人都在说——'这就是龙国'——虽然片子里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红色城墙金色星——这暗示的是谁——"

    "他们有脸说暗示——这他妈明示——"老郑压低了声音。

    "还有更狠的。"老孙把平板翻到另一个页面。"片子的结尾——有一行小字——很小——大部分人注意不到——但有人截出来了——"

    "写什么。"

    "写的是——'本片献给所有仍被困在堡垒中的人——你们值得更好的生活。'"

    老郑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

    窗外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十二月中旬了——雾霾又起来了——灰得像有人在天上罩了一层脏纱布。

    "献给所有仍被困在堡垒中的人"——

    这句话不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是说给龙国人听的。

    是说给那些正在动摇的百分之三十一听的。

    是在告诉他们——你的日子不好过——不是因为外星人——不是因为技术隔离——是因为你的领导不肯开门。

    你被困了。

    不是被外星人困的。

    是被你自己人困的。

    老郑闭上眼。

    这招——比六十页报告狠十倍——比脱口秀狠一百倍——因为六十页报告打的是科学家——脱口秀打的是年轻人——但一部四十七分钟的纪录片——打的是所有人——从八岁到八十岁——只要你有眼睛——你就能看懂——

    一个封闭的帝国——拒绝外来的好意——最后自己烂死了。

    你不需要懂物理——不需要懂英文——不需要懂政治——

    你只需要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也被困住了？"

    "老孙。"

    "在。"

    "小方呢。"

    "在楼下等着——他也看完了——"

    "让他上来。三十分钟内——我要一个应对方案。"

    "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老郑转过身。"这东西每多传一小时——我们的人心就多掉一块——掉到最后——下一次意识护盾——可能连八亿人都凑不齐。"

    老孙走了。

    老郑一个人站在窗前。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写着"人心"的纸还在——已经快被揉成纸浆了。

    人心。

    他娘的人心。

    攥不住。

    怎么都攥不住。

    小方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烟味——他现在一天抽两包——眼下的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似的。

    "看了？"老郑没废话。

    "看了。"小方坐下。"四十七分钟——制作水准——A级——叙事手法——好莱坞级——音乐——汉斯·季默的学生做的——整体——"

    "别跟我说整体——说弱点。"

    小方想了三秒。

    "没有。"

    老郑看着他。

    "技术上没有弱点。"小方说。"故事讲得圆——画面漂亮——逻辑自洽——而且最狠的一招是——他们没有点名——你找不到一个具体的证据说他们在攻击龙国——"

    "红色城墙金色星——"

    "可以是任何国家。"小方苦笑。"他们律师肯定过了——你去告他——人家说这是虚构作品——"

    "那我们怎么办——反驳？也拍一部？"

    "来不及。"小方摇头。"人家筹备了多久不知道——但看制作水平——至少三个月——你现在从零开始——三个月后人心早散完了。"

    "那怎么办。"

    小方沉默了。

    "说。"老郑看着他。"不管多难听——说。"

    "我觉得——"小方的声音放低了。"不能在他们的赛道上跟他们打。"

    "什么意思。"

    "他们出纪录片——你也出纪录片——那是他们的赛道——制作水准我们比不过——全球发行渠道我们没有——你跟人家比讲故事？人家好莱坞一百年了——"

    "那你说我们该干什么——看着？"

    "不是看着——是换赛道。"

    "什么赛道。"

    小方站起来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面——地图上的红色区域越来越小——像冬天最后几片叶子——但他没看地图——他看的是地图下面那张桌子上摆着的一样东西——

    那块石头。

    灰白色的。鸡蛋大小。三十七度。

    "他们打的是叙事——"小方说。"讲了一个故事——封闭帝国的故事——让全世界信了——"

    "嗯。"

    "但故事——终究只是故事——你知道什么能打败故事吗？"

    "什么。"

    "事实。"

    老郑看着他。

    "那六个研究生——后天出发去青海——对吧。"

    "对。"

    "让他们全程直播。"

    老郑的眼睛眯了一下。

    "全程？"

    "全程。不剪辑。不审核。不干预。从他们到青海开始——到他们验证完成——每一个画面——每一个数据——每一句话——全部公开。"

    "万一——"

    "万一他们验出来是假的？"小方看着老郑。"那我们就认——我刚才说了——他们出纪录片是讲故事——故事可以编——但我们做的——是实验——实验不能编——实验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如果是真的——全世界都看见了——你编一百部《最后的堡垒》也没用——因为事实比故事大——"

    老郑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块石头。

    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三十七度。不冷不热。像一颗心脏在跳——但跳得很慢很稳——不急。

    "这个主意——风险太大了。"老郑说。

    "我知道。"

    "万一——"

    "万一就万一——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老郑没有。

    他知道自己没有。

    纪录片已经传了七个小时了——三十一亿人看了——到明天这个数字会变成五十亿——后天六十亿——

    他没有时间去拍一部更好的纪录片——也没有渠道去投放——

    他唯一有的——是一台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机器——和六个怀疑它的年轻人。

    "干。"他说。

    第二个字落地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加密频道的消息提示音——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个频道——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老李。

    消息只有一行字。

    "星条国今天下午宣布了一个新政策——你可能需要坐下来看。"

    老郑本来就坐着。

    他拨了老李的电话。

    "说。"

    "'轩辕学者特别通道'——"老李的声音像嚼了冰块。"星条国今天下午——他们那边的早上——通过雅典娜系统全球公告——宣布设立一个特别移民通道——"

    "什么通道。"

    "凡是参与过轩辕一号项目的科学家——任何级别——只要愿意移民——可以直接获得星条国永久居留权——免签——免面试——直接发绿卡——而且——"

    "而且什么。"

    "双倍年薪。"

    老郑的手攥紧了电话。

    "什么叫双倍。"

    "就是——你在龙国拿多少——他给你翻一倍——如果你是副研究员级别——年薪三十万——他给你六十万——如果你是正教授级别——年薪五十万——他给你一百万——"

    "人民币？"

    "美元。"

    办公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的嘶嘶声。

    双倍年薪。

    美元。

    加绿卡。

    加——离开这个没有导航、没有快递、白菜涨了两毛钱就能上热搜的鬼地方——

    去一个有免费电、有雅典娜帮你规划人生、有纳米医疗给你续命的地方——

    你换你去不去。

    "条件呢。"老郑的声音很平。"总有条件吧。"

    "条件——表面上没有——"老李说。"但我们都知道——去了之后——你手里那些东西——数据论文实验记录——他们会用各种方式——"

    "套。"

    "对。"

    "多少人知道了。"

    "全知道了——他们不是秘密发布的——是全球公告——我们项目组的人——手机虽然用的是昆仑系统——但有些人有备用机——有些人有家属在国外——消息——挡不住的。"

    老郑闭上了眼。

    "目前——有人动心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在老郑的经验里——三秒的沉默——意味着答案是"有——但不想说"。

    "说。"

    "有。"老李的声音更低了。"截止到今天下午四点——我们的人事部门收到了——辞职信——"

    "多少封。"

    "三封。"

    三封。

    第一天。

    三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