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7章 另一番景象

作品:《那山,那村,那女人》

    唯独这条巷子里的营生,不一样。不需要文化,不需要手艺,不需要起早贪黑卖苦力。不用风吹日晒下地耕田,不用双手沾满泥巴油污,不用日复一日操劳家务农活。

    只需要放下脸面,豁得出去,陪着客人说笑闲谈,轻轻松松就能赚到比乡下种地、进厂打工多几倍的快钱。

    对旁人来说这里肮脏不堪、丢人现眼,是抬不起头的风月泥潭。

    可对厌倦了穷苦劳累、贪慕轻松安逸的刘红艳来说,这里就是她逃离苦日子的避风港。

    在这里,没人认识她,躺在店里,只要出卖身子就能快活赚钱。

    有了钱,就可以买衣裳,化精致妆容,不用精打细算过日子,不用管孩子,管母亲,自由自在,过着单身生活,别提多爽。

    也许正是这份不用吃苦、不用受累、轻松来钱的安逸,彻底笼络住她的心。

    王兴国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闷得他喘不上气。早知道她是这么一个女人,就不该心软答应让她带着一儿一女回到娘家。

    可自己是上门女婿,又哪里做得了岳父母的主呢?他们开口让她回来,自己想拦住也拦不住啊!

    一旁的刘红霞安安静静待在旁边,看着姐夫沉沉晦暗的脸色,大概也测出他在想什么了。

    姐姐竟然出来干这种营生,真是不要脸。村里人要是知道她在城里干这种营生,恐怕要戳她脊梁骨,骂她是不要脸的浪货!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整座小县城褪去了白日的清亮喧嚣,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灰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斑驳树影。

    原本死寂沉闷的理发小巷,终于彻底褪去了白日的颓气,换了一副全然不同的模样。

    巷子两侧原本昏暗冷清的发廊,尽数亮起了灯。没有刺眼的白光,清一色都是暖融融的橘黄柔光,掺着朦胧暧昧的粉红灯色,透过磨砂玻璃门漫溢出来,层层叠叠氤氲在狭长的巷子里。

    光影斑驳交错,把发黑的墙面、潮湿的地面都衬得柔和迷离,硬生生把这条藏在暗处的陋巷,烘出了几分奢靡浮躁的烟火气。

    白日里闭门躲藏的女人们,都一一收拾妥当。

    一个个都褪去了白日的慵懒松散,个个精心梳妆打扮,画着精致的眉眼,涂着明艳的口红,换上了清爽艳丽的衣衫。

    她们三三两两搬着小椅子,慵懒地坐在自家店门口,有的斜倚着门框,有的并肩闲谈,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招揽,目光悠悠扫过巷中往来的每一个行人。

    整条巷子活了过来,不再死寂压抑,处处都是细碎的说笑声、轻柔的低语声,没有市井大街的喧闹嘈杂,却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风情。

    还有不少手脚勤快的女人,不愿守在店里干等,两两结伴,踩着轻便的凉鞋,慢悠悠往灯火通明的汽车站大门口走去。

    那里人流不息、过客云集,是最容易揽到客人的地方,这是这条小巷人人默认的谋生门道。

    藏了整整一个白天的人,此刻全部明目张胆地露在了夜色里。

    墙根下的王兴国缓缓站起身,指尖不自觉攥紧,掌心攥出了一层薄汗。

    等待的这大半个时辰里,他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酸涩与煎熬,既有即将找到人的忐忑,又有面对现实的难堪与绝望。

    一旁的刘红霞也连忙起身,紧紧跟在王兴国身后,四下张望,紧紧跟着王兴国身后。

    眼前的景象太过荒唐刺眼,是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风月场面。

    满街浓妆艳抹的女人、暧昧迷离的灯光、慵懒撩人的姿态,每一处都让她局促不安、心跳不止。

    她既害怕真的在这里看到二姐,又盼着能赶紧找到人,了却一桩心事。

    “姐夫……”她小声嗫嚅着,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王兴国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五味杂陈,声音沙哑低沉:“仔细看着,别漏了任何一家,任何一个人。”

    话音落下,两人并肩走进了灯火暧昧的深巷。

    他们走得极慢,顺着巷子一侧,从第一家发廊开始,逐户打量、细细辨认。

    每经过一家门店,门口坐着的女人都会下意识抬眼望来,目光落在穿着朴素、一身乡下打扮的两人身上,带着几分诧异与审视。

    这条巷子里往来的大多是寻乐的男客,极少有这般老实木讷、神色凝重的乡下人,更没有结伴男女一同闲逛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

    面对一道道探究的目光,刘红霞头埋得更低,全程不敢抬头看人,只敢用余光匆匆扫过门口的一张张脸庞,心脏砰砰直跳,又紧张又羞愧。

    王兴国则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眼神锐利又凝重,每一双眼睛、每一张面孔都看得格外仔细。

    尽管很久没有见到她了,但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那么久,熟悉她眉眼的轮廓,熟悉她侧脸的弧度,熟悉她走路的姿态,哪怕她化着浓妆、换了衣衫、变了模样,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一家、两家、三家……

    橘黄与粉色的灯光轮番落在两人身上,光影明明灭灭。街边女人们的说笑声、轻声调侃声、细碎闲谈声萦绕在耳边。

    王兴国的脚步沉稳却沉重,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艳丽的脸庞,心里的焦虑越来越盛,紧绷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放松。

    巷子不长,却藏着数十家大大小小的发廊。两侧门店连绵,密密麻麻,一家挨着一家。

    偶尔,还有人踩着三轮车的男人朝巷子驶过来,大方喊着,“卖套了,有需要么?”

    几个穿着清凉的女人迎了上去,跟小贩讨价还价。对于这种情况,大家都习以为常。

    刘红霞被这叫卖声吸引住,一把扯住王兴国,“姐夫,套是个啥东西!”

    王兴国一脸懵,他也不知道套是什么。

    “别管闲事,赶紧找人!”他催促红霞赶紧跟他朝前走。

    白日里死气沉沉的陋巷,此刻灯火迷离、人影攒动,处处都是鲜活的、刻意讨好的温柔。可这份热闹浮华,落在王兴国眼里,只剩刺骨的荒唐与悲凉。

    他一步步往前走,细细甄别,不敢有丝毫遗漏。

    从巷头走到巷中,再从巷中缓缓往巷尾挪动。

    晚风拂过,裹挟着浓郁的廉价香水味,混杂着烟火气与潮湿的巷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两人即将走到巷子中段,目光匆匆扫过一家门面极小、灯光格外暧昧的发廊时,王兴国前行的脚步,骤然死死钉在了原地。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冰凉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