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起锅烧水

作品:《让你代写情书,你落笔惊哭大儒?》

    天刚蒙蒙亮,白云寺山门前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原先那块刻着佛门名刹的旧木匾被差役合力卸下,换上了一块黑底金字的簇新长匾。

    北直隶治蝗第一大营。

    顾辞站在台阶上,将手里的分工名册交到赵文翰手中。

    “前殿作为各县灾民报案与认领抚恤的公所,后院客堂留给随行医者配药安置伤患。”

    “中间那片宽阔道场,全数腾出来,留给工部架锅配料。”

    赵文翰接过名册,在几处要害位置画上朱圈。

    “大营四周已布下三层巡防,保定府衙调来的五百名弓手也已就位,闲杂人等绝难靠近后山粮仓。”

    顾辞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原野。

    山下虽然有了大灶熬粥,但官道两旁的荒地里,依然能听见草丛间细密杂乱的扑棱声。

    那些刚刚孵化不久的青灰色幼蝻,正密密麻麻趴在枯黄的草茎上。

    “走吧,江兄。”

    “咱们去田里会一会这些小东西。”

    江行简换了身利落的衣服,手里拎着两只细篾竹篓与几个带孔的小瓷罐。

    “许大人在工部时常说,治水不知水性是为盲修,治虫不知虫性便是瞎撞。”

    “前辈们踩着泥水趟出来的教训,行简不敢忘。”

    霍云按剑跟在两人身后,脚步很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草坡。

    几人沿着干裂的田埂一路往南走。

    越往前走,地里的景象越是荒凉。

    原该挂满穗子的秋粟地,如今只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秸秆立在泥土里。

    秋风一吹,地上成团的幼蝻像波浪一般跳跃,踩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江行简蹲下身子,用竹镊夹起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青褐色幼虫。

    放进琉璃罐中。

    “这些幼蝻尚未长出双翅,全靠后腿弹跳啃食,行动却比寻常成虫还要贪婪。”

    顾辞撩起衣摆,伸出食指轻轻捻起地表的一撮浮土。

    泥土干燥微热,顺着指缝簌簌落下。

    他又抬头辨认了一下头顶浮云的流向。

    “辰时初刻,地表尚有微湿,这些幼蝻多半聚在背阴的土缝与秸秆根部抱团。”

    “等到了巳时三刻日光大盛,热气蒸腾,它们便会成群结队爬上草尖迎风啃食。”

    江行简将装满活虫的琉璃罐举在眼前,仔细端详着虫体表层那层微光。

    “顾兄可是看出了什么门道?”

    顾辞拍去手上的浮尘。

    “成虫飞在天上,随风而走。”

    “未羽化的跳蝻,又生有油蜡用来防旱御水,实在难缠。”

    江行简担忧道:

    “如此习性,那这虫群岂不是成了无解之局?”

    顾辞笑笑。

    “没事,先回营试药。”

    ……

    大营西侧的小院里。

    几张大木桌拼在一处,上面摆放着捣药石臼、小铜锅、粗瓷碗以及各类存料。

    霍云将抓回来的活跳蝻分装在木匣中。

    顾辞卷起袖子,将早先备好的苦楝根皮粉、雄黄末与捣碎的百部草按分量称好。

    江行简在一旁帮忙研磨药粉,动作麻利。

    “顾兄,这苦楝与百部皆是大苦之物,入药能驱虫,用在这些飞虫身上当真管用?”

    顾辞取过陶罐,注入温热的井水。

    “苦楝皮与百部熬出来的浓汁,专克虫蠹。”

    “不过单有这些还不够。”

    顾辞端来一盆静置发白的草木灰水,又切了一小块浓皂角膏化进罐里。

    赵文翰刚巡视完库房进屋,见状有些不解。

    “为何还要加上皂角?”

    顾辞拿起木勺,在陶罐中缓缓搅动,白色的泡沫浮上水面。

    “草木灰水偏滑,混上皂角熬出来的浓沫,能化掉虫壳上的薄蜡。”

    “蜡壳一化,苦药汤灌进去,叫它透不过气来。”

    药汤调配均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苦香。

    顾辞取过一把细孔铜皮喷壶,灌入小半壶药汤。

    他走到第一个木匣前,将铜嘴对准纱网内部,按动压杆。

    一层极细的水雾均匀喷洒而下,落在那些躁动的幼蝻身上。

    几人都凑上前去。

    起初,那些沾了水雾的幼蝻依旧在匣子里四处乱撞。

    不过十数息的功夫,原本疯狂弹跳的虫子动作逐渐迟缓下来。

    几只体型偏小的幼蝻后腿抽搐几下,翻过肚皮,彻底不动了。

    半炷香过去,木匣底部的数十只幼虫横七竖八瘫落成一片,再无声息。

    江行简拿竹签轻轻拨弄了一下。

    “当真全死了!”

    赵文翰也走近仔细查验,眼底泛起波澜。

    “顾兄,那地里的苗子呢?”

    顾辞走向旁边摆着几株嫩青麦苗的木匣。

    “药力若太烈,杀得死虫子,若是把地里仅存的苗根也烧烂了,百姓依旧没有指望。”

    他将药液均匀喷在嫩绿的麦叶上,随后将木匣移到向阳的窗台前。

    几人守在案旁等了半个时辰。

    娇嫩的麦叶在日照下依旧挺拔舒展,叶脉清晰,没有丝毫泛黄卷边的焦痕。

    江行简由衷赞叹。

    “能杀虫,还不伤苗根。”

    “顾兄这方子,当真是绝了。”

    薛明阳大步跨进院子,手里拿着一本调配账册,嘴里嚷嚷着。

    “辞弟!老赵!”

    “前头工部把铜锅全运上来了,小爷我把保定府城所有药铺的苦楝皮和雄黄全给包圆了!”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院门口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伴随着门帘挑动,清脆俏皮的嗓音传了进来。

    “你们几个忙了一大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喉咙不干么?”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方妙妙扎着高高的马尾,身上套着一件素净的青布围裙,两只袖口利落地挽在手肘处。

    她身后跟着两名随行女工,手里稳稳端着两只大陶罐。

    虽然额角挂着细汗,但那张白皙的俏脸上满是明媚生机,全无半点千金小姐的娇气。

    薛明阳眼睛一亮,顺手把账册丢到桌上。

    “哎哟方姑娘,你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小爷我这嗓子早就干得冒烟了!”

    方妙妙白了他一眼,笑吟吟走上前,指挥女工将碗筷摆好。

    揭开陶罐盖子,清甜甘冽的秋梨香扑面而来。

    “后营姑娘的籍贯我都核对清楚了,府衙那边也派了书吏过来交接。”

    方妙妙一边说,一边盛出满满一碗秋梨汤。

    她将汤碗端平,递到了赵文翰面前。

    “方才听你在前头安排差役,嗓子都哑了,先休息会。”

    赵文翰在桌边,看着她挽着衣袖递汤的模样,神情温和下来。

    他小心接下瓷碗。

    “妙妙,后营那边杂务繁重,你也莫要太操劳。”

    方妙妙眉眼弯弯。

    “这算什么。”

    “你们在前头办的是救万民性命的大事,我守在后方,总不能让你们连口润喉的汤都喝不上吧。”

    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翠竹的小荷包。

    “伸手。”

    赵文翰一愣,伸出手掌。

    方妙妙把荷包拍在他的掌心,扬着下巴。

    “这是我找随行大夫要的艾草薄荷,里头添了驱虫的雄黄粉。”

    “你要下地,挂在腰间可以避虫。”

    赵文翰捏着荷包,整个人化身为蒸汽姬。

    “这……这……”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哪来这么多大道理!”

    方妙妙撅起嘴巴,瞪了他一眼。

    赵文翰干咳两声,默默将荷包系在腰侧,嘴角却泛起浅浅弧度。

    薛明阳笑嘻嘻凑过来:

    “方姑娘,偏心了啊!”

    “我们几个也去田里抓了虫,也被蚊子咬了满身包,怎么单给老赵塞荷包呢?”

    方妙妙轻哼一声。

    转过身麻利地给顾辞、江行简与薛明阳各盛了一大碗秋梨汤。

    “少不了你的。”

    “薛大少爷,喝你的秋梨汤去吧!”

    院子里响起欢快的笑声。

    顾辞端着瓷碗慢慢饮尽,清润甘甜的汤水入喉,驱散了大半疲乏。

    他放下碗盏,看向身旁的挚友。

    “方子已经定了。”

    “趁着秋阳正好,咱们还需加快点进度。”

    半个时辰后。

    白云寺正中央那座足有数亩宽阔的大道场上,百余名工部匠役与青壮乡民热火朝天地忙碌开来。

    青砖垒砌起整齐划一的坚固火灶,一口口直径三尺的熟铁大锅被稳稳架在灶台之上。

    粗壮的干柴堆积如山,水车从后山源源不断引来清水。

    顾辞手持量斗,带着江行简在各大铁锅前核定配比。

    “起火!”

    随着顾辞一声令下,差役手中的火把接连掷入灶膛。

    呼!

    赤红的火舌腾空而起,上百口大锅同时被烈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