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第三百四十五章 查病历

作品:《晚夏不与

    程建华的短信在第二天中午到的。

    一个手机号,后面跟着一行字:陈姐说下午两点半之后她在,你直接去住院部一楼病案室找她,报我的名字。

    叶时初把号码存了,先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对方声音干脆:“哪位?”

    “陈姐您好,我是程建华介绍的,姓叶。”

    “嗯,他跟我说了。你下午来的时候带身份证,到了病案室窗口找我就行。”

    “好。”

    “有一个事先跟你讲清楚。”陈姐的语气没变,但多了一层意思,“你查的是死亡病例,这类档案调阅有流程,我能帮你看,但复印件带不走。你能理解吧?”

    “理解,我就看一眼。”

    “行。”

    电话挂了。

    叶时初换了衣服,还是沈秀兰那件灰色罩衫,头发扎低,背了个旧帆布包。陆战野开车送她到市一院老院区的后门,没进去。

    “在对面那条街等你。有事打电话。”

    叶时初点了下头,关上车门。

    市一院老院区的住院部是一栋八层的旧楼,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底下灰色的水泥露着。一楼大厅地面用拖把拖出一道道水痕,消毒水味道从走廊深处顶过来。

    病案室在住院部一楼最里面,走廊尽头左拐,一扇半开的铁门,门框上贴着一块塑料牌:病案管理科。

    叶时初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椅子滑动的声音,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走过来拉开门。短发,黑框眼镜,白大褂底下穿着深蓝色毛衣,胸口别着工牌——陈玉华。

    “姓叶的?”

    “对,叶时初。”

    陈玉华把门拉开让她进去。病案室不大,三面墙靠着铁皮档案柜,柜子从地面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牛皮纸卷宗袋。房间中间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和一台打印机,打印机旁边压着一摞表格。

    “身份证。”

    叶时初掏出来递过去。陈玉华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把身份证放在桌上。

    “建华跟我说你要查99年的死亡病例,叫什么名字?”

    “方志远。”

    陈玉华在电脑前坐下,键盘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检索界面,她在姓名栏输入方志远,年份选了1999。

    系统转了几秒,跳出一条记录。

    方志远,男,1951年生,1999年3月14日入院,1999年3月22日死亡。入院诊断:肝细胞癌晚期。死亡原因:肝功能衰竭。

    叶时初把这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3月14日入院,3月22日死亡。八天。

    和顾向阳说的对得上。

    “纸质档案还在吗?”叶时初问。

    陈玉华站起来走到靠北墙那排档案柜前,拉开第三层的抽屉,手指在卷宗袋的边缘一个一个划过去。找了大约半分钟,抽出一个变了色的牛皮纸袋。

    袋子上用蓝色钢笔写着:方志远,住院号990314-0627,已故。

    陈玉华把袋子放在桌上,拉开封口,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

    一叠纸,大概七八页,用回形针别着。

    最上面一页是入院记录。叶时初弯下腰凑近了看。

    入院日期:1999年3月14日。入院方式:门诊收入。

    送诊单位一栏写着:洪都钢铁厂工会。

    叶时初盯着这一行看了好几秒。

    往下看。现病史:患者近一个月乏力、食欲下降、右上腹隐痛,体检发现肝占位性病变。

    体检发现。

    叶时初翻到第二页。辅助检查报告。

    B超:肝右叶见低回声占位,大小约6.2×5.1cm,边界不清。

    AFP(甲胎蛋白):872ng/ml,明显升高。

    CT检查报告:肝右叶占位,考虑肝细胞癌。

    她把CT报告那页翻过来看背面。空白。

    “这份CT报告,有没有影像片子?”叶时初问。

    陈玉华走过来看了一眼:“99年的片子一般随病历一起归档。你看看袋子里还有没有。”

    叶时初把牛皮纸袋翻了一遍。没有胶片,没有任何影像资料。

    “片子不在。”

    陈玉华皱了下眉,把袋子拿过去自己翻了一遍。

    “确实没有。按规定死亡病例的影像资料应该附在病历后面一起归档。”她把袋子放下,“有可能当年归档的时候就漏了,也有可能是后来被人抽走了。”

    叶时初没接话。她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是医嘱单。入院后第一天就下了化疗医嘱。

    第五页是护理记录。3月15日,患者烦躁,拒绝进食。3月17日,腹腔积液明显增多。3月20日,意识模糊。3月22日凌晨2:17,呼吸停止,宣布死亡。

    八天。从入院到死亡,八天。

    叶时初翻到最后一页。死亡记录。

    主治医生签名栏里写着一个名字,笔迹潦草,她认了两遍。

    孙国平。

    她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孙国平,这个医生现在还在市一院吗?”

    陈玉华想了几秒:“孙国平……肝胆科的?我印象里有这个人,但好像很早就走了。你等一下。”

    她回到电脑前查了一下院内职工系统。

    “孙国平,1962年生,1988年入职,肝胆外科主治医师。2003年调离,去向栏写的是省城。”

    调离。2003年。方志远死后四年。

    叶时初拿出手机拍了入院记录和死亡记录,陈玉华看了一眼没拦。

    “陈姐,这份病历里有一个问题。”叶时初指着入院记录上体检发现那一行,“入院记录写的是体检发现肝占位,但CT报告的影像片子没有随档归入。一个肝癌晚期的死亡病例,影像资料缺失,归档的时候没有人提过?”

    陈玉华推了一下眼镜。

    “99年的归档我不清楚,那时候我还没调到病案室。但你说得对,死亡病例的档案完整性要求最高,缺影像片子是不正常的。”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知道,那个年代档案管理没现在这么严,漏东西的情况有,但死亡病例漏影像,确实少见。”

    叶时初把手机收起来。

    “还有一件事。”她指着入院记录最下面的一行小字,“入院方式写的是门诊收入,但送诊单位写的是洪都钢铁厂工会。正常的门诊收入不需要写送诊单位,只有急诊或者单位组织体检转入的才需要注明。”

    陈玉华凑过来看了那行字,没说话。

    叶时初在心里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

    工会送诊。门诊收入。体检发现肝占位。当天住院。CT报告有文字无影像。入院八天死亡。主治医生四年后调离。

    她向陈玉华道了谢,把包背上走出病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