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第三百四十四章 你怎么想

作品:《晚夏不与

    “当着我面。”顾向阳的声音压得低,“我去的时候他老婆出去打热水了,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他拽着我的手腕,劲儿还挺大,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盯着天花板。”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以为他说胡话。肝癌晚期嘛,人快不行了,脑子不清醒也正常。”顾向阳停了一下,“后来他死了,我也没再往那个方向想过。直到你刚才问我。”

    叶时初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合着的工作日记上。

    “他说没见过检查报告。意思是——”

    “有人跳过他本人,直接下了诊断。”顾向阳把话接得干脆。

    叶时初捏了一下手机壳的边角。

    “他住院那天你在不在厂里?”

    “在。那天上午还见他来上班了,下午就听说人被送去医院了。”

    “谁送的?”

    “厂里的车,说是工会安排的体检,体检完直接就留在医院了。他老婆晚上才接到通知。”

    叶时初快步走到桌前,翻开备忘录往里记。

    “工会安排的体检,谁批的?”

    “我一个车间工人,工会那些事我哪知道。你得查厂里的行政记录。”

    “钢厂都关了二十多年了,行政记录还能找到?”

    顾向阳没答这个。电话那头响了两声铁门开合的动静。

    “我现在在一个朋友的仓库里,换了个落脚点。”顾向阳的声音离话筒远了一点,“叶建国的女儿,我能帮你的就到这了。方志远的事你再往下挖,碰到的东西跟钢材检测报告不是一个量级。”

    “你怕了?”

    “我不怕死。”顾向阳的语气没变,“我怕死了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死。你手里现在有检测报告原件,有磁带的线索,有方志远住院的信息。三样东西凑一起,够你去敲门了。”

    “敲谁的门?”

    “你自己选。”

    电话断了。

    叶时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备忘录里刚记下的那几行字。

    工会安排体检。直接留院。家属晚上才接到通知。本人没见过检查报告。

    陆战野从她身后把那几行字扫了一遍。

    “工会出面,行政操作,家属后知后觉。流程走得干净。”

    沈秀兰从沙发上走过来,站在桌边没坐。

    “体检直接变住院,这种事九几年的厂子里常见吗?”

    “不常见。”沈秀兰摇头,“体检出问题最多让你复查,不会当天就把人留下来。除非查出来的东西够严重,或者有人提前打了招呼。”

    叶时初在备忘录新一页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市一院,住院部六楼,99年春。

    “方志远的住院记录如果还在,上面会有入院诊断,主治医生签名,检查报告附件。”

    “二十五年了。”陆战野说。

    “大医院的死亡病例档案保管期限是三十年。还在保管期内。”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叶时初把备忘录合上,拿过沈秀兰的手机。

    “你要去医院查?”沈秀兰问。

    “查。市一院的病案室,挂号就能查。亲属查直系病历需要身份证明和关系证明,外人查需要公检法的手续。”

    “方志远是外人。”陆战野提了一句。

    叶时初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走正门。”

    沈秀兰的手搭在桌沿上,拇指在桌面上磨了两下。

    “你爸那个姓程的同学,以前在晚报当记者的那个。后来去了省报。省报的记者证,能不能用在这种地方?”

    叶时初看了她一眼。

    “做调查报道可以申请调阅病历。你能联系上他吗?”

    “号码我存着,十几年没打过了。”沈秀兰回卧室拿了手机出来,翻了半天通讯录,“程建华。就是这个。”

    叶时初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号码。

    “我来打。”

    “你打他不认识你的声音。我来。”沈秀兰把手机拿回去。

    她拨了出去。响了七八声,接了。

    “建华?我是秀兰。叶建国的爱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鼻音,像是被吵醒的。

    “秀兰嫂子?哪个秀兰……等一下,你说叶建国?”

    “对,叶建国。”

    “嫂子你怎么……你好不好?”

    “我好。建华,有件事想找你帮忙。”

    沈秀兰把事情说了一个框架,没提磁带,没提检测报告,只说想查一个人的住院记录,二十五年前的,市一院,跟叶建国当年的案子有关。

    程建华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嫂子,这种事……我现在不跑一线了,在编辑部坐着。记者证还有效,调病历理论上能操作,可我得跟部门报选题的。”

    “报不了的话,有没有别的办法?”

    程建华又沉默了。电话里听到他翻了下什么东西,像是在翻抽屉。

    “病案室我认识一个人。姓陈,以前我做过一个医疗事故的稿子,跟她打过交道。她那个人比较轴,规矩多,走正规渠道才给查。”

    “那就走正规渠道。”

    “嫂子,你让时初给我打个电话,我跟她说细节。”

    沈秀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叶时初。

    叶时初拨过去。程建华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些。

    “时初?上次见你还是你爸出事那年,你那时候才多大。”

    “程叔,我需要查市一院99年一个叫方志远的人的住院和死亡记录。”

    “方志远?什么关系?”

    “跟我爸当年调查的案子有关。”

    程建华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你爸的事……我当年想写来着,被总编压下来了。后来调到省报我又试过一次,还是没过审。”

    叶时初没有接。电话里只有程建华呼吸的声音。

    “行。”程建华说,“病案室那个姓陈的我帮你联系。你最快明天下午能去市一院吗?”

    “能。”

    “我给她打个电话,回头把她手机号发给你。你去之前先跟她通个气,她那个人不喜欢突然上门。”

    “程叔,这件事别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程建华停了一下,“时初,你爸那人啊……犟。当年他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说他这辈子就认一个死理,该对的事情不能因为谁说了不对就变成不对。”

    叶时初的喉咙里梗了一下。

    “谢谢程叔。”

    挂了电话。

    叶时初把手机放在桌上,陆战野和沈秀兰都在看她。

    “明天下午去市一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