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记得。他说过宋德林的妹夫开了一家钢材公司，专门给厂里供货。”

    “那家公司就是江南。”叶时初把手机递给她，“这是江南建设集团现在的董事长，江成志。你看看认识吗？”

    沈秀兰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认识。”她把手机还给叶时初，“我没见过这个人。”

    叶时初没追问。

    二十六年了，就算当年见过，现在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她把手机收起来，拉着沈秀兰站起来。

    “走。”

    三个人下楼。

    网吧吧台的小年轻头都没抬。

    出了网吧，叶时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拿出备用机。

    给刘远发了一条：江南建设集团的董事长江成志，跟宋德林什么关系。

    回复来得很快。

    连襟。宋德林的妹妹嫁给了江成志。九五年江成志开江南钢材贸易公司的启动资金，就是宋德林帮忙凑的。

    叶时初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连襟。

    所以当年洪都钢厂用的不合格钢材，是厂长宋德林亲自从妹夫江成志的公司采购的。

    检测数据不达标，宋德林让侄子宋启明在内审环节堵死消息，再让赵培成在技术科改数据。

    方志远签了字，被灭口。

    顾向阳从技术科偷出真实报告交给叶建国。

    叶建国把报告交给了宋启明——因为宋启明当时是内审合规部负责人，叶建国以为他是能管事的人。

    结果报告直接落到了利益链的核心手里。

    叶建国察觉到不对，开始藏证据。

    然后就出了车祸。

    整条线，从头到尾，干干净净。

    叶时初把手机攥紧了。

    “江成志现在在哪？”她又给刘远发了一条。

    回复隔了将近一分钟。

    省城。他这两天没出门，一直在集团总部。

    叶时初锁了屏。

    “走。”

    她带着沈秀兰和陆战野往前走，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小旅馆门口停下来。

    这次是沈秀兰进去开的房，用她自己的身份证。

    拿了钥匙上楼。

    房间在四楼，窗户对着后面一片老居民区，视野很开阔，能看到楼下所有进出的人。

    叶时初把背包放在床上，掏出主力机。

    程建华还没发消息。

    她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

    坐在床边等。

    陆战野站在窗边，掀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

    “没车。”

    沈秀兰把布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另一张床上，手搭在膝盖上。

    三个人都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居民区传来的吵架声。

    十一点零五分，主力机震了。

    程建华。

    一条消息：稿子发你了，邮箱查收。

    叶时初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标题是“稿件初稿_勿外传”。

    她点开附件。

    文档跳出来。

    标题：《一份“幽灵”调阅函背后的疑云》。

    副标题：记者调查发现，某市三甲医院近日收到疑似伪造公函，死者病历被非法调走。

    叶时初从头开始看。

    第一段是导语，交代事件基本情况——市一院收到一份病历调阅函，签发单位是省卫生合规中心某办公室，但该办公室已于去年底撤并。

    第二段是记者核查过程，贴了撤并公告的截图。

    第三段写调阅函的具体内容，提到被调走的是一份1999年的死亡病历，死者姓名隐去，只写“某患者”。

    第四段转到另一条线索——就在调阅函事件发生的同一时间段，本市某建筑企业高管携行李离开本市，去向不明。

    第五段写记者走访过程中发现，该企业高管住所曾遭不明人员翻查。

    第六段是背景补充，提到该企业曾涉及多起工程质量争议，但均未进入司法程序。

    最后一段是记者手记，写“真相不应被时间掩埋，逝者值得一个交代”。

    全文三千五百字。

    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细节都能对上。

    叶时初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给程建华打了电话。

    “程叔。”

    “看完了？”

    “看完了。”叶时初的声音很稳，“能发。”

    程建华那头沉默了两秒。

    “时初，我最后确认一遍。这篇稿子发出去，你就彻底暴露了。宋启明会知道是你在推这件事，他会动用所有资源来找你。”

    “我知道。”

    “而且商务合规中心那条线如果真的被截断了，你手里就只剩这一张牌。这张牌打出去，后面就没有退路了。”

    叶时初看着窗外。

    楼下居民区里有人在晾衣服，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

    “程叔，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电话那头传来程建华点烟的声音。

    “行。我现在就发。”

    “等一下。”

    叶时初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稿子里提到的那个建筑企业高管，就是赵培成。他昨天上高速往省城方向去了。但你稿子里别写太死，就说‘去向不明’就行。万一他中途折返，咱们还有回旋余地。”

    “明白。”

    “还有，江南建设集团的名字不要出现在稿子里。”

    程建华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江南建设集团的董事长江成志，是宋德林的连襟。这条线太深了，你现在碰，会把自己搭进去。”

    程建华沉默了好几秒。

    “时初，你查到这一层了？”

    “查到了。但不是现在公开的时候。”

    程建华的呼吸声变重了。

    “行，我听你的。稿子现在发，江南的事先按住。”

    电话挂了。

    叶时初把手机放在床上，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陆战野从窗边走过来。

    “你确定这么做？”

    叶时初睁开眼。

    “确定。”

    “孙洪生那条线断了，程建华这篇稿子就是你最后的底牌。打出去之后，宋启明会全力来找你。”

    “让他找。”叶时初坐直了，“他找我，说明他急了。急了就会露破绽。”

    陆战野没再劝。

    他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没说话。

    叶时初看着他的背影。

    “陆战野。”

    “嗯？”

    “对不起。”

    陆战野转过头。

    “你又说对不起。”

    叶时初的手指攥着床单。